有句話叫做“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對于一個體制不好又不常生病的人來說,一場普普通通的風寒也足以用來勢洶洶來形容。
何芷昏昏沉沉的在病床上躺了兩天——雖然她自己覺得并沒有那么嚴重,但無論是緊張過度的魏來,還是驚嚇過度的習秋,都勸她臥床靜養(yǎng)——兩天下來,就是本不太愛動的何小姐,也有種躺得骨頭都酥了的感覺。
兩天的時間,自然有足夠的機會讓何芷和習秋兩人獨處??上Ъ幢闳绱?,何小姐也沒好意思問出自己身上的衣服究竟是誰換的這個問題,尤其是在她看見習秋神色如常的抱了自己換下來的那身中衣去洗之后,這個問題就更加的問不出口了。
且不管何小姐暗地里如何的在意糾結(jié),魏來這兩天卻是在何小姐面前刷足了存在感,每天一日三餐外加三碗藥,至少得在何芷面前出現(xiàn)六次。除此之外也是找到機會就往何小姐面前湊,一副要將當初“冷戰(zhàn)”時浪費的時間都補回來的架勢。
這不,大下午的,好不到吃飯喝藥的時候,魏來端著個碗又跑去了何芷的屋里。
何芷的性子,說靜也靜得下來,說好動倒也真比京城里那些大家閨秀們更愛活動。這兩日她有病在身,習秋和魏來都勸她在屋里靜養(yǎng),她也沒怎么糾纏就乖乖的待在了床上。只是生病之后雖然昏昏欲睡,但睡得時間長了,總不是那么舒服。
魏來端著碗進屋時,何芷正半坐在床上看書。
她原是準備跟著魏來回鄉(xiāng),除了培養(yǎng)感情之外也順便提前處理一下“婆媳關(guān)系”,帶的書也只是怕路上無聊用來解悶的,自然不算多。再加上前些天她總是一個人悶在屋里,這些書也已經(jīng)看過不止一次了,這時候再翻看,心思已不如初看時那般專注。
魏來一進門,何芷便察覺了。她微微抬頭,目光從手中的書本移到踏門而入的人身上:“怎的又來了?”
人和人的感情總是處出來的,而培養(yǎng)感情最需要的,也不過是“時間”二字。這幾日魏來在何芷面前刷足了存在感,又加上兩人之前關(guān)系緩和,這一下倒是顯得親近了許多。同樣一句話,幾日之前或許是冷淡,但如今卻已是透著幾分隨意甚至親昵了。
魏來自然能察覺到其中的不同,心情大好的她笑得眉眼彎彎,一邊向床邊走一邊道:“今日去回春堂抓藥時,正巧看見有人在賣梨。你這幾日染了風寒,嗓子恐怕不會舒服,我就買了些回來,剛熬了些梨湯端給你嘗嘗?!?br/>
說話間,魏來已經(jīng)走到了床邊,將手里裝著梨湯的碗遞了過去。
何芷看了看碗中的梨湯,又抬眼看了看魏來,不意外的在她眼中看出了一絲邀功討好,于是心中不禁有些好笑——魏來這副孩子氣的模樣,實在與她原以為的沉穩(wěn)相去甚遠。
接過碗吃了一口,淡淡的梨香泛著清甜入口,干涸了幾天的嗓子幾乎立刻就被滋潤了,感覺舒服了不少。于是何芷又發(fā)現(xiàn)了魏來的另一個優(yōu)點——細心,也貼心。
何芷并沒有見過許多夫妻相處,但無論是父母還是兄嫂,相處時男人總是粗心的。就好像同樣是生病,父兄頂多去妻子那里看上一眼,再對下人吩咐兩句便算是上心了,何曾親自考慮過生病的妻子究竟哪里不舒服,又需要些什么?
哪怕下人們總會準備妥帖,但感覺總是不同的。
這時候的何芷不愿意去想,自己為什么會拿魏來和父兄相比。如果一定要追究,那么也只能說,她和魏來的關(guān)系,本就是未婚夫妻。
她和魏來,要么是夫妻,要么是路人。除此之外,別無可能。
“這梨湯,可還能入口?”見何芷吃下一口后半晌沒有反應(yīng),魏來不禁有些惴惴。
她其實并不太會照顧人,自記事起,除了母親之外她防備著所有人的靠近,何芷是第一個讓她主動放下心防去靠近的人。
這梨湯,她是第一次熬,何芷也是第一個喝的。
幸而,何小姐很給面子,恍然回神之后便是揚唇一笑:“梨湯很好喝,阿來費心了?!?br/>
乍然從何芷的口中聽到“阿來”這樣更顯親昵的稱呼,魏來有一瞬間的愣神,反應(yīng)過來后卻只剩下滿心的歡喜。她似乎已經(jīng)真真切切的看見了希望,連眼睛也比往日更明亮了幾分,滿臉都是笑:“瑾睿,你晚上想吃些什么?我去給你做。”
何芷看著幾乎是喜出望外的魏來,臉上笑意不改:“清淡些即可?!?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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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來端著空碗回到廚房時,心里還在想著自己是不是太容易滿足了?明明何小姐一句多余的話也沒說,只是叫了自己一聲“阿來”而已,自己就這般喜不自禁了。
可是想歸想,高興還是高興的。
魏來腳步輕快的踏進了廚房的大門,臉上的笑容還不曾收斂,就被正在做腌肉的魏大娘看了個正著。也不知是不是錯覺,魏來總覺得這兩天母親看自己的目光有些奇怪……
“阿來,你很高興?”魏大娘看著魏來,神色莫測。
“呃……娘,瑾睿的病好了許多,我自然是高興的?!蔽簛砩陨允諗苛它c兒喜色,倒也不避諱提起何芷。只是她心頭隱隱覺得,她娘大概是看出什么來了,畢竟是多活了幾十年的老人,哪怕是困在這小鎮(zhèn)之中也不會少了閱歷。
聽著魏來這般直言不諱,魏大娘一時間倒是沉默了。因著魏來并不刻意掩飾,她也是真看出了些苗頭,只是這事兒卻沒法兒提,尤其是在魏來這個當事人并不介意旁人眼光的時候——二十年前她就剝奪了魏來女子的身份,時至今日,魏來又哪里還有回頭路可走?
早很多年魏大娘就想過,在她死后,魏來這一生恐怕都要孤苦無依了??墒悄呐略缇椭肋@些,她們也別無選擇,因為如果不這么做的話,魏來的一生恐怕早就結(jié)束了。
魏大娘其實是不想管魏來和何芷之間的事兒的。哪怕她看出的那些苗頭有違倫理,讓她私心里多少有些接受不來,但想想若是真有人能在她百年之后陪在魏來身邊,那也算是一件幸事。所以問過這一句之后,魏大娘便又恢復了沉默,低著頭繼續(xù)弄她的腌肉。
倒是魏來,在對上魏大娘的目光之后,心頭莫名的有些心虛。
她放下碗,目光一下子掃到了早先搬回來的小半框梨上,想了想后撿了個個頭大的開始削皮,沒話找話般的道:“娘,這腌肉今日就都做好了吧?”
魏大娘頭也沒抬的回道:“嗯,腌肉今天就能做好,明天再熏了臘肉,那豬也就差不多了?!?br/>
魏來的動作挺快,就這么兩句話的功夫便將手里的梨削好了。她三兩步走到魏大娘身邊,將削好的梨直接遞到魏大娘的嘴邊:“娘,嘗嘗我今早買的梨,可甜了?!?br/>
被討好的魏大娘終于抬眼看了魏來一眼,這情景讓她想起了從前。魏來幼時雖然乖巧懂事,但小孩子總會有闖了禍或者對父母有所求的時候,那時候的魏來也會這般想方設(shè)法的討好她,而魏大娘也少有拒絕的時候。
母子倆靜靜地對視了片刻,魏大娘不曾張嘴,魏來也沒有將梨拿開,一時間竟像是較勁一般的僵持住了……
半晌,到底還是魏大娘先松了口,張嘴在那雪白的梨上咬了一口。
魏來見狀,暗自松了口氣,面上卻仍如往常一般的笑意盈盈:“娘,這梨好吃吧?”
“自然是好吃的。”魏大娘不曾否認,眼中卻帶著些許無奈:“只是你買這么多梨,卻不是給娘吃的了。”
魏來聞言多少有些尷尬,目光游移,沒拿梨的手不自在的摸了摸鼻子。
不可否認,今日看見有人賣梨時,魏來的第一反應(yīng)就是想著可以給何芷熬梨湯喝,梨買回來之后也的確先拿來熬了梨湯?,F(xiàn)在才想著給老娘削梨討好,確實是有些晚了。
雖然魏大娘沒有明說,但魏來明白,她果然已經(jīng)知道了。這還不算,就魏大娘剛才那句話來看,就差沒明著說魏來“有了媳婦忘了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