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膽大的麻雀撲楞著翅膀飛了進(jìn)來,站在敞開的窗臺上,睜著黑溜溜的眼珠子好奇地偏著頭看著屋內(nèi)。一陣風(fēng)吹來,受了驚嚇,又撲楞著翅膀向外飛去。
凌雅嶸心亂如麻地琢磨著凌雅崢是故意的,還是無心的?除非凌雅崢知曉了真相,否則,她絕對不會陷害她……
“老夫人來了?!?br/>
凌雅嶸隱忍地啜泣起來,顧不得理會不明就里就恨上她的凌睿吾,她得打起精神來,當(dāng)著凌古氏、凌秦氏的面,再將謝莞顏罵上一通,才能證明沒被謝莞顏“養(yǎng)壞”。
孟夏快走兩步,在凌雅崢耳邊輕聲說:“老夫人打發(fā)人去查誰潑的糞?!?br/>
果然,她就料到凌古氏知情,不知情的人,如凌詠年,不會去追查誰算計謝莞顏,只有知情的,急著替那對狗男女遮掩的,才會心虛地去查——凌古氏查得出才是見鬼!
如此,也好。
她知道凌古氏知道,凌古氏卻不知道她知道凌古氏知道。就不信,凌古氏會連孫子凌韶吾也不顧了!
凌雅崢手指一動,從凌雅嶸枕邊柳條編織、紅綢裹邊的針線筐里抽出一根縫制鞋底的大個鋼針藏在手指間,起身之后,牽著凌睿吾,隨著凌雅嶸去明間里迎接凌古氏。
因不是什么光彩的事,素來前呼后擁的凌古氏,只帶了繡幕、繡簾、簾影、潭影四個大丫鬟過來。
年過花甲但愛俏的凌古氏穿著一身淡紫撒花軟綢上衣、姜黃百褶裙,沒甚精神地扶著老成持重的繡幕的臂彎緩緩地走進(jìn)來,望見一地狼藉,不由地蹙眉,“這是怎么了?”
凌雅嶸握著帕子眼淚簌簌落下,“孫女……哎——”臀上挨了一針,狐疑地回頭,見凌雅崢站在她身后攬著她,疑惑地想誰扎她?凌雅崢?這不可能!凌雅崢一向把她捧在手心里,“不堪受……”又挨了一針,倒抽了一口冷氣,驚疑不定地回頭看,對上凌雅崢茫然的眼睛,秉著一口氣等了一等,忽然臀上又是一疼,慌忙向身后攬去,恰抓住凌雅崢的手從她手上奪過一根縫制鞋底的大個鋼針,嚇出一身冷汗之余,立時跌坐在地上,捏著針有意叫凌古氏瞧見上面的血珠子,驚駭?shù)剜咧蹨I看著凌雅崢,“姐姐,你為什么用針扎我?”還敢當(dāng)著外人面扎!看她怎么收場!
“嶸兒,你說什么?”凌雅崢困惑地看著凌雅嶸。
正想著如何措辭將謝莞顏被休一事告訴三房小兒女的凌古氏不耐煩地說道:“嶸兒,你胡言亂語什么?”
“祖母,姐姐用針扎我!”凌雅嶸捏著鋼針,將上面的血珠子遞給凌古氏看。
凌古氏望了一眼一臉懵懂的凌雅崢、再看已經(jīng)潸然淚下的凌雅嶸,面上沉穩(wěn),心里卻驚起驚濤駭浪,凌雅嶸知道自己個的身世了!
凌古氏一生,最后悔兩樣事,一是成親之后凌詠年接了狗皇帝的圣旨進(jìn)京時,她貪生怕死,唯恐一去不復(fù)返,推了陪嫁婢女穆氏跟隨凌詠年進(jìn)京,自己個留在雁州府享清福,乃至于時至今日,叫跟凌詠年有患難之情且生下長子的穆氏威風(fēng)幾乎跟她比肩;二是,柳如眉難產(chǎn)過世之夜,凌尤勝六神無主地跪倒在她跟前求她幫著收拾爛攤子時,她不該心軟點頭,不然豈會反過來被凌尤勝脅迫,做主叫謝莞顏登堂入室!
唯恐凌尤勝、謝莞顏露出馬腳被柳家問罪,她逼著凌尤勝發(fā)誓疏遠(yuǎn)謝莞顏;逼著謝莞顏發(fā)誓不將凌雅嶸身世告知凌雅嶸,逼著她將凌韶吾、凌雅崢視若己出。
這十年里,三房風(fēng)平浪靜、和和睦睦,她就當(dāng)凌尤勝、謝莞顏信守誓言了,誰知!
凌古氏頭皮一麻,凌雅嶸儼然是知曉自己身世了,因不是一母,便對百般袒護(hù)她的姐姐放冷箭,果然是有其母必有其女。這會子對付的是凌雅崢,再過一二年,對付的就是當(dāng)著凌睿吾道的凌韶吾……她攏共就凌智吾、凌韶吾、凌睿吾三個孫子,不能叫謝莞顏那攪屎棍毀了!
千萬要剎住凌雅嶸窩里斗的苗頭!凌古氏腕上金鐲一響,啪地一聲重重地掌摑在凌雅嶸臉上。
雖凌雅崢當(dāng)著人面扎她蹊蹺,但素來更偏愛她的凌古氏不顧她的委屈,就給她一巴掌,更蹊蹺!凌雅嶸躺在地上捂著臉,無限委屈地哽咽喊道:“祖母……”
“祖母……”凌雅崢忙跪在凌雅嶸前面,“祖母,對,是我扎的?!?br/>
“崢兒,閉嘴!我難道還不知道你的性子?”凌古氏冷笑一聲。
凌雅嶸身子一顫,難道不是人贓并獲?難道她還會沒事扎自己?睜大眼睛看向往日里更偏愛她的凌古氏,囁嚅了半日,哽咽說:“祖母,嶸兒當(dāng)真挨了三針!”難道要她脫了褲子給凌古氏看針眼她才信?!
凌古氏冷冷地看著執(zhí)迷不悟的凌雅嶸,語重心長地說:“嶸兒,你可當(dāng)真對得起自打你生下來,就將你捧在手心里的姐姐!你姐姐自己個還站不穩(wěn)當(dāng)就扶著你走路、自己個話說不利索,就引著你牙牙學(xué)語!見你生病,聽說人肉可為藥引,便舉刀要割了自己的肉給你,就算是親娘,也未必能做到這個地步!”
說這些沒用的干什么?凌雅嶸氣得頭昏腦漲,見凌雅崢扎了她后惺惺作態(tài)地伸手過來,便憤然將她的手拍開。
“雅嶸?”凌雅崢難以置信地呆愣住。
蒙受了莫大冤屈的凌雅嶸淚眼婆娑地仰著頭,“祖母,你不信嶸兒?”
“睿吾,你信誰?”凌古氏緊緊地攥著凌睿吾的小手。
凌睿吾憤恨地瞅了一眼凌雅嶸,脆生生地說:“我信八姐姐?!?br/>
“呵——”凌古氏冷笑一聲,她這輩子或因時運(yùn)不濟(jì)或因心智不足,處處受人鉗制,如今,連個黃毛小丫頭都敢在她眼前逢場作戲——她就不信,什么樣的蠢人會當(dāng)著她的面扎人!且明擺著凌韶吾、凌雅崢對凌雅嶸的身世一無所知!
“繡幕、繡簾,扶起八小姐,叫九小姐跪著,跪到認(rèn)錯為止!”凌古氏下意識地抓住腕子上的金鐲子用力地勒住自己手腕,威脅地看著凌雅嶸,“我攏共就那么幾個嫡親的孫子孫女,容不得誰興風(fēng)作浪窩里斗!若叫我知曉,還有這樣的事……饒是血親,也要打斷了腿扔出去!”
凌雅嶸耳朵被震得嗡嗡作響,這是怎么了?往日里凌古氏不是常摟著她抱怨凌雅崢不夠討人喜歡不夠有眼力勁嗎?怎地今日處處維護(hù)凌雅崢?
“謝莞顏已經(jīng)被休出致遠(yuǎn)侯府,若有人說些閑言閑語,也只管做了耳旁風(fēng)。雅嶸閉門思過三月,不得出芳草軒一步?!绷韫攀霞惭詤柹胤懦鲈?,一雙還看得出年輕時絕代風(fēng)華的眸子緊盯著凌雅嶸不放。
凌雅嶸牙齒打顫地開口:“祖母,外祖父的生辰……”
“你不必去了?!绷韫攀显桨l(fā)失望,明知親娘被休出家門,竟然還惦記著去柳家出風(fēng)頭,牽著凌睿吾,走了兩步,唯恐凌雅嶸不老實,就又說:“日后,就叫簾影、潭影留在芳草軒。”
監(jiān)視她?凌雅嶸眼淚打濕了衣襟,隱忍地跪在地上。
“祖母,嶸兒……”凌雅崢膝行到凌古氏跟前。
凌古氏呵斥道:“日后再有這樣的事,不許替她遮掩,便是你不說,簾影、潭影兩個,也會說給我聽。好生教訓(xùn)教訓(xùn)你妹妹,做姐姐的,不但要寵著她,也要嚴(yán)厲管教才好?!鄙钌畹貒@了口氣,看柳承恩的架勢,是不肯叫凌尤勝立時再娶了,可憐她一把年紀(jì),還要照看幾個孫子孫女。
簾影、潭影瞅了凌雅嶸一眼,忙跟著凌古氏、繡幕、繡簾向外去。
一直站在角落里的袁氏一頭霧水地愣著,忽然聽凌雅崢說了一句“媽媽先出去”,就跟著梨夢、孟夏抬腳向外去。
“姐姐,這究竟是為什么?”凌雅嶸跪在一片狼藉上,無辜地含淚看著凌雅崢。
凌雅崢盤腿坐在凌雅嶸面前,用力地捏住她尖翹的下巴,輕聲說:“為什么,你猜?”
她知道了!她知道了!凌雅嶸手足無措地跪著向后退了一步。
啪,凌雅崢毫不猶豫地出手掌摑過去。
“姐姐,你為什么打我!”凌雅嶸有意大聲地喊給外頭沒走遠(yuǎn)的人聽。
凌雅崢出手鉗住住凌雅嶸的脖頸,將她那張伶俐可愛、我見猶憐的臉龐拽到自己面前,“十年,我將你捧在手心里十年,叫你一直在我背后坐享其成十年,慢說給你一巴掌,就算大庭廣眾下,捅你一刀,眾人眼里,我這有名的好姐姐也是有苦衷的。倘若衙門里怪罪下來,一準(zhǔn)還有父老鄉(xiāng)親聯(lián)名保我出來呢。知道我為什么叫你知道我知道嗎?因為我想叫你上躥下跳,你若安分了,我怎么心安理得地揍你?”
怎么會?怎么會?凌雅嶸眨巴了下眼睛,可憐兮兮地跪在地上,“姐姐,你這究竟是怎么了?是不是聽了什么風(fēng)言風(fēng)語?嶸兒聽得稀里糊涂……”
啪,凌雅崢用力地扇去,震得自己臂膀一陣發(fā)麻,雖發(fā)麻,但手掌落在那細(xì)膩肌膚上的觸感太美妙,她竟忍不住一試再試。
“八小姐、九小姐……”聽完凌古氏叮囑的簾影、潭影雙雙走了進(jìn)來。
凌雅嶸捂著臉,咬著嘴唇,委屈又無辜地強(qiáng)忍著淚水:就不信凌雅崢還敢當(dāng)著簾影、潭影的面再打!
凌雅崢面對著簾影、潭影,一臉不忍地毫不猶豫地又是一巴掌甩過去。
臉上火辣辣得疼,凌雅嶸希冀地看向簾影、潭影,因簾影身上的鵝黃裙子蕩漾一下,滿心雀躍起來。
“八小姐,別氣壞了自己個身子,教訓(xùn)兩下就夠了。”簾影柔和中略帶暗啞的聲音響起。
潭影緊隨其上,“八小姐,你昨兒個才落水,小心自己個身子?!?br/>
凌雅嶸登時如墜冰窟,果然,凌雅崢殺了她,眾人也只會為“另有苦衷”的凌雅崢求情嗎?真是豈有此理……難道她只能生生地受了?
十年違心地對凌雅嶸不顧己身的傾心愛護(hù),換來眼前的局面,值了!
啪——
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