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巍峨壯麗的索菲亞教堂是奧古斯城的標志性建筑，也是梵蒂岡教廷欽定的朝圣地之一，所以無論春夏秋冬，帝國東南部的虔誠教徒爭相徒步至此，匍匐于索菲亞教堂外的大十字架廣場，面朝圣奧古斯的雄偉雕像埋首懺悔抑或祈禱，高峰時，信徒可達數千甚至上萬。

    每當這座城市的執(zhí)政官和主教們蒞臨此地，看到這番景象都會掩飾不住內心的笑意，前者是因為朝圣者可以為這座城市帶來可觀的收益，后者則欣慰于信徒們總能抽出時間讓上帝的福音在耳旁回響并付諸行動。

    凱撒是信徒中的一員，原因或許僅僅是因為他此刻正面朝圣徒奧古斯的雕像，且他的身旁都是不遠千里而來的朝圣者，可意外的是他的眼神中并無半點炙熱，平淡中甚至帶著審視，看到圣徒奧古斯的雕像難道不應該頂禮膜拜？

    旁邊一名商賈模樣的中年男子小聲祈禱道：“偽信者，愿主原諒你的過錯。”

    這話顯然有意對并非第一次來到大十字架廣場的凱撒聽到，相信任何來到廣場的梵蒂岡信徒都不愿意被冠以“偽信者”這個危險的頭銜，膽小者恐怕免不了驚慌失措唯恐上帝的責備，膽大者難免要爭辯一番陳述自己往日的善舉今日親臨廣場朝圣的鐵證。

    然而，年輕的凱撒只是朝那中年男子微微一笑，笑容中并無半點雜質，輕聲道：“愿主庇佑?！?br/>
    這哪是什么偽信者啊，懊惱不已的中年男子一愣，旋即回應道：“愿主庇佑?！?br/>
    片刻后，圣奧古斯雕像下方，一名年輕修女的出現吸引了一部分視線，廣場開始喧囂，等到所有人抬頭注視著那道身影，上萬人的廣場又漸漸的趨于平靜，好像之所以出現短暫的喧囂完全是為了告訴正匍匐余地的教友———蘇拉修女來了。

    雕像下方原本是沒有主席臺的，可是近半年來，朝圣者們似乎習慣了那道身影立于雕像下方，并絲毫不吝嗇自己的狂熱情緒，好像聽聞她的一言一語就是在聆聽上帝的教誨。

    “黑暗并非邪惡，光明并非正義。上帝的萬千子民皆生而不同，不管你是格多派還是芬尼派，你只需了解，異教不是異端教派，你們可以為自己的教理彼此間爭吵不休，但必然不能忘了上帝的教誨：我們需時刻謹記自己的使命———仁慈、公正、虔誠，末日后受到天國的歡迎一睹上帝的榮光……”

    很難想象一個嬌柔的身體能夠發(fā)出讓廣場上所有人都能聽到的聲音，于是那些原本持有懷疑態(tài)度的朝圣者，皆相信了傳言：蘇拉修女是一位偉大的魔法師，她手握真理。

    不僅僅是在奧古斯城，也絕不僅僅是紫藤花帝國，而是整個紫羅蘭大陸都是男尊女卑，圣職人員更是如此，女性若宣誓入職，則終生不能離職并且基本沒有晉升的可能。

    那么，原本卑微的修女憑什么站在那個連主教們都需要小心翼翼踏足的位置呢？好事者們不免猜想，難道是源于這個城市的主人樂于看到這樣的場景？

    這樣的猜想并非無稽之談，信徒們往往對那些主教的演講嗤之以鼻，是因為主教們的謹慎和刻板，譬如“黑暗并非邪惡，光明并非正義”這樣的言論就極有可能招惹禍端，經過對手的加工運作，很容易背上異端的罪名，對于歷經幾十年時光逐步攀爬到主教位置上的大人物而言，這樣的錯誤是絕對要避免的?？墒橇硪环矫?，他們又不希望看到一個空蕩蕩的大十字架廣場，所以才有了修女站在圣奧古斯雕像下方演講的荒誕行徑。

    然而事實證明，這種行徑非但不荒誕，反而合理至極，因為人們總喜歡新鮮刺激卻不會傷害自身的事物。

    “老師，我們是不是應該和異端裁判所打個招呼？”凱撒身后響起了一道不和諧的聲音，言語中似乎帶著對演講者的不屑和鄙夷。

    一位傲慢的貴族小姐，這是凱撒的初步判斷，而一位敢隨口提及異端裁判所并且好像和異端裁判所某位的大人物很熟絡的貴族小姐，家世肯定不俗，可是從此刻凱撒依微笑的表情來看，似乎不怎么恭維這位貴族小姐的腦子。

    一道蒼老而富有磁性的聲音輕聲道：“伯爵大人一定不希望因為小姐不滿意小丑的表演而得罪隱藏在小丑身后的投資者?！?br/>
    傲慢的小姐絲毫不克制自己的聲音：“她是受奧古斯城某個主教的指使？該死的投機者還真是無孔不入?。〖热贿@樣，蒂芙尼也懶得花費精力去和一個小小的修女過不去了?！?br/>
    雖然高傲，但很明顯，她的理性比她的高傲要突出幾分。

    周遭的信徒頗有些憤憤不平，可這位貴族小姐身后身穿黑亮鎖子甲的持槍騎士不費吹灰之力就戰(zhàn)勝了他們開口的**，作為一名普通的信徒，他們可以喋喋不休向教父詢問教義、可以肆無忌憚指出商人的不仁，甚至在暗地里腹誹上帝，但絕不會冒昧挑釁貴族們的權威，因為貴族代表的不僅僅是特權，更是強大武力的象征。

    不同于信徒們的消極情緒，凱撒莞爾不已，他突然回想起曾在亞歷山大公爵府的圖書館中偶然碰見的小丫頭，她叫蒂芙尼，當時的他才十二歲，“遇到”那個小丫頭時，他手里正抱著挑選出來的兩套共九本書，厚厚的一疊書抱在懷里遮擋了他大半視線，不巧的是行走間似乎踢到了什么東西，然后理所當然的摔倒在地，等他睜開眼時，發(fā)現咫尺之間出現了一張小臉，他動了動嘴唇，剛想表達歉意，卻只覺得嘴唇好像觸到什么東西，一片柔軟，甚至有些甜，而對方的眼神中卻突兀變得迷茫且滿是不可思議。

    自小在貴族家庭中生活的他，即使再年輕，也知道自己的嘴唇碰到了什么，他慌忙起身，只想快速逃離圖書館，甚至連對方是男孩女孩都不想去追究。

    “站??！”一道清脆的聲音響起。

    他內心一驚，果然站住了，或許那時他唯一慶幸的是對方是個女孩。

    “？你知道這套書第三冊中逃兵布魯克是怎么死的嗎？”女孩帶著威脅的口吻問道。

    “剝去手腳指甲，一天斬一指，二十天后再火燒一臂冰凍一臂，然后施以絞刑卻不至其死亡，而等他三年之后死亡之時體重已不足三十磅。”他有條不紊道，似乎書中的內容能讓他暫時忘卻目前的尷尬局面，且絲毫不覺得那些酷刑會和自己有關。

    “那你知道亞歷山大最光榮的稱謂是哪一個？”女孩咄咄逼人道。

    “北部守門人？”他轉過身，粗略看向女孩，衣著有點狼狽，似乎是在草地上翻滾了不止一個來回，但這不足以掩蓋她的貴族身份。

    女孩瞪了一眼，似乎是在警告他，他的視線已經對她造成了侵犯，同時又是對他所給出的答案的否定。

    “帝國法官？”他再次猜測道，一點也沒有察覺自己完全被一個小丫頭牽著鼻子走。

    “貴族劊子手。真希望你有機會翻閱一下，不過希望渺茫。冒失鬼，現在可以告訴可愛的美麗的蒂芙尼小姐，你來自哪個家族？呵，恐怕哪個家族都不會喜歡你這個瘸子繼承人，你應該是私生子吧？想必你也不怎么聰明，否則一本有看第二次的必要？”她舉止優(yōu)雅，臉上已經調節(jié)出了貴族式的微笑，但言辭恰恰與之相反，刻薄而惡毒。

    “我來自伊斯特?！碑敃r的他哪知道“貴族劊子手”意味著什么，只不過相對而言，對方的不友善言辭更容易被他忽視，所以臉上并沒有不悅之色。

    “‘巨龍’伊斯特？哼，我是亞歷山大家族第三順位繼承人，雖然女性不怎么可能成為家主，但爺爺說，我將來肯定能掌管家族中的很大一部分‘資產’?！迸⒌谋砬殚W爍不定，似乎想不通和亞歷山大同樣偉大的伊斯特家族為何會帶著一個瘸子繼承人造訪，家丑不可外揚的道理都不懂？至于后面一句，完全是給自己打氣，畢竟極少有資料會睜著眼睛說瞎話，最簡單的例證就是伊斯特家族位列紫羅蘭大陸十大神圣家族中的第三位，而據她父親說，未來兩百年亞歷山大無望躋身十大神圣家族。

    既然比不過對方的家世，那就比繼承權，沒有排名靠前的繼承權家世再好又有什么用？

    出于一名貴族小姐的矜持，蒂芙尼始終不曾提及親嘴事件，但他做客亞歷山大公爵府的那幾個星期，得知他具體身份的蒂芙尼，陰謀詭計層出不窮，可無論怎么樣都不能讓看上去呆傻而靦腆的他吃癟，或許她唯一穩(wěn)占上風的是她可以正常行走，而他是一個瘸子。

    一轉眼，十年過去了，也不知她找回自信沒有。

    不知不覺間，雕像下蘇拉修女的演講已經結束，廣場上的信徒也慢慢散去，當凱撒起身環(huán)顧四周，哪里還有只能想象出一個大概模樣的蒂芙尼，再者，帝國這么大，名為蒂芙尼的貴族小姐可不止一兩個，應該不是那個小丫頭。

    凱撒自嘲一笑，沿著奧古斯城最為光榮的杜魯門大街走到德利芬商業(yè)區(qū)，來到了克努比亞大道。

    杜魯門大街教堂林立，以索菲亞教堂為中心環(huán)繞四周，更有一座古老的修道院，朝圣者們往往會逐一拜訪各個教堂，只有極少數朝圣者才能在機緣巧合下走進那所由圣奧古斯締造的古老修道院，且不能留宿。

    而德利芬商業(yè)區(qū)無疑是奧古斯城最為繁華富庶的地方，拍賣場、競技場、冶煉廳等眾多瘋狂斂財的場所聚集在此區(qū)，暴利的珠寶玉石店鋪在這里收入反而只能算湊合，所以奧古斯城的財政收入一直位列帝國前茅。不同于在杜魯門大街上看到的信徒和教士，在這里遍地都是黃金，但很顯然，黃金都喜歡跳進商人的口袋里，所以這里是商人們的天堂。

    如果說杜魯門大街虔誠的味道十足，德利芬商業(yè)區(qū)銅臭味四溢，那么克努比亞大道就是優(yōu)雅而威嚴了———因為這里是貴族們的居住地，包括一座帝王行宮。馬丁郡省排名靠前的家族大多在這里添置了府邸，哪怕不常住，也不愿意被小貴族們胡亂猜想———某某侯爵老爺居然無法在克努比亞大道購置一套像樣的房子，難道他的金幣全揮霍在妓院了？對于貴族而言，類似的輿論是一種極其可怕的東西，很多時候都關乎到家族的聲譽，于是乎，爭相攀比之下，克努比亞大道當真是寸土十金。

    克努比亞大道四號，這是一個顯眼的位置，相信帝國紋章廳和教廷圣職部都會有詳細記載，這就是格萊恩侯爵府，二十年間走出兩位帝國執(zhí)政官兩位教廷執(zhí)政官的榮耀家族，前者是城市的最高行政長官，后者則是教廷特殊機構異端裁判所中的小巨頭，但最為顯赫的還是家主喬治侯爵的兄長菲比亞督主教，數個城市信仰的掌舵者。

    守衛(wèi)騎士看到君士坦丁少爺的朋友入府，禮儀方面并沒有打一丁點折扣，標準的騎士禮，無可挑剔的笑容，只是內心難免有些瞧不起這個無所事事的家伙。差不多快兩個月了吧？這個瘸子幾乎每天都是臨近中午出門，大概五個小時后回府，出門沒有侍童和扈從也就罷了，連一輛像樣的馬車都沒有，打扮行頭也完全不像貴族，所以他們認定這個瘸子是個低賤的平民，該死！君士坦丁少爺雖然有些荒謬，但怎么會荒謬到如此地步？就算有龍陽之癖也該挑個稍微體面一點的吧？

    凱撒無暇關心他們內心的不友善猜想，但也知道，如果不是君士坦丁那個斯文敗類的威懾，侯爵府恐怕沒幾個人會昧著良心朝他擠出笑臉。

    繞過一大圈莊嚴而肅穆的哥特式建筑，凱撒來到了侯爵府的公共圖書館，說是公共圖書館其實是為了區(qū)別于另一座只允許格萊恩嫡系成員出入的私人圖書館，而絕不是任何人都能進入的場所。

    “你好凱撒?！?br/>
    圖書館管理員雪珊是一位活潑的少女，以往看到凱撒來到圖書館，都會熱情洋溢的詢問一下日?，嵤?，以及不厭其煩的說她的伊麗莎白又學會了什么有趣的動作或者又咬爛誰的褲子了，今天卻只朝他懶洋洋的打了聲招呼。

    伊麗莎白是一條羅特格牧羊犬，善于狩獵所以深受貴族們的喜愛，羅特格牧羊犬幼時嬌小可愛且成長期漫長，容易讓門外漢誤會為袖珍犬，其實它們是出色的巨型狩獵犬，邁入成熟期后可與獅虎相爭而不落下風，體型也可達到獅子的一半。

    此時的伊麗莎白只有凱撒的一個巴掌高，距離成熟期還有一段相當漫長的距離，它趴在雪珊的腳跟前，搖頭晃尾愜意自如，雪白一片看上去可愛至極，確實有袖珍犬的風范。

    既然伊麗莎白無恙，那雪珊為什么不開心？

    凱撒看著雪珊精致的臉龐，似乎想要從中找出點蛛絲馬跡，但效果微乎其微。

    因為瘸腿所以他養(yǎng)成了側著身子的習慣，連帶腦袋也習慣向左偏，在一位古板的貴族眼中這肯定不是什么禮貌的動作，因為這往往意味著審視，但雪珊似乎對凱撒的“審視”不以為然，也不等凱撒詢問原因或是蹩腳的安慰，她便嘟著嘴說道：“君士坦丁少爺帶著一個女人在圖書館等你?！?br/>
    凱撒苦笑，奧古斯城至少于一半女性會討厭臭名昭著的君士坦丁，雪珊也不意外，如果說隔壁羅斯公爵府中的勞倫少爺是奧古斯城青年一代中的翹楚，是貴族名媛們爭相贊美的太陽，那么君士坦丁就是最合適不過的反面教材，有哪位貴族少爺會死皮賴臉在妓院賒賬？又有哪位貴族少爺上街連十歲的貴族小姐都要繞著走？

    君士坦丁在這里露面已經足夠讓雪珊唉聲嘆氣好幾次了，竟然還帶著女人進圖書館了？凱撒用腳趾頭想都知道，圖書館里現在肯定在進行一場男女之間的史詩級大戰(zhàn)，對于繁衍后代的場所君士坦丁那個敗類可從不挑剔，天知道會有多少藏書遭殃！

    凱撒對書本的重視程度可一點也不亞于雪珊對伊麗莎白的感情，他立即告辭，瘸著腿走進圖書館。

    “要不要把伊麗莎白借給你？”凱撒剛走出幾步，雪珊連忙眨著眼問道，看上去有些猶豫。

    “你確定？”內心狐疑的凱撒不禁轉過身反問道。因為在君士坦丁面前，嬌小的伊麗莎白毫無戰(zhàn)斗力可言，只是雪珊所問的問題表露出來的重點信息并非這一點，就連君士坦丁都不知道他的身份，雪珊憑什么斷定他敢放狗咬堂堂格萊恩家族的少爺？她的猶豫可不是不敢確定兩人的親密程度，而是擔心口碑極壞的君士坦丁會對伊麗莎白做出天怒人怨的事情，譬如甩個火系魔法燒掉伊麗莎白的漂亮絨毛。

    難道自己高估了君士坦丁那個白癡的演技？

    凱撒的反問打消了雪珊勇敢的念頭，精致的臉龐露出些許尷尬，道：“還是不要了?！?br/>
    真是個聰明的女孩啊！如果凱撒沒有猜錯，她的好奇已經止步于此了，或者她已經得到了她想要答案。

    凱撒微笑道：“我和他，如同我和你，我們都與上帝同在。”

    意料之中的彷徨無措出現在雪珊臉上，她再怎么聰明都只是侯爵府一個上不了臺面的下人，刺探主子的**本就是大逆不道的事情，哪怕僅僅是出于好奇，很顯然，自己的小伎倆被識破了，怎么辦？她鼓起勇氣看向自己從未認真打量的凱撒，旋即拍了拍飽滿胸口，還好凱撒還是和以往一樣謙遜溫和，再次如紳士般彎腰告辭并且走進了圖書館，而不是像某些大人一樣笑著笑著就會把利劍刺進仆人的胸膛。

    如果他不是瘸子就好了。雪珊暗暗想到，與此同時，她的雙手輕輕撥弄著伊麗莎白的兩只耳朵。

    巍峨壯麗的索菲亞教堂是奧古斯城的標志性建筑，也是梵蒂岡教廷欽定的朝圣地之一，所以無論春夏秋冬，帝國東南部的虔誠教徒爭相徒步至此，匍匐于索菲亞教堂外的大十字架廣場，面朝圣奧古斯的雄偉雕像埋首懺悔抑或祈禱，高峰時，信徒可達數千甚至上萬。

    每當這座城市的執(zhí)政官和主教們蒞臨此地，看到這番景象都會掩飾不住內心的笑意，前者是因為朝圣者可以為這座城市帶來可觀的收益，后者則欣慰于信徒們總能抽出時間讓上帝的福音在耳旁回響并付諸行動。

    凱撒是信徒中的一員，原因或許僅僅是因為他此刻正面朝圣徒奧古斯的雕像，且他的身旁都是不遠千里而來的朝圣者，可意外的是他的眼神中并無半點炙熱，平淡中甚至帶著審視，看到圣徒奧古斯的雕像難道不應該頂禮膜拜？

    旁邊一名商賈模樣的中年男子小聲祈禱道：“偽信者，愿主原諒你的過錯?！?br/>
    這話顯然有意對并非第一次來到大十字架廣場的凱撒聽到，相信任何來到廣場的梵蒂岡信徒都不愿意被冠以“偽信者”這個危險的頭銜，膽小者恐怕免不了驚慌失措唯恐上帝的責備，膽大者難免要爭辯一番陳述自己往日的善舉今日親臨廣場朝圣的鐵證。

    然而，年輕的凱撒只是朝那中年男子微微一笑，笑容中并無半點雜質，輕聲道：“愿主庇佑?！?br/>
    這哪是什么偽信者啊，懊惱不已的中年男子一愣，旋即回應道：“愿主庇佑?！?br/>
    片刻后，圣奧古斯雕像下方，一名年輕修女的出現吸引了一部分視線，廣場開始喧囂，等到所有人抬頭注視著那道身影，上萬人的廣場又漸漸的趨于平靜，好像之所以出現短暫的喧囂完全是為了告訴正匍匐余地的教友———蘇拉修女來了。

    雕像下方原本是沒有主席臺的，可是近半年來，朝圣者們似乎習慣了那道身影立于雕像下方，并絲毫不吝嗇自己的狂熱情緒，好像聽聞她的一言一語就是在聆聽上帝的教誨。

    “黑暗并非邪惡，光明并非正義。上帝的萬千子民皆生而不同，不管你是格多派還是芬尼派，你只需了解，異教不是異端教派，你們可以為自己的教理彼此間爭吵不休，但必然不能忘了上帝的教誨：我們需時刻謹記自己的使命———仁慈、公正、虔誠，末日后受到天國的歡迎一睹上帝的榮光……”

    很難想象一個嬌柔的身體能夠發(fā)出讓廣場上所有人都能聽到的聲音，于是那些原本持有懷疑態(tài)度的朝圣者，皆相信了傳言：蘇拉修女是一位偉大的魔法師，她手握真理。

    不僅僅是在奧古斯城，也絕不僅僅是紫藤花帝國，而是整個紫羅蘭大陸都是男尊女卑，圣職人員更是如此，女性若宣誓入職，則終生不能離職并且基本沒有晉升的可能。

    那么，原本卑微的修女憑什么站在那個連主教們都需要小心翼翼踏足的位置呢？好事者們不免猜想，難道是源于這個城市的主人樂于看到這樣的場景？

    這樣的猜想并非無稽之談，信徒們往往對那些主教的演講嗤之以鼻，是因為主教們的謹慎和刻板，譬如“黑暗并非邪惡，光明并非正義”這樣的言論就極有可能招惹禍端，經過對手的加工運作，很容易背上異端的罪名，對于歷經幾十年時光逐步攀爬到主教位置上的大人物而言，這樣的錯誤是絕對要避免的?？墒橇硪环矫?，他們又不希望看到一個空蕩蕩的大十字架廣場，所以才有了修女站在圣奧古斯雕像下方演講的荒誕行徑。

    然而事實證明，這種行徑非但不荒誕，反而合理至極，因為人們總喜歡新鮮刺激卻不會傷害自身的事物。

    “老師，我們是不是應該和異端裁判所打個招呼？”凱撒身后響起了一道不和諧的聲音，言語中似乎帶著對演講者的不屑和鄙夷。

    一位傲慢的貴族小姐，這是凱撒的初步判斷，而一位敢隨口提及異端裁判所并且好像和異端裁判所某位的大人物很熟絡的貴族小姐，家世肯定不俗，可是從此刻凱撒依微笑的表情來看，似乎不怎么恭維這位貴族小姐的腦子。

    一道蒼老而富有磁性的聲音輕聲道：“伯爵大人一定不希望因為小姐不滿意小丑的表演而得罪隱藏在小丑身后的投資者?！?br/>
    傲慢的小姐絲毫不克制自己的聲音：“她是受奧古斯城某個主教的指使？該死的投機者還真是無孔不入啊！既然這樣，蒂芙尼也懶得花費精力去和一個小小的修女過不去了?！?br/>
    雖然高傲，但很明顯，她的理性比她的高傲要突出幾分。

    周遭的信徒頗有些憤憤不平，可這位貴族小姐身后身穿黑亮鎖子甲的持槍騎士不費吹灰之力就戰(zhàn)勝了他們開口的**，作為一名普通的信徒，他們可以喋喋不休向教父詢問教義、可以肆無忌憚指出商人的不仁，甚至在暗地里腹誹上帝，但絕不會冒昧挑釁貴族們的權威，因為貴族代表的不僅僅是特權，更是強大武力的象征。

    不同于信徒們的消極情緒，凱撒莞爾不已，他突然回想起曾在亞歷山大公爵府的圖書館中偶然碰見的小丫頭，她叫蒂芙尼，當時的他才十二歲，“遇到”那個小丫頭時，他手里正抱著挑選出來的兩套共九本書，厚厚的一疊書抱在懷里遮擋了他大半視線，不巧的是行走間似乎踢到了什么東西，然后理所當然的摔倒在地，等他睜開眼時，發(fā)現咫尺之間出現了一張小臉，他動了動嘴唇，剛想表達歉意，卻只覺得嘴唇好像觸到什么東西，一片柔軟，甚至有些甜，而對方的眼神中卻突兀變得迷茫且滿是不可思議。

    自小在貴族家庭中生活的他，即使再年輕，也知道自己的嘴唇碰到了什么，他慌忙起身，只想快速逃離圖書館，甚至連對方是男孩女孩都不想去追究。

    “站?。　币坏狼宕嗟穆曇繇懫?。

    他內心一驚，果然站住了，或許那時他唯一慶幸的是對方是個女孩。

    “？你知道這套書第三冊中逃兵布魯克是怎么死的嗎？”女孩帶著威脅的口吻問道。

    “剝去手腳指甲，一天斬一指，二十天后再火燒一臂冰凍一臂，然后施以絞刑卻不至其死亡，而等他三年之后死亡之時體重已不足三十磅?！彼袟l不紊道，似乎書中的內容能讓他暫時忘卻目前的尷尬局面，且絲毫不覺得那些酷刑會和自己有關。

    “那你知道亞歷山大最光榮的稱謂是哪一個？”女孩咄咄逼人道。

    “北部守門人？”他轉過身，粗略看向女孩，衣著有點狼狽，似乎是在草地上翻滾了不止一個來回，但這不足以掩蓋她的貴族身份。

    女孩瞪了一眼，似乎是在警告他，他的視線已經對她造成了侵犯，同時又是對他所給出的答案的否定。

    “帝國法官？”他再次猜測道，一點也沒有察覺自己完全被一個小丫頭牽著鼻子走。

    “貴族劊子手。真希望你有機會翻閱一下，不過希望渺茫。冒失鬼，現在可以告訴可愛的美麗的蒂芙尼小姐，你來自哪個家族？呵，恐怕哪個家族都不會喜歡你這個瘸子繼承人，你應該是私生子吧？想必你也不怎么聰明，否則一本有看第二次的必要？”她舉止優(yōu)雅，臉上已經調節(jié)出了貴族式的微笑，但言辭恰恰與之相反，刻薄而惡毒。

    “我來自伊斯特?！碑敃r的他哪知道“貴族劊子手”意味著什么，只不過相對而言，對方的不友善言辭更容易被他忽視，所以臉上并沒有不悅之色。

    “‘巨龍’伊斯特？哼，我是亞歷山大家族第三順位繼承人，雖然女性不怎么可能成為家主，但爺爺說，我將來肯定能掌管家族中的很大一部分‘資產’?！迸⒌谋砬殚W爍不定，似乎想不通和亞歷山大同樣偉大的伊斯特家族為何會帶著一個瘸子繼承人造訪，家丑不可外揚的道理都不懂？至于后面一句，完全是給自己打氣，畢竟極少有資料會睜著眼睛說瞎話，最簡單的例證就是伊斯特家族位列紫羅蘭大陸十大神圣家族中的第三位，而據她父親說，未來兩百年亞歷山大無望躋身十大神圣家族。

    既然比不過對方的家世，那就比繼承權，沒有排名靠前的繼承權家世再好又有什么用？

    出于一名貴族小姐的矜持，蒂芙尼始終不曾提及親嘴事件，但他做客亞歷山大公爵府的那幾個星期，得知他具體身份的蒂芙尼，陰謀詭計層出不窮，可無論怎么樣都不能讓看上去呆傻而靦腆的他吃癟，或許她唯一穩(wěn)占上風的是她可以正常行走，而他是一個瘸子。

    一轉眼，十年過去了，也不知她找回自信沒有。

    不知不覺間，雕像下蘇拉修女的演講已經結束，廣場上的信徒也慢慢散去，當凱撒起身環(huán)顧四周，哪里還有只能想象出一個大概模樣的蒂芙尼，再者，帝國這么大，名為蒂芙尼的貴族小姐可不止一兩個，應該不是那個小丫頭。

    凱撒自嘲一笑，沿著奧古斯城最為光榮的杜魯門大街走到德利芬商業(yè)區(qū)，來到了克努比亞大道。

    杜魯門大街教堂林立，以索菲亞教堂為中心環(huán)繞四周，更有一座古老的修道院，朝圣者們往往會逐一拜訪各個教堂，只有極少數朝圣者才能在機緣巧合下走進那所由圣奧古斯締造的古老修道院，且不能留宿。

    而德利芬商業(yè)區(qū)無疑是奧古斯城最為繁華富庶的地方，拍賣場、競技場、冶煉廳等眾多瘋狂斂財的場所聚集在此區(qū)，暴利的珠寶玉石店鋪在這里收入反而只能算湊合，所以奧古斯城的財政收入一直位列帝國前茅。不同于在杜魯門大街上看到的信徒和教士，在這里遍地都是黃金，但很顯然，黃金都喜歡跳進商人的口袋里，所以這里是商人們的天堂。

    如果說杜魯門大街虔誠的味道十足，德利芬商業(yè)區(qū)銅臭味四溢，那么克努比亞大道就是優(yōu)雅而威嚴了———因為這里是貴族們的居住地，包括一座帝王行宮。馬丁郡省排名靠前的家族大多在這里添置了府邸，哪怕不常住，也不愿意被小貴族們胡亂猜想———某某侯爵老爺居然無法在克努比亞大道購置一套像樣的房子，難道他的金幣全揮霍在妓院了？對于貴族而言，類似的輿論是一種極其可怕的東西，很多時候都關乎到家族的聲譽，于是乎，爭相攀比之下，克努比亞大道當真是寸土十金。

    克努比亞大道四號，這是一個顯眼的位置，相信帝國紋章廳和教廷圣職部都會有詳細記載，這就是格萊恩侯爵府，二十年間走出兩位帝國執(zhí)政官兩位教廷執(zhí)政官的榮耀家族，前者是城市的最高行政長官，后者則是教廷特殊機構異端裁判所中的小巨頭，但最為顯赫的還是家主喬治侯爵的兄長菲比亞督主教，數個城市信仰的掌舵者。

    守衛(wèi)騎士看到君士坦丁少爺的朋友入府，禮儀方面并沒有打一丁點折扣，標準的騎士禮，無可挑剔的笑容，只是內心難免有些瞧不起這個無所事事的家伙。差不多快兩個月了吧？這個瘸子幾乎每天都是臨近中午出門，大概五個小時后回府，出門沒有侍童和扈從也就罷了，連一輛像樣的馬車都沒有，打扮行頭也完全不像貴族，所以他們認定這個瘸子是個低賤的平民，該死！君士坦丁少爺雖然有些荒謬，但怎么會荒謬到如此地步？就算有龍陽之癖也該挑個稍微體面一點的吧？

    凱撒無暇關心他們內心的不友善猜想，但也知道，如果不是君士坦丁那個斯文敗類的威懾，侯爵府恐怕沒幾個人會昧著良心朝他擠出笑臉。

    繞過一大圈莊嚴而肅穆的哥特式建筑，凱撒來到了侯爵府的公共圖書館，說是公共圖書館其實是為了區(qū)別于另一座只允許格萊恩嫡系成員出入的私人圖書館，而絕不是任何人都能進入的場所。

    “你好凱撒。”

    圖書館管理員雪珊是一位活潑的少女，以往看到凱撒來到圖書館，都會熱情洋溢的詢問一下日?，嵤?，以及不厭其煩的說她的伊麗莎白又學會了什么有趣的動作或者又咬爛誰的褲子了，今天卻只朝他懶洋洋的打了聲招呼。

    伊麗莎白是一條羅特格牧羊犬，善于狩獵所以深受貴族們的喜愛，羅特格牧羊犬幼時嬌小可愛且成長期漫長，容易讓門外漢誤會為袖珍犬，其實它們是出色的巨型狩獵犬，邁入成熟期后可與獅虎相爭而不落下風，體型也可達到獅子的一半。

    此時的伊麗莎白只有凱撒的一個巴掌高，距離成熟期還有一段相當漫長的距離，它趴在雪珊的腳跟前，搖頭晃尾愜意自如，雪白一片看上去可愛至極，確實有袖珍犬的風范。

    既然伊麗莎白無恙，那雪珊為什么不開心？

    凱撒看著雪珊精致的臉龐，似乎想要從中找出點蛛絲馬跡，但效果微乎其微。

    因為瘸腿所以他養(yǎng)成了側著身子的習慣，連帶腦袋也習慣向左偏，在一位古板的貴族眼中這肯定不是什么禮貌的動作，因為這往往意味著審視，但雪珊似乎對凱撒的“審視”不以為然，也不等凱撒詢問原因或是蹩腳的安慰，她便嘟著嘴說道：“君士坦丁少爺帶著一個女人在圖書館等你。”

    凱撒苦笑，奧古斯城至少于一半女性會討厭臭名昭著的君士坦丁，雪珊也不意外，如果說隔壁羅斯公爵府中的勞倫少爺是奧古斯城青年一代中的翹楚，是貴族名媛們爭相贊美的太陽，那么君士坦丁就是最合適不過的反面教材，有哪位貴族少爺會死皮賴臉在妓院賒賬？又有哪位貴族少爺上街連十歲的貴族小姐都要繞著走？

    君士坦丁在這里露面已經足夠讓雪珊唉聲嘆氣好幾次了，竟然還帶著女人進圖書館了？凱撒用腳趾頭想都知道，圖書館里現在肯定在進行一場男女之間的史詩級大戰(zhàn)，對于繁衍后代的場所君士坦丁那個敗類可從不挑剔，天知道會有多少藏書遭殃！

    凱撒對書本的重視程度可一點也不亞于雪珊對伊麗莎白的感情，他立即告辭，瘸著腿走進圖書館。

    “要不要把伊麗莎白借給你？”凱撒剛走出幾步，雪珊連忙眨著眼問道，看上去有些猶豫。

    “你確定？”內心狐疑的凱撒不禁轉過身反問道。因為在君士坦丁面前，嬌小的伊麗莎白毫無戰(zhàn)斗力可言，只是雪珊所問的問題表露出來的重點信息并非這一點，就連君士坦丁都不知道他的身份，雪珊憑什么斷定他敢放狗咬堂堂格萊恩家族的少爺？她的猶豫可不是不敢確定兩人的親密程度，而是擔心口碑極壞的君士坦丁會對伊麗莎白做出天怒人怨的事情，譬如甩個火系魔法燒掉伊麗莎白的漂亮絨毛。

    難道自己高估了君士坦丁那個白癡的演技？

    凱撒的反問打消了雪珊勇敢的念頭，精致的臉龐露出些許尷尬，道：“還是不要了?！?br/>
    真是個聰明的女孩??！如果凱撒沒有猜錯，她的好奇已經止步于此了，或者她已經得到了她想要答案。

    凱撒微笑道：“我和他，如同我和你，我們都與上帝同在?！?br/>
    意料之中的彷徨無措出現在雪珊臉上，她再怎么聰明都只是侯爵府一個上不了臺面的下人，刺探主子的**本就是大逆不道的事情，哪怕僅僅是出于好奇，很顯然，自己的小伎倆被識破了，怎么辦？她鼓起勇氣看向自己從未認真打量的凱撒，旋即拍了拍飽滿胸口，還好凱撒還是和以往一樣謙遜溫和，再次如紳士般彎腰告辭并且走進了圖書館，而不是像某些大人一樣笑著笑著就會把利劍刺進仆人的胸膛。

    如果他不是瘸子就好了。雪珊暗暗想到，與此同時，她的雙手輕輕撥弄著伊麗莎白的兩只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