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空生物在覺醒前跟普通的生物完全無異，只在即將覺醒前的幾十年間會表現(xiàn)出一些細微的異常，在覺醒之后，他們作為虛空生物的特性才會開始復蘇。”

    “虛空生物擁有永恒的生命和極強的成長性，因此洛亞文明從發(fā)現(xiàn)虛空生物伊始，就對虛空生物抱有很強的戒心?！?br/>
    “不過虛空生物很少充分利用自己永恒的壽命，也不像洛亞文明那么有野心，我們往往在覺醒后幾百年就會主動投入靈魂循環(huán)，轉(zhuǎn)世成一個普通的生物，繼續(xù)開始平平常常地幾輩子甚至幾十幾百輩子，直到下一次覺醒，才會恢復虛空生物的能力以及上次覺醒時的一些記憶，但是此時這些記憶經(jīng)過多次輪回往往已經(jīng)殘缺不全甚至可能完全遺失了?！?br/>
    聽賈巴爾講到這里，薩繆爾忍不住打斷：“擁有永恒的生命和強大的實力，為什么虛空生物不好好利用，而是主動放棄這一切，重新變回普通的生物？”

    “凡人壽命短暫，不能理解‘永恒’本身就是一種詛咒。事實上，凡人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活下去的動力其實在于對親人，朋友，國家，社會乃至這個時代的感情與羈絆，這些羈絆是維持‘人性’的必需品?！?br/>
    “一旦壽命足夠漫長，自己的親人，朋友，國家，社會以及自己曾經(jīng)熟悉的時代都終將消逝，到了那個時候，個體就會感到一種強烈的虛幻感：自己的人生觀，價值觀，世界觀都依托某個時代以及其中的人和物而存在，現(xiàn)在這一切都已經(jīng)消逝，個體會自然而然地對自身的存在意義感到強烈的懷疑，類似于“自己為什么而活”的問題將日日夜夜折磨著你。

    這個問題凡人沒有遇到過，但是所有的虛空生物都會遇到，這些終極問題幾乎不可能被很好的回答，所以每當遭遇這種情況，他們都會選擇拋棄這一世的所有記憶，投入靈魂循環(huán)，開始新的人生?！?br/>
    薩繆爾很快就有了新的疑惑：世界上長壽的物種很多，例如神祇就同樣擁有永恒的壽命，為什么沒有像虛空生物這樣遇到“存在性”問題？

    賈巴爾回答道：

    “其實神祇也有同樣的問題，他們只是采用了不同的解決方案而已。當神祇由于存在的時間過長而被這類問題困擾時，神祇們往往會把自己的感性從意識中剝離，只保留純粹的理性，然后把自己的存在錨定在一個純粹的信念之上，對于公正之神，這個信念是純粹的“公正”，對于守護之神，這個信念是“守護”，如此種種。所以，由于感性已經(jīng)徹底被剝離，所以神祇的‘人性’也會逐漸消失，最后淪落為一個純粹的自動化機器，一個信念驅(qū)使的傀儡?！?br/>
    “虛空生物的本性是求變，我們不能容忍自己成為某種信念的永恒傀儡或者一臺沒有人性的機器，所以我們會選擇主動結(jié)束這一世的人生，而非神祇的解決方案?！?br/>
    這個回答讓薩繆爾感到一股寒意，聽到賈巴爾的話后，他腦中不由自主地勾勒出那么一個故事：高高在上俯視著人類的神祇并非教義中集善良與仁愛與一體的完美生靈，而是一臺毫無感情的機器，按照預先設定的程序千年如一日地運轉(zhuǎn)。

    上百個世紀以來，人類文明被上百臺這樣的機器組成的龐大牢籠所囚禁，在無數(shù)雙沒有感情的眼睛注視之下度過著一天又一天。

    天下的蕓蕓眾生，在神明冷漠的雙眼中恐怕都只是一堆沒有意義的數(shù)字，只是作為這臺精密機器的程序中的一個輸入?yún)?shù)。參數(shù)輸入機器之中，程序算出當前狀態(tài)和程序認為的“理想狀態(tài)”的差值，然后神祇便會在程序的驅(qū)使下干預人間，消除這些“差值”，至于這些差值所對應的是罪大惡極的罪人，還是心系天下的圣者，對神祇而言都不重要。

    “其實并不是所有的神祇都是純粹的信念程序的傀儡，當新的神祇取代已經(jīng)淪為傀儡的上一任神祇的時候，新的神祇都還保留有強大的人性，這些人性需要漫長的時間才會消逝，所以一個世界的諸多神祇中，總有一些還保留有人性。”

    “還有少數(shù)神祇不能接受成為信念程序的傀儡這樣的命運，所以會主動放棄神職，像虛空生物一樣主動結(jié)束一生，進入靈魂循環(huán)。”

    雖然有這樣的個例，但其實并沒有改變這個故事的底色，神祇和凡人的故事仍然非常黑暗，讓薩繆爾不愿繼續(xù)往下細想，他轉(zhuǎn)而回顧賈巴爾所說的這些話，看看還有什么問題值得探究。

    他很快就發(fā)現(xiàn)了一個新的問題：

    “你說虛空生物都是從普通物種中覺醒的，那么，究竟是虛空生物事先偽裝成了普通物種，混入了主物質(zhì)位面，還是所有的普通物種都可以覺醒為虛空生物？”

    虛空生物到底是生而與普通物種不同，還是說普通物種只是還未覺醒的虛空生物？

    “這個問題問得好，我也不知道”，賈巴爾坦然承認，“事實上兩種解釋都有支持者，也都有輔證，但是至今還沒有爭論出一個答案”

    薩繆爾追問道：“有什么輔證？”

    “舉個例子，在我記憶中，虛空生物曾經(jīng)發(fā)動過好幾次波及整個多元宇宙的戰(zhàn)爭，其中最近的一次，好像發(fā)生在……七百多年前？”

    “七百多年前”這個數(shù)字讓薩繆爾忍不住眼皮一跳，人類歷史中有一段長達六百多年的“靜寂時代”，所有的神祇都停止了降下神跡或者神諭，如果不是各個神祇的牧師仍然能夠使用神術(shù)，各大教會早已分崩離析。即使如此，這六百多年的時間中教會勢力大幅度削弱，民眾也因為懷疑神祇已經(jīng)拋棄人類，逐漸放棄了虔誠的信仰。這個對人類社會產(chǎn)生了深遠影響的“靜寂時代”開始的時間正是距今大約700多年前?，F(xiàn)在看來，漫長的“靜寂時代”背后恐怕大有故事，而且這個故事很可能還與虛空生物有關。

    “經(jīng)過幾次的輪回，我關于當時的記憶已經(jīng)基本上丟失殆盡了，我只是隱約的記得那場戰(zhàn)爭似乎是針對洛亞文明的，但是爆發(fā)戰(zhàn)爭的原因我已經(jīng)不記得了，我只記得我們幾乎把洛亞文明徹底毀滅”

    “不過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因為某種原因，在那段時間內(nèi)虛空生物在整個多元宇宙范圍內(nèi)大規(guī)模覺醒，覺醒的數(shù)量甚至超過了過去數(shù)百世紀的總和。其中大多數(shù)虛空生物完全沒有上一世覺醒的記憶，這意味著他們有很大可能是第一次覺醒。”

    “短時間內(nèi)突然涌現(xiàn)出如此多第一次覺醒的虛空生物，很難用‘虛空生物是事先偽裝成普通物種混入主物質(zhì)位面’這個理論來解釋。所以很多人以此為依據(jù)，主張‘虛空生物是由普通物種轉(zhuǎn)化而來’”

    “當然，許多反對者也指出沒有前世的記憶并不能證明虛空生物是第一次覺醒，畢竟第覺醒后完全丟失前世記憶的可能性也很高，所以是‘早已偽裝成普通物種的虛空生物進行了覺醒’而不是‘虛空生物由普通物種轉(zhuǎn)化而來’?！?br/>
    “當然，即使是認為‘虛空生物由普通物種轉(zhuǎn)換而來’這一理念的信奉者內(nèi)部也存在著分歧，有人主張任‘何凡人都有可能轉(zhuǎn)化為虛空生物’，而有的人則認為‘只有少量凡人有覺醒為虛空生物的潛質(zhì)’，不過這是另一個話題了。”

    薩繆爾已經(jīng)驚得說不出話來，“凡人是否都能覺醒為虛空生物”這種學術(shù)爭論先放在以便不談，他現(xiàn)在更關心的是虛空生物和洛亞文明的戰(zhàn)爭。他此前完全沒有想到虛空生物的力量居然如此之可怕，洛亞文明在這個世界的實力恐怕只是其總體實力的冰山一角，但即便如此也已經(jīng)讓當時的凡人無力反抗，但是這個遍布多元宇宙的強大文明卻在虛空生物的打擊之下幾乎灰飛煙滅，虛空生物的實力之可怕遠遠超出他的預料。

    在震驚之后他又感到一陣恍惚和空虛，財富，軍功，世俗的權(quán)力……這些他引以為傲的成績在更高等的存在看來大概真的是不值一提，對人類文明產(chǎn)生深遠影響的“靜寂時代”，很可能只是一場跨越無數(shù)世界和位面的宏大戰(zhàn)爭的縮影，只是風暴邊緣的余波而已。那么這個世界的文明在高等存在的眼里又算得了什么？

    賈巴爾似乎看穿了薩繆爾的心理，好笑地問道：“你是不是覺得自己此前的成就跟這種跨位面的戰(zhàn)爭相比根本不算什么，所以打算干出一番事業(yè)，免得辜負了虛空生物的身份？”

    薩繆爾搖搖頭，看著賈巴爾的眼睛認真的說道：

    “我只是覺得這輩子估計在努力也不可能有虛空生物前輩們的成就，所以還不如用無盡的生命來享受退休生活的無窮樂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