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樓湛一起待久了,蕭淮只需掃掃她的眼神便知道她在想什么,面色卻沒有改變,只當沒看見,由樓湛去想。
用過飯,趁著樓湛還在失神想著其他事,蕭淮不動聲色地將樓湛喝過的茶杯抄到手中抿了一口,這才悠悠道:“阿湛,平漓我們一定要走一趟?!?br/>
樓湛果然疑惑地看向蕭淮:“為何?”
“還記得我說過的,樓伯父很可能將一樣重要的東西交給江家了嗎?”蕭淮喝完茶,走到樓湛身邊,湊近她的耳朵,輕輕說了四個字。
樓湛的雙眸陡然瞪大,臉上全是愕然和震驚之色,啞然許久,才澀聲道:“……難怪南平王一直想打江家的主意,又對樓家恨之入骨?!?br/>
“所以,平漓是一定要走一趟的。”蕭淮淡淡一笑,嘆息一聲。
那個東西實在重要,關(guān)乎長燁的江山社稷。若是落入了南平王之手,恐怕這江家用不了多久就會易主。
休息了一中午,兩人又開始向邑南趕去。
云州有一條長河,生生阻斷了南北兩面。邑南陳家在南,平漓江家在北。兩家雖以江家為大頭,陳家卻也不甘示弱,一直都想吞并江家。
近年來陳家的財力勢力突飛猛進,據(jù)說是因為家里人有在云京當差,并且官職只高不低,又有貴人重視,施以援手。
恰好山路到達的地界偏南,樓湛二人順著南走,一路詢問,一日后到達了邑南。
到了邑南,蕭淮才想起什么似的,道:“還記得紫羅云紋布嗎?”
樓湛當然記得,點點頭:“查裴駿案子時你說過,是云州特產(chǎn)的貢品,一年也只有幾匹?!?br/>
“這紫羅云紋布,就是陳家每年上交的貢品。只是聽陛下隨口說起過,貢布每年都在減少,甚至偶有瑕疵。責(zé)令陳家時,陳家人便會說是因為江家占地,沒地方種桑養(yǎng)蠶?!?br/>
樓湛無語了一下:“……倒是個好借口?!?br/>
“江家很特殊,所以朝廷也沒什么動作?!笔捇葱α诵Γ安贿^說起來,這陳家之人,你也認識。”
樓湛一愣,腦中迅速搜尋了一轉(zhuǎn),再度愕然:“陳子珮?!”
蕭淮點點頭。
陳子珮同蕭暮走得近,他自然耗費一番心力,派人去查了查陳子珮的背景,結(jié)果出來時卻也讓他略吃了一驚。
陳家歷代經(jīng)商,甚少有讀書人。雖然長燁開朝來便允許了商人可棄商從仕,可時人拜金之風(fēng)盛行,很多讀書人從仕,也只是為了爬上更高的位置,好謀取利益,或者賣弄錢財,待價而沽。
陳子珮卻是陳家的一個異數(shù),他自小喜愛讀書,被父親逼去學(xué)習(xí)敲算盤記賬,卻怎么也學(xué)不下去。后來總算是要死要活地讓父親同意了他進京修學(xué),七歲時便離開云州,去到云京。
他為人聰穎,精明能干,處事圓滑世故,當年高中探花,騎馬而過云京時,也惹出了一片桃花債。
樓湛面無表情,全無信任:“……憑他。”
那么一張開口欠抽的嘴。
蕭淮笑而不語。
青枝收到蕭淮待命的信后,便在邑南一家客棧里待著,閑不住了才出去晃悠晃悠。是以樓湛和蕭淮才一進邑南城,就碰到了到處晃悠的青枝。
十幾日不見,青枝對兩人都甚是想念,撲過來就喊:“主子!……”
目光敏銳地掃到樓湛手腕上的翡翠鐲子,青枝一眼就看出了是靖王妃平日里戴著的那個,當即心下一驚,全部明了,克制住自己,帶著一陣風(fēng)站在兩人面前,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世子妃好!”
樓湛:“……”
樓湛:“……!”
樓湛整個人都懵住了,身子也僵硬了,愣愣地看著青枝說不出話。打死她也沒想到青枝撲過來的第一句話就是這個,這個稱呼……
她同蕭淮都還未成親好嗎!
蕭淮倒是眉頭一舒,聽得心情愉快,笑意盎然,甚至和顏悅色道:“這幾日如何?追得可辛苦?受傷未?”
青枝受寵若驚,卻也隱隱感覺自己掌握到了讓蕭淮高興嗯法子,心情也不錯:“主子都請放心,旁人信不過,還信不過屬下嗎?”
樓湛默然地盯著這笑得燦爛的主仆二人,無言以對:“……”
三人一邊說著,一邊往客棧行去。
到了客棧,青枝先四下檢查了一番,確認隔墻無耳,才臉色一肅,道:“主子,當日屬下追至邑南,快要入城時,青硯突然殺出來攔住了路。打退青硯后,我循著夜光粉末的蹤跡追到了陳家附近?!?br/>
樓湛眉頭一皺:“陳家?”
陳子珮的家族,當不會是包庇陸潛了吧?
“是,世子妃。”
樓湛口里的茶水差點噴出去,艱澀地咽下,臉色有些可疑的紅暈:“……青枝,管好你的嘴。”
她總算是明白蕭淮這般大度的人,為何有時也會被青枝氣到無語凝噎了。
青枝嘻嘻一笑,并不答應(yīng),也不改口,轉(zhuǎn)而道:“我發(fā)現(xiàn)斷了線索后,便直接潛入陳家搜索了一番,連地下暗道都探過了,就是沒找到人?!?br/>
連青枝都沒找到,看來不是陳家窩藏了陸潛和那個鬼面人。
樓湛稍稍松了口氣。
又聽青枝道:“對了,原來陳子珮陳大人還有個孿生哥哥,在陳家把持著很大的權(quán)力,怪道云京的陳府那么奢華。”
陳家財力雄厚,支持一個在云京當官的子弟也沒什么。樓湛哭笑不得,陳子珮平日里只對戲樓里唱戲唱得好的戲子出手大方,對友人都是精明吝嗇得很,沒想到他居然有這么厚的家底。
商議了一番,如今時間不等人,由不得再游山玩水般慢慢逛,蕭淮決定過了今晚,明日便渡河到平漓。
晚上樓湛不怎么睡得著覺。
細細一數(shù),已經(jīng)離開云京三個月。這三月發(fā)生的很多事情都淵源出乎了她的意料。
前世很多不得解的謎團昭然若揭,她知道了父母的死因,知道了仇敵,知道了一直守在身后的江家。
十年前,若不是父母在樓息面前身亡,他也不會性情大變,夜夜驚夢,只能靠著酒水才能安穩(wěn)睡下。
而樓家,也不會走到那個境地——
仇恨仿若一把磨得鋒利的尖刀,在心中捅著,讓人鮮血淋漓,痛苦難忍,恨不得將這尖刀取出,手刃仇人。
她輾轉(zhuǎn)反側(cè),不得入眠。正在此時,屋頂突然傳來輕輕的交談聲,細若吶蚊,只是借著萬籟俱寂的黑夜,才有只言片語漏出。
樓湛眼神一厲,凝神聽去,隱約聽到了“時機成熟”“下殺手”一類的私語聲。
那聲音有些耳熟,樓湛撐著額頭想了一會兒,背后猛地一寒。
是青枝。
青枝在和誰交談?
什么待時機成熟,便下殺手?
另一道年輕的男聲樓湛從未聽過,只一聲簡短的“你也小心”,便沒了聲音。
樓湛額上冷汗都出來了,不可置信地在黑暗里瞪大了眼。
不,不會。一定是聽漏了什么,青枝同蕭淮從小一起長大,說是主仆,更似好友。他保護了蕭淮十幾年,怎么可能輕言背叛。
今夜的這番交談,可以當作沒聽過。對蕭淮,也要保密。
樓湛心中暗暗做了決定,心頭還是疑惑不解。
那個男聲會是誰?
蕭淮四下行走,從來都只帶著青枝一人。江家的人更不可能出來同青枝交談。唯一的可能便是,這個年輕男子是青枝認識、尋來的。
從小在王府中長大,又同蕭淮寸步不離的青枝,會有什么相識之人?
樓湛再三思量,也想不出來,睡意漸漸襲來,不過一會兒,睡了過去。
這一覺睡得卻并不安穩(wěn)。
樓湛夢到十幾年前的事情。
那時候她才七八歲的年紀,還是個無憂無慮的小姑娘,整日里都愛笑,引著小小的樓息和她斗嘴。而樓挽就站在旁邊,看著他們吵鬧,抿著嘴輕輕地笑。
幼時的樓湛,的確是個愛笑愛鬧的小姑娘,整日里吵吵囔囔。樓息小時候卻是個安靜乖巧的孩子,像個小大人一樣,喜歡安靜地坐在一個地方習(xí)字念書,被樓湛吵到了,便會生氣地說一聲“阿姐,你什么時候才會安靜一些!”
本應(yīng)該這樣無波無瀾地過下去,突然有一日,皇上駕崩了。從那之后,本就忙得不可開交的父親更忙,笑容也越來越少,到最后幾乎看不見人影。
后來某一日,父親和母親同時出現(xiàn),告訴樓湛,他們要出一趟遠門。隨即便抱著六歲多的小樓息離開了云京。
樓湛在家里等著,等了幾天,沒等到父母的書信,只聽到了父母的死訊。
那一瞬間,樓湛感覺天都要塌下來了。
她強忍著不哭,帶著樓挽去找到了呆呆跪坐在雪地里不愿離開的樓息,三姐弟望著雪地里的血泊,終于還是忍不住,抱在一起哇哇大哭起來。
夢及此處,樓湛微微驚醒時,眼角已經(jīng)滲出了淚水。蕭淮正坐在她的床前,眸光憐惜又溫柔,伸手替她揩去淚水,輕聲道:“阿湛,怎么了?”
心中像是有什么堵著,堵得難受,樓湛搖了搖頭,慢慢坐起來,這才發(fā)現(xiàn)外頭的天光還是暗的。
蕭淮道:“我夢到你哭了,突然驚醒,趕過來一看,果然哭了。”
樓湛看他還穿著里衣,在秋夜里身子單薄又瘦弱,臉色有些蒼白,連忙道:“我沒事了,你快回去。”
蕭淮把她按回去,笑容里帶著安慰:“無妨。阿湛,睡吧,我看著你睡著就回去?!?br/>
他這個樣子,樓湛怎么睡得著,正想說些什么,眼睛忽然被一雙溫涼溫涼的手蓋住。
“睡吧。”
她聽到蕭淮輕輕的聲音,仿若催眠。
樓湛默然片刻,還是閉上眼,安心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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