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隨意聽完這句話，只覺得脊背上一陣陣地發(fā)寒，頭皮發(fā)麻，四周的氣息瞬間變得如同百丈黃泉之下般冰冷。周遭充滿著無邊的戾氣，壓得她胸口發(fā)悶。

    只是一慌神的功夫，容與又笑了，表情習(xí)慣上帶了一點若有若無的媚態(tài)。

    “大白天講鬼故事你也怕？隨意，下次我可要叫你師父把你扔到森林里去練練膽咯?！?br/>
    容與下意識地想去摸她的頭發(fā)，卻被云隨意躲開了。她的眼神里還有一絲恐懼，卻用自己幾乎哆嗦到聽不清的聲音勉強道：“既有妄心，即驚其神；既驚其神，即著萬物；既著萬物，即生貪求；既生貪求，即是煩惱；煩惱妄想，憂苦身心。容與…哥哥，這是我剛剛背出來的清靜經(jīng)，你多念幾遍吧，不然會生出心魔的?！?br/>
    容與愣了一下，他竟然一下子沒有反應(yīng)過來，問道：“什么？”

    可惜他沒能思考太久。道長推門而入，渾身裹著山野間凜冽的風(fēng)雪氣息，有大團的雪花隨著他一起飛了進來，帶著書齋內(nèi)的燈火搖曳了兩下，熄滅了。

    外頭竟然又下雪了。

    道長的臉色難得不是一副嬉皮笑臉的模樣。他壓低聲音道：“容與，你出來見你師父。隨意你好好練字，不許扒在窗上偷看，但是可以偷聽?！?br/>
    容與神色一凜，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復(fù)雜，他幾乎大氣也不敢喘，沒有絲毫猶豫，便隨著道長走了出去。云隨意看這兩個人的陣仗，只覺得外頭怕不是來了個什么吃人的如來佛祖，馬上就扒到窗戶紙上準(zhǔn)備偷看。

    外頭風(fēng)雪正緊，道長有些不耐煩地撇了撇嘴，伸手往空中一抓，便又讓風(fēng)息了。還沒等容與站定看清他師父近來是胖是瘦，便聽到一個清冷的聲音喝道：“跪下！”

    容與俯身便跪，沒有過多遲疑。他的雙膝都埋在了雪里面，刺骨的寒冷讓他忍不住打了一個哆嗦。

    道長趕緊往旁邊挪了挪。同時又羨慕容與作為一個徒弟竟然這么聽話，哪像云隨意，自己說她兩句，她小嘴一撅就要開始哭。

    那個說話的青衣男子便是容與許久未曾見面的師父，也是道長多年的摯交，折丹山圣。

    他模樣十分清俊，有種朗月清風(fēng)之感，卻渾身看起來都松松垮垮的，似乎下一刻就要在雪地里栽倒，但是偏偏不知哪里來的力量讓他一直站著。平時看起來應(yīng)該溫溫和和，此刻卻渾身都有一種活人勿近的架勢，生生給他弄來了幾分山圣的威嚴(yán)來。

    折丹冷笑一聲，道：“涂山容與，你倒還認(rèn)我這個師父?！?br/>
    容與瞬間紅了眼眶，把頭低了下來，因為長相問題，莫名其妙有一種小媳婦被公公婆婆教訓(xùn)的可憐樣。

    “弟子不敢?！彼穆曇粲行┥硢?。

    “不敢？！那你當(dāng)初偷學(xué)禁術(shù)暗算涂山青的時候，又是誰借給你的膽子？！”折丹逼上前一步喝道。當(dāng)初他聽到容與把即將繼任的族長涂山青害死，又畏罪潛逃的事情之后，直接便用了搜山之術(shù)將神識擴到四海八荒。道長對著凌虛觀下了禁制，奈何折丹的修為比他高上一截，還是讓他找了過來。

    其實當(dāng)年收他為徒，應(yīng)該料想到這一天的。這劫數(shù)終究還是沒能躲過去。

    道長看這隱隱有要打起來的趨勢，便勸道：“容與不是那樣的人，而且他現(xiàn)在——”

    “不許替他求情！”

    道長雖然是天尊，但畢竟修為比折丹低，生拉硬拽也算得上半個晚輩，他秉持著識時務(wù)者為俊杰的傳統(tǒng)，默默走遠(yuǎn)了些，掏習(xí)慣性地出來了個杯子開始在手心里轉(zhuǎn)。

    “我沒有暗算成功，她不是我——”容與的聲音聽起來有些顫抖，他話說到一半，又生生把接下來的都憋了回去。沒有暗算成功，也終究是走出了那一步了，多年來的怨恨，委屈，無人相伴的苦痛，奪人至親的嫉妒，在容與把涂山青引入那個陣法的時候，就已經(jīng)全部爆發(fā)了。

    但是那個陣法并不成功，他自己沒有控制住，險些遭到反噬。涂山青明明有機會逃走的，卻偏偏在那千鈞一發(fā)之際，掌心一道罡風(fēng)，將容與推了出去，口中罵道：“給我滾，滾??！”

    容與眼睜睜看著她在陣法中四分五裂。待陣眼消失，他在地上瘋狂地亂扒著，但是什么也沒有找到。

    “哥哥，別難過了，吶這個給你吃！”

    “哥哥！今天娘親又教我一個新的咒語，你學(xué)不到吧？”

    “哥哥，今天她說要傳位給我——你，認(rèn)命吧？”

    他閉神色痛苦地閉上眼睛。

    “我偏不認(rèn)！”

    “你年少時，就已經(jīng)有了很深重的戾氣，”折丹揉了揉眉心。他沉聲道：“我算是看著你長大的。當(dāng)初我算過你的命相，說你注定有親人離難之劫，沒想到，這是竟你親手造成的……容與，和我回青丘去認(rèn)錯?！?br/>
    “師父……”

    他臉上劃過一滴清淚，渾身在發(fā)抖，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太冷的緣故。

    為什么到頭來是這個樣子??？自己還剩下些什么呢……

    他兩手空空，突然覺得一陣悲涼和孤寂。他以為報了仇心里會開心的，他以為師父會相信自己的，他以為以后可以活得自自在在的。

    沒有人能掂量出來這幾句話在容與心中的分量。

    他雖貴為族長之子，但卻從小不被人關(guān)心，受盡屈辱。折丹對他來說亦師亦友，就像是他孤冷人生中唯一的光亮。

    “不是我……”

    “——若這件事不是你做的，你大可以不逃。”折丹嘆了一口氣，“為師曾經(jīng)想把你引回正道上，但是我失敗了。容與，你若不愿和我回去，我就當(dāng)沒有見過你，權(quán)抵了我們師徒之間的緣分吧?！?br/>
    現(xiàn)在，這唯一的光熄滅了。

    “為什么你不信我??！師父，為什么你不信我！??！”他聲嘶力竭地叫道，只覺周身血脈似乎有凝滯之感，一口真氣沒提上來，忽然嘔出來了一口血。道長心中一驚，趕忙上前想去扶他，鮮血卻從他口中源源不斷地噴出來，他費力地眨了眨眼，直到看到那個青衣身影朝他走近，才緩緩失去了意識。

    “哦嚯，完蛋?！钡篱L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