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羅生門河岸。

    簡陋的大門掩蓋著門后貧民區(qū)傳來的惡臭。

    墮姬…這是誰起的名字？

    真難聽。

    渾身污垢，臉上長著奇怪黑色瘢痕的佝僂瘦弱少年正低頭站著。

    他面前，是與自己截然相反的妹妹。

    “…梅。”妓夫太郎拎著鐮刀，他看著梅，微微張了張嘴，剛想說些什么。

    卻遲疑了一下。

    奇怪？

    他眨巴眨巴眼睛，疑惑的撓了撓蓬亂的頭發(fā)。

    我…

    剛才，在干什么來著？

    “哥哥？”梅同樣疑惑的看向呆滯在原地的妓夫太郎。

    在看了眼妹妹有些臟舊的破和服后，妓夫太郎恍然，似乎想起了什么。

    哦，對了。

    ——今天要去收債了。

    雖然身體瘦弱，但自己意外的很能打，靠著討債，艱難的日子正一天天好起來。

    他的目光停在梅身上，嘴角不由得勾起。

    還有這么令自己驕傲的妹妹。

    念及至此。

    妓夫太郎微微扯了扯簡陋衣服下擺，蹲下身子，讓自己的目光與面前的妹妹平視。

    他輕輕拍著妹妹的肩膀，吊著眼神，一如既往：

    “梅，聽好了，今天是你第一次一個(gè)人留在家里?！?br/>
    “要是遇到什么，要在被奪走之前先下手為強(qiáng)。”

    妓夫太郎雖然年幼，但聲音仍然沙啞可怖，就如同他的外表一樣，被別人稱為怪物。

    他輕聲安慰著看起來有些擔(dān)憂的梅：

    “沒事的，你也可以做到的?！?br/>
    梅聞言，剛剛還想繼續(xù)追問的想法蕩然無存，她有些擔(dān)憂的點(diǎn)了點(diǎn)頭，目光停留在哥哥疲憊的臉上：

    “嗯。”

    “我會早點(diǎn)回來的。”看著妹妹逐漸成長的模樣，妓夫太郎微微點(diǎn)了點(diǎn)頭。

    在替梅整理了一下衣服，摸了摸她的腦袋后，他站起身：

    “走了?！?br/>
    朝著羅生門河岸對面走去。

    看著妓夫太郎逐漸遠(yuǎn)去的背影。

    一直繃著小臉，抿著嘴，目光緊緊盯著妓夫太郎背影的梅微微抬起雙手。

    似乎是一直沒能有勇氣說出口，她憋的臉通紅，才深吸一口氣，朝著妓夫太郎背影大喊：

    “哥哥——！”

    “路上小心！”

    聞言。

    踏。

    “嗯。”走在前方的妓夫太郎停住腳步，他嘴角揚(yáng)起，微微側(cè)身，臉上第一次洋溢起名為“幸?！钡奈⑿Γ?br/>
    “我出發(fā)了！”

    梅看著哥哥的笑容，她內(nèi)心雀躍，高高舉起手，開朗活潑的笑著，朝著妓夫太郎的方向揮動(dòng)著手。

    尚且年幼的二人互相告別。

    這時(shí)。

    啪嗒。

    “…？”

    年長的妓夫太郎表情詫異，他雙手握著肉鐮刀，身材高大卻佝僂，雙臂纏繞著紅黑綢帶，已經(jīng)變成鬼的他突兀的出現(xiàn)。

    并站在了逐漸遠(yuǎn)離的二人中間。

    眼中銘刻著［上弦］的他，疑惑的側(cè)頭看向年幼時(shí)自己幸福的笑容。

    不。

    這不對——

    他的瞳孔中倒映著年幼的自己逐漸走遠(yuǎn)的背影，微微顫動(dòng)。

    在瞎得意什么，你！

    只是稍稍體驗(yàn)到幸福，就得意忘形了嗎！

    別走！

    給我回來！

    妓夫太郎死死盯著走遠(yuǎn)的自己，他想要移動(dòng)腳步，卻無奈的發(fā)現(xiàn)自己無法移動(dòng)分毫。

    張開嘴，試圖大喊，卻也只能哽咽著，喉嚨里發(fā)出詭異的聲音。

    他的眼神逐漸焦躁。

    就是這次！

    自己離開以后，妹妹聽信了自己的話，反抗，并用發(fā)簪戳瞎了一個(gè)武士的眼睛。

    結(jié)果，被那個(gè)該死的家伙放火燒了。

    等自己回來時(shí)，只看見了在坑中躺著的，被燒的看不出人形的梅。

    我的妹妹。

    想要救活那時(shí)的她，除了變成鬼，別無他法。

    其實(shí)，自己最大的愿望，只不過是和妹妹一起活著。

    注視著年幼自己的背影消失在視野里，妓夫太郎回過頭。

    看向一臉期待，站在門口久久不愿離去的妹妹。

    “唔嗯！”梅攥緊小拳頭，小臉興奮的通紅，用力的點(diǎn)著頭，看起來十分可愛，她自言自語著：

    “在哥哥回來之前，把一切都準(zhǔn)備好！”

    說著，梅的表情變得有些憤懣，她哼的一聲扭過頭去，朝著“家”的方向走去：

    “笨蛋哥哥，還天天說我笨，明明自己都忘記了今天是他的生日?！?br/>
    聞言。

    ——生日？

    妓夫太郎微微一愣，他不記得自己教過妹妹這樣的概念。

    那是有錢人無用的奢侈，他討厭這樣的感覺。

    回想起記憶中，梅某天突然興奮的問起自己在哪天出生，他凝噎在原地，隨意的說了一個(gè)日子。

    是從哪個(gè)路過的人那里得知的嗎。

    身體顫抖的愈發(fā)厲害。

    梅…

    我的妹妹，是個(gè)笨手笨腳，但又十分耿直，做事認(rèn)真，卻很難照顧好自己的人。

    笨蛋妹妹。

    這樣的人，果然不能安心讓她自己一個(gè)人生活啊…

    她與我不同。

    如果，她生在別的地方，而不是自己的妹妹…

    如果，她幸福的生活下去…

    妓夫太郎怔怔的看著年幼的梅。

    定然能救贖更多的人…

    ——就像我一樣。

    記憶逐漸泛白，周遭的一切緩緩發(fā)出白色的柔和輝光。

    妓夫太郎突然一顫。

    是啊。

    其實(shí)，他很幸福。

    夏日藍(lán)天的回憶，伴隨著微風(fēng)裹挾落下的綠葉，拂過妓夫太郎出神的臉龐。

    ……

    現(xiàn)實(shí)。

    昏暗的天空中翻涌著烏云。

    “咳嗬??！”

    妓夫太郎兩眼翻白，他顫抖著轉(zhuǎn)回眼神，目光快速移動(dòng)，最后緊緊盯住逐漸靠近脖頸的赫刀。

    他側(cè)目，看向被宇髓天元拎在手里的梅的腦袋。

    此刻，她正大聲哭泣著，朝著這邊喊著什么。

    【梅】

    妓夫太郎凝著眼神。

    【伱的生命。】

    【比我的。】

    嗤！

    赫刀的刀鋒觸及他的脖頸，表皮的位置頓時(shí)發(fā)出滋滋作響的聲音。

    ——更有分量！

    “吼——??！”妓夫太郎不作掙扎，他只是猛地仰頭，暴起猙獰的青筋頓時(shí)蔓延全身！

    蓬亂的暗綠色頭發(fā)舞動(dòng)著，他睜大澄黃色的眼眸，全力咆哮。

    本就瘦骨嶙峋的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干癟下去，手中的肉鐮刀也瞬間化作灰燼。

    身為［上弦之叁］的生命力卻在轉(zhuǎn)瞬間蕩然無存！

    下一刻。

    炭十郎用力揮動(dòng)手臂。

    唰！

    通紅的赫刀干凈利落的劃過妓夫太郎的脖頸。

    他的頭顱高高飛起，但猙獰咆哮的臉上并沒有任何的悔意或者詫異。

    妓夫太郎只是微微張開嘴。

    然后。

    “梅?。　?br/>
    妓夫太郎在半空中扭過腦袋，哽著喉嚨，朝著妹妹大喊：

    “快跑——??！”

    聞言。

    剛斬下其頭顱的炭十郎身形一滯，他猛地扭身，強(qiáng)大的力量讓他硬生生在沖刺中轉(zhuǎn)過身看向后方。

    “誒？”哭泣的梅疑惑的睜著眼睛，她目光正停留在飛起的，不斷消散的妓夫太郎頭顱上。

    她絲毫沒有注意到自己。

    斷掉的脖頸之下。

    ——那已經(jīng)重新生長好的身軀。

    “什么？！”宇髓天元驚駭?shù)目聪蛏韨?cè)，他下意識握緊手中的日輪刀，直直朝墮姬的脖頸砍去！

    唰！

    當(dāng)！

    但進(jìn)攻的刀刃，卻猛地被墮姬身體上揚(yáng)起的衣帶抵擋！

    “…我的身體…？”梅迷茫的低下頭，她愣了一瞬，重新生長出的身體以及體內(nèi)澎湃的力量讓她茫然。

    炭十郎瞥了一眼落在街道上，逐漸化作灰燼的妓夫太郎的腦袋。

    他砰的踩住屋頂，身影迅速朝著宇髓天元的方向沖去。

    轉(zhuǎn)念明白了事情經(jīng)過。

    ——妓夫太郎，在剛才的一瞬，把所有的力量轉(zhuǎn)移給了墮姬。

    這幾乎是自殺式的行為——讓兄妹一體的二鬼變成了只有妹妹一只鬼擁有所有血液。

    這樣的后果，會直接導(dǎo)致妓夫太郎本身的死亡。

    但，確實(shí)能讓妹妹出現(xiàn)一線生機(jī)。

    在身為旁人的炭十郎察覺到這一事實(shí)的瞬間，切實(shí)感受到力量的梅也反應(yīng)了過來。

    “哥…”她瞳孔劇烈顫抖著，直直的看向前方妓夫太郎踉蹌倒下的無頭身軀。

    在恍惚的視野里，看見妓夫太郎的身軀開始化作灰燼的一瞬。

    梅的情緒失控了。

    脖頸有些發(fā)漲，眼眶酸澀，她咬緊牙根，微微低下腦袋，無與倫比的怒火涌上心頭。

    “嗬——啊啊?。。。　?br/>
    她歇斯底里的怒吼起來，身后的衣帶騰空而起滿天揮舞：

    “去死！去死?。　?br/>
    砰！砰！砰砰砰！！

    無數(shù)的衣帶自街道上涌起，直直的突破屋頂朝天空奔去！

    瓦礫灰塵被揚(yáng)起，周遭的建筑頓時(shí)化作齏粉，離得最近的宇髓天元直接受到重?fù)簟?br/>
    被銳利的衣帶擦過了揮舞日輪刀的左手！

    噗嗤！

    鮮血飛濺！

    站在宇髓身側(cè)的富岡見狀，他連忙上前一步，頂在宇髓身前。

    咔噠！

    手中藍(lán)色的日輪刀瞬間出鞘。

    【水之呼吸·拾壹之型】

    【凪】

    唰！

    密密麻麻的藍(lán)色刀光隱藏在平靜的湖面之下，所有經(jīng)過富岡義勇手臂揮舞范圍的衣帶頓時(shí)被攔腰斬?cái)啵?br/>
    但，他能顧及的范圍，只有他刀身可以接觸的一丈之內(nèi)。

    身后。

    宇髓天元捂著左臂，他驚訝的看著富岡義勇的背影。

    ……

    京極屋。

    老板娘站在破碎不堪的房間里，她透過被打穿的墻壁，看向遠(yuǎn)方?jīng)_天而起的衣帶。

    “…什，那是什么？！”她驚愕的后退著，手中握著的左輪微微顫抖。

    突然。

    沙…

    房間角落，一縷衣帶微微劃過墻壁。

    ！

    下一刻。

    砰！

    隨著一瞬的火光，淡淡的縷煙在槍口飄散，老板娘顫抖的雙手握著左輪，目光看向角落。

    那里，印刻著小玉畫像的衣帶空白處有著一個(gè)燒焦的彈孔。

    啪嗒。

    衣帶無力的落下，似乎是其主人無心顧及這邊。

    ……

    不遠(yuǎn)處。

    骨碌碌。

    妓夫太郎的腦袋滾落在地上，正從脖頸處慢慢的化作灰燼。

    他躺倒著頭，看了眼無數(shù)衣帶沖上天空的模樣，沿著衣帶的方向看向不遠(yuǎn)處的屋頂。

    “…真是笨蛋妹妹啊?！奔朔蛱傻恼Z氣有些無奈，聲音依然那樣沙啞詭異：

    “這份力量…不是讓你用來反擊的?！?br/>
    “…快跑啊?！?br/>
    但體內(nèi)殘余的力量，已經(jīng)不足以再支撐他大聲的喊出口。

    只能注視著，屋頂上的炭十郎，握著拖曳的一條耀眼日炎，直直奔向衣帶沖天的屋頂。

    ……

    踏踏踏??！

    炭十郎握著通紅的楔丸，他快速奔跑著，嘴里溢著白汽，身旁的景色極速后退。

    他目光盯著前方不斷朝自己突刺而來的衣帶。

    唰！唰！

    手中招式變換著，葦名劍術(shù)參雜日之呼吸，不斷躲閃或者斬?cái)嘁聨А?br/>
    視野里，墮姬頭頂?shù)拿忠魂嚹：?br/>
    最后，變作了

    ——［上弦之叁］梅。

    兩顆紅點(diǎn)也只剩下了一顆。

    “嘶——！”

    【日之呼吸】

    盯著被衣帶覆蓋住的富岡與宇髓的方向。

    他不清楚富岡還能抗多久這樣不要命的攻擊。

    一層一層斬?cái)嘁聨斑M(jìn)太費(fèi)時(shí)間。

    情急之下。

    炭十郎用力攥緊刀柄，深吸一口氣。

    膨膨！

    日炎自刀身根部蓬勃攀升，耀眼的光芒伴隨赫刀的疾速揮舞化作一道極致拉伸的刀芒。

    腳下猛地沖刺！

    嗖——砰！

    日之呼吸從壹之型到拾貳之型，他完整且全力的揮舞著。

    僅僅轉(zhuǎn)瞬間。

    踏！

    他踏出被瞬間切碎的無數(shù)衣帶，高舉通紅的楔丸，咬著牙根，出現(xiàn)在錯(cuò)愕表情的梅面前。

    “哥…”梅嚇得后仰腦袋，她下意識的喊著，但突然凝噎住，鼻尖微微發(fā)酸。

    淚珠從眼眶中溢出，接觸發(fā)燙的赫刀，瞬間被蒸發(fā)。

    見狀。

    炭十郎微微合攏雙目。

    “安息吧?！彼f。

    手中赫刀用力豎劈！

    唰！

    刀刃輕而易舉的劃過她的脖頸。

    噗嗤！

    白發(fā)的頭顱高高飛起在夜空中，粉紫色的衣帶片片化作灰燼。

    梅碧綠的眼眸逐漸化作藍(lán)色，她注視著天空中的皓月，眼神緩緩清澈。

    接著。

    骨碌碌。

    滾落在了正化作灰燼的妓夫太郎的腦袋旁邊。

    兄妹二鬼對視了一眼。

    “哥…”梅的眼眶一紅，正想哭腔著說。

    “為什么不跑?！奔朔蛱傻恼Z氣顯得很無奈，他耷拉著眼皮：“逃掉的話就能活下去?！?br/>
    不等梅回答，他便想追問著：

    “擁有那樣的力量，跑…”

    梅卻在此刻鼓起腮幫，用力的大聲打斷了妓夫太郎的話：

    “哥哥不在的話——！”她合攏雙眼，聲音顫抖中帶著哭腔：

    “就這樣活下去，什么意義都沒有！”

    梅清澈的聲音在略顯空蕩的花街上回蕩著。

    妓夫太郎的表情錯(cuò)愕。

    ……

    屋頂上。

    炭十郎愣住，他眨巴眨巴眼睛。

    剛才，他感受到了一個(gè)新的戰(zhàn)斗記憶。

    并非與墮姬兄妹。

    而是——

    ——戰(zhàn)斗記憶［繼國緣一］。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