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依舊踏著不緊不慢的步子走進(jìn)公司所在大樓的門口。豎亥說太章的傷要三天后才會好，那也就是說這三天我是安全的。事情到了這個地步，我也用不著多想，倒不如放松心情，說不定還能找到辦法解決。

    剛走進(jìn)公司門口，一個人影就撲了過來，一下?lián)ё∥业牟弊?，就這么掉著不肯下來。想都不用想，我就知道一定是相繇。果然，耳邊傳來相繇興奮的聲音：“主人，珍姐說今天帶我們出去玩?！?br/>
    我還沒轉(zhuǎn)過頭，馬上聽見了寡婦珍充滿曖昧的聲音：“你來了，豬人！”

    我仔細(xì)看著她，還是昨天那種半截裝，只不過顏色變成了鵝黃色。頭上還戴了個白色的遮陽帽，寬寬的帽沿遮住了大半個臉。

    “你說今天要帶我們?nèi)ネ?？”我有點(diǎn)不敢相信，“你吃錯藥了？”

    話沒說完，我頭上就挨了一下，“誰說我要帶你出去玩？我是要帶向悠出去，只不過她說什么都要跟你在一起，才只有連你一起帶出去?！?br/>
    “你不用上班??？”

    “孫老板的生意已經(jīng)差不多了，休息一天不過分吧？”她仰起頭，露出一副銀邊的墨鏡。

    “你怎么做老板的？居然這么沒責(zé)任心，你是老板當(dāng)然不怕，我可是個打工仔。要知道，這個世界是很現(xiàn)實(shí)的，生活的壓力使我不堪重負(fù)……”

    “行了，我放你假！”

    “太好了，我先去做個按摩……”

    “小蔡，這個月的獎金表做好沒有？拿給我看看。”

    “女王，請盡情蹂躪我吧……”

    好不容易才把像無尾熊般粘在身上的相繇拽下來，我匆匆收拾了一下東西，然后在同事們可以殺人的目光中跟著寡婦珍離開了公司。

    “快點(diǎn)，主人?！痹谶^道上，牽著寡婦珍右手的相繇不停的回頭催促我，神情看起來非常興奮，走路時也蹦蹦跳跳，加上她如畫中仙子的容貌，讓看見她的人心情都會不由自主的好起來。

    我慢吞吞的跟在后面，看著大小兩個女人一路上東張西望，指指點(diǎn)點(diǎn)，心里卻一直想著昨晚豎亥對我說的話。

    “向悠，你過來一下。”我向相繇招招手。相繇停下來，對著寡婦珍笑笑，松開手向我跑過來。

    我朝正疑惑地望著我們的寡婦珍擺擺手，“沒事，我想問她一點(diǎn)老家的事?！惫褘D珍點(diǎn)了下頭，沒有跟過來。

    相繇來到我身旁，抓著我的左手：“什么事?。恐魅?。”一邊說著話還一邊頻頻轉(zhuǎn)過頭看后面，看來能出去玩一天這件事真的讓她很高興。

    “相繇，你很喜歡出去玩嗎？”我低下頭看著她。

    她毫不猶豫的拼命點(diǎn)頭，“對啊，我和姐姐只有很小的時候才和主人一起出去玩過，那時真的很開心。后來主人不見了，我們就一直忙著到處找主人和為主人報(bào)仇，再后來我們就受了傷，養(yǎng)傷的時候什么都不知道。等到我們出來，這三年又一直在找主人的轉(zhuǎn)世，直到今天才能再和主人一起出去玩，當(dāng)然很喜歡了！可以像過去一樣，和主人一起生活，這是我和姐姐唯一想做的事。”

    “像過去一樣嗎？”我若有所思。“沒事了，我們走吧?！?br/>
    相繇一聲歡呼，放開手就要往寡婦珍那里跑去。我卻又叫住她：“等等，還有一件事?！?br/>
    相繇不情愿的停下來：“什么？”

    “記住，以后你不要叫我主人了?！?br/>
    “為什么？”

    “現(xiàn)在還不知道我到底是不是共工轉(zhuǎn)世，再說時代不一樣了，這樣叫會被人誤會的?！?br/>
    “那該怎么叫你？”

    “總之，叫我名字也好，或是其他什么的都行，只要不是叫主人就對了。如果你聽話，等會兒我請你吃好東西?！?br/>
    不知道哪個王八蛋說過：“無知是一種罪惡。”我馬上為這句話付出了代價――只見相繇點(diǎn)了點(diǎn)頭，大聲的回答我：“知道了，爸爸！”

    頂著寡婦珍眼里的兇光，我紋絲不動：“你又聽錯了，她叫的是粑粑（注1），不是爸爸，這代表她肚子餓了……”

    帶著滿臉的抓痕，我郁悶的跟著她們倆滿大街閑逛。寡婦珍似乎與相繇很投緣，一路上與相繇言談甚歡，卻對我不理不睬。我只能充當(dāng)苦力，提著她買來的大包小包戰(zhàn)利品走街竄巷。只有相繇不時跑到我身邊，陪我說上兩句話。我偷偷問她為什么會叫我爸爸，她振振有辭的告訴我，是寡婦珍告訴她，爸爸是撫養(yǎng)自己長大的男人，她是我養(yǎng)大的，自然可以叫我爸爸。

    剛想告訴她爸爸不可以亂叫，寡婦珍就跑了過來把人抓走了，只留下我站在那里聽著周圍的人竊竊私語：

    “那對姐妹長得好漂亮！”

    “對啊對啊，她們的老爸看起來也很年輕！”

    “…………”

    我搖搖頭，提著包跟了上去。

    天氣非常的悶熱，時間漸漸的接近中午，街上的行人也越來越少。逛了一陣之后，我們?nèi)齻€都滿頭是汗，寡婦珍第一個支持不住，拉著相繇進(jìn)了路邊的一家冷飲店。

    叫了三份飲料，我們坐到了窗邊的座位上，寡婦珍從挎包里掏出一包衛(wèi)生紙，抽了一張出來，輕輕的擦著額頭?？戳丝磁赃叺南圄恚焓职阉诉^來，小心的給相繇整理了一下頭發(fā)，又拿了張衛(wèi)生紙，替她擦著頭上的汗。相繇還是意猶未盡，在座位上興奮的動來動去，寡婦珍手滑了兩下，不得不用左手按著她的肩膀，再用另一只手為她整理儀容。

    我坐在她們的對面，嘴里咬著吸管，默默的看著兩人的動作，心中一片寧靜。在這一剎那，我竟然對這個畫面深深著迷。

    還沒等頭上的汗擦干，相繇就指著窗外喊了起來：“那個，我還要去玩那個?！?br/>
    我扭頭看了一下，她指的是街對面的一家電玩店，剛才在逛街的時候我教了她怎么玩街機(jī)，沒想到她會這么喜歡，到現(xiàn)在還念念不忘。

    我從口袋里摸出一張百元鈔遞給相繇，“自己去玩吧，我們在這里等你。”看到寡婦珍張了張嘴，不等她說話，我就補(bǔ)充了一句：“這么大的人了，不會有問題的?！彼吡艘宦?，轉(zhuǎn)過頭去不再看我。

    相繇歡呼一聲，接過錢沖了出去。桌子前只剩下我和寡婦珍面對面的坐著，誰也不說話。寡婦珍眼睛看著窗外，左手放在桌上，右手拿著面紙輕輕在自己頸下擦拭。她的遮陽帽和墨鏡已經(jīng)取了下來，平時整整齊齊的短發(fā)顯得有點(diǎn)凌亂，幾縷細(xì)細(xì)的發(fā)絲被汗水粘在額邊，皮膚微微有點(diǎn)發(fā)紅，小巧的鼻尖上帶著幾粒汗珠。臉頰上還有一些濕濕的汗跡，一顆水珠順著耳畔滴下，沿著修長的頸部流向胸前。和平時的濃妝艷抹比起來，此刻的她更讓我感到一種真實(shí)的美麗。

    直到看著相繇跑進(jìn)了電玩店里，寡婦珍才回過了頭，看到我正靜靜的看著她的樣子，臉一下子全紅了，拿著面紙的手放了下來，眼睛也望向了地上。

    我笑了一下：“知不知道，你現(xiàn)在的樣子比平時漂亮得多？”

    她的腳輕輕跺了一下地上，抬起了頭：“這個不用你說，我現(xiàn)在和平時都一樣漂亮！”用手抓過飲料杯，咬著吸管喝起來。

    這次我卻沒有和她爭吵，只是轉(zhuǎn)頭看著對面的電玩店：“你好象很喜歡向悠??？對她像親生女兒一樣。”

    “什么女兒??？我可還沒結(jié)婚呢，是像妹妹一樣，懂不懂？這么漂亮又天真的小姑娘，當(dāng)然是人見人愛了。哪像有些人，什么都沒有，就一張嘴巴討人厭?！闭f到這里，寡婦珍眉頭微微皺起，“不過有點(diǎn)奇怪，向悠明明已經(jīng)是個十五、六歲的人了，可說話做事都像個十一、二歲的孩子一樣，該不會真的像你說的一樣，她的腦子有問題吧？

    “她沒事，只不過她和她姐姐都是孤兒，撫養(yǎng)她們的人又出了事，很早就離開了她們。這些年來，她們一直不諳世事，根本就沒人好好的教過她們做人的道理和人情事故，所以才會變成這樣?！蔽曳畔卤?，嘆了口氣，豎亥的話又在心里響起。

    “咦，你的表情不對??！好像這一次說的是真話?！惫褘D珍好奇的伸出五指在我面前晃晃，又縮了回去。

    “什么啊，說得我好象經(jīng)常不說真話似的。‘我不滿的看著她。

    “當(dāng)然不是了，我的意思是說，其實(shí)你還是經(jīng)常不說假話的！”

    “…………”

    在冷飲店里坐了很久，才等到相繇滿身是汗的跑回來。寡婦珍立刻心疼的抓住她，一邊為她擦汗，一邊小聲的埋怨。可能是被她的食物攻勢所收買，相繇似乎也對寡婦珍很有好感，對她的羅嗦也不反駁，只是一個勁兒的傻笑。

    寡婦珍要相繇馬上和她回去洗澡換衣服，可相繇死活不干，堅(jiān)持還要再玩一陣才肯走，兩人爭到最后，寡婦珍拗不過相繇，只好答應(yīng)下午再帶她去游樂場才算讓她乖乖聽話。我在一旁提醒寡婦珍，如果回家作飯，可能等相繇吃飽時連拉登大叔都已經(jīng)占領(lǐng)了美利堅(jiān)合眾國。寡婦珍想了想，就帶著我們一大一小兩只米蟲進(jìn)了旁邊的館子。

    吃完飯出來，再回家洗澡換完衣服，當(dāng)我們趕到游樂場時已經(jīng)是下午三點(diǎn)多。相繇一見到大大小小的游樂設(shè)施，立刻大呼大叫的撲了過去。我和寡婦珍不得不跟著她在游樂場里轉(zhuǎn)完一圈又一圈。我在心里暗罵，也不知道是她在保護(hù)我還是我在保護(hù)她，今天一天的運(yùn)動量已經(jīng)比平時一個月的還要多，要是多來幾次，用不著太章找來我已經(jīng)一命嗚呼。

    這樣跑了幾圈之后，我和寡婦珍都沒有了體力，坐在路邊的椅子上呼呼喘氣，相繇卻還像沒事一樣精神抖擻的跑去玩起了滑水。我們再也沒力氣跟上，只好由得她去。

    歇了一會兒，漸漸有了說話的力氣。我看著坐在身邊，正笑嘻嘻的對著遠(yuǎn)處的相繇揮手的寡婦珍，忽然問了她一個問題：“看來你真的把相繇當(dāng)做了自己的妹妹，為什么會對她這么好？”

    寡婦珍怔怔的收回手，將雙肘撐在膝蓋上，雙手合攏支住下巴，大拇指輕輕的彈著下嘴唇，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頭卻沒轉(zhuǎn)過來，眼睛依然看著相繇：“因?yàn)槲铱匆娝?，就像看見了?dāng)初的自己。在我剛到這個城市的時候，我就像她一樣天真、一樣幼稚。”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幾乎讓我無法聽清楚，“這些東西，我已經(jīng)沒有了，所以我想保護(hù)她。我不希望她的將來會變得和我一樣……”

    我可以清楚的看見，一串晶瑩的水珠就這么滴在了她面前的地上，但我沒有說話，只是把雙手插進(jìn)了褲子兩邊的口袋，仰起頭看著天空。

    相繇從滑水池跑了回來，一身都濕答答的滴著水，衣服緊緊貼在身上，幾乎可以看見內(nèi)衣，連旁邊經(jīng)過的人都會忍不住偷偷瞧上兩眼。她站在我們面前，大大的呼出一口氣，正要說話，寡婦珍卻突然站起來，為相繇拉了拉衣服，臉上擠出一絲笑容：“我去那邊坐一會兒，你們休息完了過來叫我?！闭f完就匆匆向著門口的方向跑過去，一路上都沒有回頭。

    相繇疑惑的看了兩眼，“珍姐怎么了？好象眼睛都紅了。”

    “她沒事，有沙子進(jìn)了眼睛而已?！蔽覈@口氣，接著又笑了笑，“倒是我有些事情要告訴你，是有關(guān)太章的?！?br/>
    坐在那里聽我說完了太章的過去，相繇問了我一個問題：“失去家人很難受嗎？”

    “當(dāng)初共工消失時你們姐妹有什么感覺？”我微笑著問她。

    “心里空蕩蕩的，像是天塌下來一樣。”相繇想了一會兒，告訴了我答案。

    “就是這種感覺，但比這種感覺更難受?！?br/>
    “可我們也是為了替主人報(bào)仇??！再說，他們不是也把我們的身體毀掉了嗎？為什么還要這么恨我們？”相繇很不解。

    “本來仇恨的確應(yīng)該在那時了結(jié)，很可惜，太章是一個被過去纏繞著的人?！?br/>
    “被過去纏繞著的人？什么意思？”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過去，但每個人也有自己的現(xiàn)在和將來。如果人一直糾纏于過去的經(jīng)歷中而無法看見現(xiàn)在和將來，那么他就是一個被過去纏繞著的人?！?br/>
    “那又怎么樣？這樣的人有什么不好嗎？”相繇越來越糊涂了。

    “中國人有句老話：‘千里搭長棚，天下無不散之筵席。’無論過去是什么樣子，過去的就應(yīng)該過去。不管經(jīng)歷是快樂還是痛苦，既然過去了就說明你已經(jīng)失去了它。一味去追求已經(jīng)失去的東西，卻忽略眼前已經(jīng)得到的一切，結(jié)果現(xiàn)在會變成過去，痛苦卻不斷累積。一個人如果只能活在自己的過去中，就永遠(yuǎn)不會幸福?！?br/>
    “太深了，你能不能說國語？”

    “就拿太章來說好了，他一直活在自己家人死去的那一刻，所以他看不見其他的東西：他朋友對他的關(guān)心，你們已經(jīng)付出的代價，他本來可以得到的幸福……他唯一看得見的，就是他家人的死。結(jié)果他失去的東西越來越多，自己也越來越痛苦。他被痛苦的過去纏繞，而這又不停的讓本可以幸福的現(xiàn)在繼續(xù)變成了痛苦的過去。真是諷刺，他的痛苦已經(jīng)變成使他痛苦的原因?！?br/>
    “還是不明白……”

    “現(xiàn)在不明白不要緊，記住我說的話就行了。你只需要知道千萬不能只活在自己的過去中就行了。”

    “我明白了?！毕圄碚酒饋?，向溜冰場跑過去。

    “其實(shí)你根本不明白！”望著她的背影，我喃喃自語，“這個世界上被過去纏繞著的人不止一個。太章是，你們姐妹倆同樣是，還有……”我望著門口的方向，臉上出現(xiàn)了一絲苦笑：

    “……她也是！”

    注1：“粑粑”這個詞在四川話中，可以理解為餅類食物的統(tǒng)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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