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昀在晚上便醒了,比蘇瀲陌預(yù)計的時間早了數(shù)個時辰,不過那會他正躺在美人榻上睡得正濃,沈昀掃了一眼屋子,便就看見他在燭火下忽明忽暗的臉。手掌上的傷口已經(jīng)恢復(fù)皮膚該有的顏色,胸口挨得那一掌也只剩下隱隱約約的疼痛,嘴里十分干渴,像被烈日烘烤上數(shù)日般,沈昀掙扎著坐起來,搖搖晃晃走到桌前倒水。
他已盡量不去發(fā)現(xiàn)聲音,但蘇瀲陌還是轉(zhuǎn)眼就醒了,他看著沈昀步履不穩(wěn),費力的提起茶壺倒了杯水飲下,大約是體力不支,跌坐在凳子上,氣息有些急促。蘇瀲陌沒有過去幫忙,就這樣直勾勾地看著他,直到沈昀感覺到身后的異樣,回頭時便撞上蘇瀲陌在夜色下晶亮如星的眼晴。
沈昀苦笑著問:“你既想殺我,又何必救我?!?br/>
并不是所有事情都可以在預(yù)料之中,蘇瀲陌告訴他關(guān)于姜詩璃的事,倒真未想過要他去承擔(dān)殺害慕百川的罪名,他總是覺得,沈昀對慕云擇的感情很是礙眼,就著法兒想在他心口割上一刀,若是再灑把鹽,自然就是最好的。那一夜他還想著沈昀會以怎樣的方式出現(xiàn)在無瑕山莊,卻沒料到他竟會去找慕百川,更沒有想到陳珩之會對他動殺念,他知道在沈昀眼里,這一切都是他故意設(shè)計的,他理應(yīng)解釋一番,不過想到自己在沈昀心中是這般神通廣大、料事如神的人,他索性坦然背上這個黑鍋。
反正他不屑解釋,也沒必要解釋。
蘇瀲陌抖了抖壓得有些皺的衣擺,若無其事說道:“因為有人拿自己做了交換,我又恰好覺得這是一樁不錯的買賣?!?br/>
沈昀的臉色還很是蒼白,聞言蹙起眉頭:“你說得是蕭沉?”
蘇瀲陌裝出一幅羨慕的樣子說道:“你當(dāng)真是交了一位好朋友,不但將世上最后一柄蕭家劍贈給你,還愿意為你冒險闖進無瑕山莊?!?br/>
沈昀看了一眼放在床頭的無名劍,臉上漸漸浮起錯愕的神色:“你們早已相識?”
蘇瀲陌沒有回答,但答應(yīng)已顯而易見。沈昀終于知道為何自他回到無錫時,蕭沉一句多余的話都沒有問,為何在赤霄劍失蹤后,他沒有去尋找,只因他知道赤霄劍就在蘇瀲陌手里,最后回到無瑕山莊的,只是蕭家所鑄的那柄劍殼罷了。
沈昀自嘲的笑起來,他發(fā)現(xiàn)自始至終,他才是唯一不知情的人。蘇瀲陌問道:“怎么,你覺得他欺騙了你?”
沈昀搖搖頭:“我與他是生死之交。”
蘇瀲陌向他走過去:“你為他著想,他也為你著想,你們兩人,倒也真是物以類聚?!?br/>
沈昀道:“他欠你的人情債,由我來還?!?br/>
蘇瀲陌嘖嘖兩聲道:“沈昀,你怕是誤會了,我答應(yīng)他救你,那是我與他之間的協(xié)議,我救活了你,便是你欠我的恩情,這是兩碼事,不可混為一談?!?br/>
沈昀怒極反笑:“如此說來,在下又欠了蘇公子一份情?”
蘇瀲陌坦然地點頭:“不錯?!?br/>
沈昀沒有興趣跟他爭論這些事,說道:“你既已殺了慕百川,為何還要留在此地,就不怕無瑕山莊的人找上門來嗎?”
如果蕭沉沒有帶他過來求醫(yī),蘇瀲陌此時確實已回到洛陽,不過這些話他不會告訴沈昀,而是道:“無瑕山莊如今群龍無首,自顧不暇,我總要留在這里瞧一瞧他們的慘狀,心里才會覺得舒坦。不過我倒是低估了慕少莊主,那么多人指認你是兇手,他竟還肯放你離去,果然這成了親的人就是不同,連想法都周全了許多?!?br/>
這最后一句話像刀尖般扎進沈昀心頭,氣血翻涌起來,他掩嘴劇烈咳嗽著,掌心赫然是一抹鮮紅。蘇瀲陌嘲弄的撇了他一眼,說道:“你身上的毒仍未完全解去,若想活得久些,最好不要再輕易動氣?!?br/>
沈昀吃力地站起來:“不必勞煩你了,告辭?!彼D(zhuǎn)身離去,蘇瀲陌竟也沒有阻止,只笑瞇瞇盯著他的背影默數(shù)三聲,待第三聲落下時,沈昀轟然昏倒在門口。蘇瀲陌走過去踹了他兩腳,蹲下來嘲笑道:“都說你傷勢未愈,還在這里跟我逞能,你若能走出這個院子,我蘇瀲陌三個字就倒過來寫!”
無瑕山莊沉浸在一片悲凄之中,原本趕來參加喜宴的賓客,如今都成了靈堂前的悼念之人,思及那短短一夜間的變故,無人不感嘆萬分。夜已經(jīng)深了,慕云擇仍跪在靈堂前,姜詩璃一身素衣,脂粉未施,陪著他一塊守靈,白燭靜靜燃燒著,慕云擇木然的向火盆里投放紙錢,臉上沒有半點表情。姜詩璃沒有說話,只安靜地跪在那里,慕云擇轉(zhuǎn)頭看向她,開口說道:“詩璃,很晚了,你先去休息吧?!?br/>
姜詩璃愣了一愣,低眉說道:“我不礙事的?!?br/>
慕云擇拿過她手里的紙錢,聲音帶著歉意:“你方才過門,便遭逢如此巨變,說到底仍是我對不住你,讓你陪我在這里受累,待這件事過去以后,我自會好好彌補你。”
對于這門親事,姜詩璃從未有過半分期待,她整顆心都已經(jīng)系在另一個人身上,她可以跪在這里盡一個兒媳該盡的孝道,可以對慕云擇溫言軟語安慰,但那僅僅是身份使然,或者說,是她在同情慕云擇。她輕輕嘆息一聲,火光下的面容清麗如雪:“你我已行過拜堂之禮,今后便是夫妻,不必再說這樣見外的話?!?br/>
慕云擇勉強笑了笑:“先回去休息吧,這里交給我就行了?!?br/>
姜詩璃不再堅持,在丫環(huán)的攙扶下站起來,向靈堂施了一禮,才轉(zhuǎn)身離去,劉通正從院中走來,見到她忙恭敬的退到一旁,余光打量著那曼妙身影遠去,隱約覺得在何處見過,眼里浮起一絲疑惑。他走進屋里,跪下朝靈堂叩了一個響頭,才對慕云擇拱手道:“少莊主,我按你的吩咐在城中仔細查過了,并未發(fā)現(xiàn)那蘇瀲陌的蹤影。”
“洛陽那邊可有消息?”慕云擇問。
“此去洛陽路途遙遠,還需要些時日才能查明情況?!眲⑼ɑ卮鸬馈D皆茡裢枥锶恿藥讖埣堝X,火苗上竄,映亮他的眼眸:“繼續(xù)找,一定要找出他的下落!”
“是!”劉通聲音堅決。一陣慌亂的腳步聲在這時響起,一名弟子連滾帶爬跑進來,撲通一聲跪在到上,喊道:“少莊主,不好了!”
慕云擇眉頭一沉:“出了何事?”
那弟子驚慌失措應(yīng)道:“陳公子……陳公子被人殺害了!”
慕云擇猛得從地上站起來:“你說什么?!”
那弟子指著屋外道:“就在他所住的廂房里,整顆頭顱都已被人砍了下來!”他話音才剛落下,慕云擇已經(jīng)沖出去,一路狂奔來到陳珩之居住的地方,院中已經(jīng)聚集了許多聞訊趕來的山莊弟子及仆役,圍著那敞開的房門指指點點,見到慕云擇前來,紛紛向旁邊讓開。
空氣里彌漫著濃厚的血腥味,陳珩之躺在血泊中,獨門武器鋼骨劍扇扔在地上,頭顱被利器齊頸割下,不翼而飛,鮮血噴濺在地面,死狀凄慘無比。薛皓華從人群中擠出,上前查看尸體,滿臉驚愕道:“少莊主,陳公子遇害不超過一個時辰,兇手極有可能仍留在無錫城中!”
“立即派出弟子全城搜查!”慕云擇臉色蒼白,卻不再像過去那樣手足無措,而是冷靜的發(fā)號施令。圍觀弟子立即散了出去,慕云擇胸口起伏,不忍再去看陳珩之的尸體一眼:“將陳公子先行收殮,派人前去金陵通知陳家。”
今夜的無錫城亂成一團,大街小巷隨處可見無瑕山莊的人,蕭沉躲過追蹤,在天色將明未明的時候,提著陳珩之的頭顱來到郊外竹樓。他徑直推門走進去,啪啦一聲將那沾滿鮮血的布包扔在桌上,蘇瀲陌從榻上翻起來,看見布包里露出來的幾縷頭發(fā),已經(jīng)猜到這里頭裝的是什么,他滿意地笑起來:“我就知道你不會讓我失望。”
蕭沉臉上沒有半點表情:“你我之間的債已經(jīng)了了?!?br/>
蘇瀲陌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沈昀,他看起來仍在沉睡,絲毫沒有察覺到蕭沉的到來,不過蘇瀲陌猜他早就已經(jīng)醒了。他微微一笑,說道:“我也可以向你保證,沈昀絕對死不了?!?br/>
蕭沉轉(zhuǎn)身便走,蘇瀲陌沖他叫道:“無瑕山莊恐怕正在四處尋找你的下落,你不如就留在此地躲避?!痹谒f話的空隙,蕭沉人已經(jīng)走到院中,連片刻都沒有停留。蘇瀲陌搖搖頭感嘆道:“當(dāng)真是個不識趣的人呀!”他解開桌上的布包,一顆血淋淋的頭顱出現(xiàn)在他視線里,沈昀已經(jīng)睜開眼睛,他怎么也沒有想到,蘇瀲陌要蕭沉去殺的,竟然會是陳珩之!
蘇瀲陌回頭望著他:“你覺得很奇怪?”
確實奇怪,而且非常奇怪,以陳珩之的身份地位,甘愿在蘇瀲陌手下做事,對他來說應(yīng)該百利而無一害,他為何還要取他性命?沈昀沒有說話,臉色在燭火下分外鐵青,蘇瀲陌淡淡笑道:“難道你認為我在江湖中活這么久,憑得是行善積德?先下手為強這幾個字,我可是記得十分牢固?!?br/>
沈昀冷聲問道:“你將人命當(dāng)成了什么?”
蘇瀲陌想了一想,才說道:“那就要看對方是誰,如果是像沈兄這般有用的人,我千方百計也總要讓你活下來。”
沈昀忍著疼痛從床上站起來:“我寧愿你不曾格外厚待。”
蘇瀲陌看著他步履不穩(wěn)的從自己身旁經(jīng)過,明知故問:“你要去何處?”
沈昀道:“我說過,蕭沉欠你的債,由我來還?!?br/>
蘇瀲陌看了一眼桌上的人頭:“所以你打算背下陳珩之這條命,前去無瑕山莊請罪嗎?”
沈昀微微回眸,晨光似明似暗的從窗外照進這間屋子,那血淋淋的頭顱就擺在蘇瀲陌面前,而他的嘴角竟然還帶著笑容。沈昀當(dāng)真不明白,他到底是個什么樣的人,心中可還存有半點良知,為何他能如此草菅人命?
沈昀深深吸了口氣,說道:“該負的責(zé)任,我絕不會逃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