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士們皆知曉一場硬仗在所難免。

    淮河沿岸的軍隊，不是忙于應(yīng)付渡江的金狗，便是焦頭爛額的應(yīng)對境內(nèi)此起彼伏的匪患。援軍暫不可靠，糧食將盡，城不可棄，唯有一拼，許能絕境逢生

    況，五百將士對兩千金狗，亦非絕無可能戰(zhàn)勝

    己方為守，彼方為功，憑著城墻，好歹也要砸死他們幾百剩下的，有神威將軍在此，心里也多了幾分膽量。

    只是，要將生死置之度外，似乎還缺了點甚么。缺少，將這條命拋出去的孤注一擲

    絕境，于冥冥之中已然逼近。

    天色陰沉晦暗，遠處，黑壓壓的天幕似要貼近地面一般。

    刺骨的寒風(fēng)刮的城墻上的旌旗呼呼直響，值崗的兵士覺得自己只剩了幾根骨頭孤零零的掛著，寒風(fēng)肆虐，毫無阻礙的穿過身子，直往身后的淮南平原撲去。

    腳凍得麻木，身上似乎毫無熱氣，槍桿愈發(fā)如冰柱子一般，全然憑心中意念牢牢握住。

    “直娘賊，要下雪了么，莫非要凍死老子”

    “傻子，下雪才好哩便是淮河不凍，也要起一層冰凌子，叫那金狗不敢過江來”

    兩個崗的兵士身子筆挺，嘴巴卻在動，眼角余光可以瞥見對方緊繃的側(cè)臉。

    經(jīng)驗最為老到的兵油子王老三嘴里叼著一根枯草，籠著手佝僂著身子在角落跺腳。

    他聽到此二人的嘀咕，嘴里空嚼了幾下，左手抬起，抹了一把凍鼻子，嗤笑道

    “做你娘的美夢哩金狗子不會想么，你瞧著咧，淮河結(jié)冰之前，他們會過來的。就在這幾日，兔崽子們?？嚲o你們的皮，等著吧”

    閑話的二人聽了，心知王老三所言很有道理。臨死的牲畜尚曉得要蹦噠幾下，更何況這隊金狗數(shù)倍于自己。比起從自己這里撈點糧食來，總比在那邊等著餓死、等著被討伐掉要好。

    金人將馬看得比命重要，連馬都殺了，可不是在做輸死一搏的打算

    城墻上一片死寂，縱然身經(jīng)百戰(zhàn)，面臨此等兵力懸殊的戰(zhàn)爭，還是有些犯怵的。

    然而退無可退，兩千的金兵不多，若由著他們南下，淮南道人煙稀少。簡直可以長驅(qū)直入，徑入兩浙或江南兩路。

    戰(zhàn)士軍前半死生。這條命，早已交付一半出去了。

    寒風(fēng)嗚嗚嗚的響，似簫聲孤幽，似古隕悲涼。帶來對面故土冰凍的寒意，世事難測、骨肉相離的悲苦。

    “王老三，過來”

    副尉朝這方招手。

    王老三抬起疲沓的眼皮子，渾濁的眼睛掃了一眼那處，是徐將軍與武功郎陳昌明。他緩緩直起身子，不緊不慢的跑了過去。

    徐守中瞧了一眼混沌的天色，轉(zhuǎn)而問道“你是壽州人?？赡芡茰y何時下雪，何時結(jié)冰”

    將軍的聲音沉穩(wěn)醇厚，并非高高在上。

    王老三斂眉垂眼，只盯著眼前寸許之地，回道“天有天時，人不知?！?br/>
    眼前的皂靴往城墻前移了一步。鴉青的袍角被風(fēng)刮的往后揚起，露出靴筒上精致的云紋。

    “備馬?！?br/>
    徐守中轉(zhuǎn)身，對昌明道“咱們?nèi)ズ舆吳魄??！?br/>
    走便抬腳，昌明十分習(xí)慣，應(yīng)聲跟上。

    王老三心中急轉(zhuǎn)。腳下跟了幾步，眼看得那幾人要下城墻，忙道“將軍，若人探得一回河水，許能個大概。”

    徐守中已下了幾級臺階，隨口甩了一句“跟上”，腳步不停，眨眼已到了墻根。

    城門緩緩打開，嘎吱嘎吱的響動聲，昭示著年代的久遠。門上銅釘黯淡，下沿包鐵破損，一塊鐵皮掀起，如一張豁開的嘴。

    城內(nèi)統(tǒng)共才這么十匹馬，其中還有兩匹老馬，瘦骨嶙峋，不堪大用。

    王老三自覺地走到一匹老馬跟前，眼睛覷著前方將軍撩袍上馬，后頭他的侍從竟然伸手欲扶，到半路卻又縮回來。他眉頭一皺，曉得主將傷勢恐怕不輕。

    果然是大將，重傷在身，居然不露分毫。

    來到河邊，王老三探了探水，幾十歲不是白活的，這條河，容納了他的兄弟，好友。它莫測高深，但只要他的手探進去，那寒涼浸骨，冰到心里頭的地步時，便是要結(jié)冰了

    一行十人沿著河灘轉(zhuǎn)了一圈，地形一目了然，沒有什么好掩藏的去處，金兵若要進攻，只能從對岸劃船過來。

    唯有左側(cè)一座山丘稍有起伏，遠遠的幾個黑點。王老三瞇眼看了片刻，心道何時那處長了幾塊石頭不成

    他定睛一看，那幾個黑點竟然在往前挪動。

    此時不單是他，其余人等自然也已看見。停步駐馬，身子自然繃緊，手探向兵器。

    卻是幾個流民

    披頭散發(fā)，臟衣穢面，無比潦倒。

    王老三率先認出其中一人來，便沖那人喝道“魏大，你怎地又回來了，你老爹還沒死呢”

    那魏大嘻嘻笑道“官爺，人待往南去的，誰曉得哪處都不安生。左右都有金狗子，咱一路被趕的喘氣不贏。再往南，又有匪亂，也無活路。人一氣，便回來了。守著咱爹，有幸還能活些日子；無幸，便一同死了唄?！?br/>
    四喜握劍鞘的手悄悄松了下來。

    那幾人凍得臉色烏紫，急著趕回城中。昌明便囑咐幾人，安頓好后，趕來府衙，將軍要問些沿途形勢。

    魏大諾諾應(yīng)了，又指著山丘后頭道“官爺，后頭還有個瘋子，要過河哩。咱也勸不回，官爺好心，順便救人一命吧?！?br/>
    守中策馬便行，后頭幾人跟上。

    戰(zhàn)禍連年，甚么樣人皆有。許是老家在北方，如今思鄉(xiāng)心切，到河邊來悼念一番罷了。哪個敢過河去不成對面金狗虎視眈眈，正等著呢。餓極了，那可是一群敢吃人肉的豺狼

    王老三心道，老子還要人救哩。這年頭。不想開點，我可死一百回了。

    馬鞍甚破落，皮面裂開，下頭墊的軟物所剩無幾。兩股間硌的生疼。

    王老三挪移著屁股，前頭將軍始終勻速前行，闊肩蜂腰，縱然未穿甲胄，亦不損其崢嶸氣勢。

    老天爺恁的不公，卻將老子生的如此猥瑣，別個生的如此堂正。便是皮相，老子便差了人家?guī)资锏厝チ?br/>
    王老三邊詆毀著天爺，兩只眼睛卻不停逡巡。

    前頭坡上，一頭與他胯下馬匹同樣皮包骨頭的黑驢子在啃著草皮丁兒。主人呢

    眾人齊往河邊望去，果然一里開外的河岸邊上，有一個孤零零的人，大約是蹲在地上，矮矮的一團。

    過河么

    大河開闊。滾滾東流。

    人生苦海，無人渡你，只能自度啊

    眾人驅(qū)馬，繼續(xù)前行。

    河邊的風(fēng)更顯寒烈，排在隊后的王老三窩了窩胸膛，顯得更猥瑣了些。他瞧了瞧前頭靜默的眾人，又回頭瞧了一回瘋子。忽地勒韁，朝那人吼道“瘋子，回吧。先人的魂有神度，她過了河，跟著你走四方啊”

    從在河邊喊大的嗓子，一吼起來便如天雷滾滾。震耳欲聾。

    副尉皺眉，正待罵人，卻見前頭的將軍回頭撇了一眼河邊，忽地停住。

    河邊的瘋子許是聽了王老三之言，竟然起身來。消瘦的身子尚套了一件偌大的袍子。寒風(fēng)刮的袍子往后，勒出一條細細的腰。

    他靜靜的了片刻，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樣。

    副尉奇怪地看著將軍，不曉得他為何對一個瘋子起了心思。那瘋子忽地揚手，身子一仰一俯，使勁全身力氣，將手中之物仍往河中。他單薄的身子穩(wěn)不住，踉踉蹌蹌跌入了河中。

    “啊啊”

    “啊啊”

    歇斯底里，傷心欲絕，肝腸寸斷，五內(nèi)俱崩

    瘋子喊到后頭，轉(zhuǎn)為凄厲的哭嚎。便如天地間，只剩了她一人般，沒有了生的希冀。

    那是一個婦人，是一個要尋死的婦人

    王老三聽到那聲音，便曉得不妙。

    副尉神識全在將軍身上。他只覺著將軍反應(yīng)甚是奇怪，峻峭的臉上繃的甚緊，挺拔的身上竟然散發(fā)出孤寒之氣來。

    那婦人一叫，將軍狹目稍瞇，手急抖，策馬往那婦人狂馳而去。

    四喜心中急抖，匆忙之中與昌明對視一眼，懷了一絲希冀，也跟在后頭奔去。

    婦人仍在哭嚎，嘶啞的哭聲傷人心肺。她無力的爬起來，竟似不知前方是大河一般，又往前跌跌撞撞的奔去。

    河水，淹了她的腿。身上衣物盡濕，婦人身子顯露無疑。

    后頭幾人不敢再看，紛紛背轉(zhuǎn)身去。

    徐守中心跳如雷，他幾可斷定，那是他的婦人，他的容娘老天爺有眼，居然把她送到了自己的身邊

    他從馬上翻滾而下，涉入水中，幾個大步趕到跟前，將婦人撈起抱到懷中，戰(zhàn)抖著喊道“容娘”

    他的手亦打著戰(zhàn)，平生頭回膽至此，顫微微的手撥開那一頭亂發(fā)，露出里頭叫人思念得發(fā)狂的臉來。

    可是，婦人似乎不認得他。她的眼神癲狂，手抓腳踢，腰身急扭，死命的掙扎，嘴里凄惶的叫著喊著，要投入大河中去。

    她不欲活了

    不遠千里，來到淮河邊，是祭奠，也是尋死

    這個念頭簡直叫徐守中肝腸寸斷

    他抓了她的手，鉗制住她的腰，死死的將她嵌入自己的胸膛。

    “容娘，是我。我來了，咱們回家?！泵琅?nbsp;”xinwu” 威信公眾號，看更多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