識味樓里,方先生手執(zhí)折扇,口若懸河。臺下黑壓壓的都是人頭,窗外也有不少人向里張望。當他說話的時候,這些人鴉雀無聲,每個人的桌子上都有不一樣的吃食——那是識味樓做出來的食物,是城里最好吃的珍饈,可是此時,這些美味仿佛都失去了誘惑力,人們的注意力全部都集中在方先生講的故事上面。
年幼的步凈塵嘴里咬著半塊沒有吃完的蕓豆小糕,傻傻的聽著臺上那個男人的講述,世界上怎么會有這么恐怖又悲傷的故事:那個姓江的叔叔本來是全國都有名氣的船場的東家,當年有個姓鄭的人奉皇上的旨意要去很遠很遠的地方,于是這個江叔叔的爺爺就給姓鄭的這位先生造了條好大好大的船,比房子還大好多好多好多好多。聽說這條寶船上還有好多好多稀奇古怪的東西。
江家的爺爺很驕傲自己可以造出這么了不起的大船,于是就把造船的方法和船上那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全都記到了紙上。很久很久以后,有狐貍修成了精怪,覬覦江爺爺留下的好東西,又想吸人精血幫助修行,于是她就化作一個妖艷的女子,混進了江家,然后那的人都殺了,還吸了他們的血??墒抢咸斓降走€是長了眼睛,沒讓狐貍精找到她想要的東西——還好她沒有找到!
凈塵聽的又害怕又想聽,這么跌宕起伏的故事對于他這個年齡來說的確太刺激了。
就在這時,方先生的扇子“啪”的合上了,臺下的人知道,這是方先生要講一些不一樣的東西的時候了,于是都屏住了呼吸。
“話說千算萬算不如天算,想是天不絕江家,如此兇險之中,居然也為江家留了一條血脈?!?br/>
“就在那日,那狐貍精在江家作孽之時,江家的主母江劉氏恰好生產后沒有多久,還在做月子呢。聽得丫頭哭報家里遭劫,她當機立斷的將孩子交與最信任的貼身丫鬟,命其保住江家的最后一點血脈,同時,也將江家最大的秘密帶在了孩子身上?!?br/>
“話說這位江劉氏雖是一個婦道人家,性子卻剛烈的很,當日她為了拖住那些殺手,給孩子和丫鬟逃生的時間,居然以身犯險,死死的抱住畜牲的身子,那畜牲修行妖道只是要男子血液,殺戮女子全是為了玩鬧,當下對江劉氏后心就是一個掏心手,卻沒想到這女子竟還是不放手——為母則強??!為了護住幼子,一名普通夫人竟有如此毅力,真真叫人傾佩,也叫人唏噓……最后,那狐媚子硬是劃了她的脖子才得以脫身……寸長的傷口,只一點皮肉連著……慘不忍睹,慘不忍睹?。 ?br/>
臺下的人聽見這么殘忍可怕的事情都露出難過的表情,他們都為勇敢堅毅的江劉氏嘆息,同時也對這位舍身護子的母親敬佩有加。有些心腸軟的婦孺甚至開始偷偷的抹眼淚。此時方先生緩緩將扇子打開,卻并不做其他的動作,也不說話,他安靜的掃視著臺下的觀眾,從他們的臉上一個個的掃視過去。他的眼神剛走了一半,也不知道誰問了一句:“也不知那可憐的孩子現(xiàn)在是死是活,那忠義的丫頭可有把他托付到值得托付到人手中?”
還沒有等方先生回答,一個稚嫩的童聲就接過了話:“自然是遇到一位武功了得的大俠,穿著白衣戴著斗笠,他會教他最最厲害的武功……唔……唔……師父!”
眾人順著聲音找去,只見一個六七歲光景的孩童,穿著粗布衫子站在酒樓的椅子上,手里還拿著半塊蕓豆小糕,激動的發(fā)表自己的看法,可惜,他的高見還沒有說完,就被旁邊一個和尚捂著嘴巴拽了下去。
此時清明只覺得頭皮都是木的,額上青筋直跳,真是怕什么來什么,自打這個方先生進來,他就覺得此人非同尋常——你看他身材碩長瘦逍,一身長袍,是個文人打扮,可他方才走上臺的那兩步,卻顯得下盤極為穩(wěn)健,步態(tài)輕盈。再看他說書的樣子,不急不緩,輕描淡寫,似乎并沒有用什么力氣,聲音卻連這識味樓外都聽的清楚。還有他那雙手,修長精致,顯然此人并非是個需要干粗活的人,可那骨節(jié)又十分分明突出,說明他經常用力抓握,當他握扇子的時候,手背的骨節(jié)上有模糊的反光——那是繭子,只有經常打拳的人才會在手背上磨出繭子來。這人怎么看,都是個有功夫的人,并且,功夫還不低?!粋€武功不低的人,跑到酒樓說書,這就很有意思了。更何況,他說的還是江家的事情。
眾人都以為方先生的故事是演繹,只有清明知道,他說的都是真的,當年江家的事情發(fā)生之后,清明曾經悄悄去過一次江家家宅,發(fā)現(xiàn)那里早被人收拾過一遍了,所有可能留下的痕跡都沒有了——這也就是為什么這么多年,官府對這案子一點進展都沒有的原因。
如今,一位武功高強的說書先生居然將這事情前后因果都仔細的講了出來,而且,江家還有后這件事情,他如何知道?清明越想心越慌,桌下抓著僧袍的手心里已經有了一層細密的汗珠,他不能表現(xiàn)出自己的慌張,他努力的控制著自己的面部肌肉,以至于居然沒有注意到凈塵已經站到了椅子上。當他發(fā)現(xiàn)的時候,已經晚了。
方先生也將注意力移到了這個站在椅子上的小豆丁身上,有個看上去有點年紀的和尚捂著他的嘴把他抱了下來。那孩子喊這和尚“師父”。再看這孩子,身穿粗布褂子,留著茶蓋頭,穿的并不講究,是個尋常孩子的樣子,并沒有做小和尚的裝扮——那么,他沒有出家。難道……是和尚收養(yǎng)了他?看他的年齡……方先生開始懷疑,他看向旁邊的那個和尚。
這個和尚并沒有很寬大壯碩,寬大的僧袍遮住了他精壯的身體,雖然看著上了點年歲,可是并沒有一點老態(tài)。他剛才抱孩子的動作……安靜迅速,矯健果斷——這人有功夫。他特別觀察了一下和尚的面部表情——尷尬、善意,帶著幾分局促,沒有其他情緒,難道自己想多了?
“所以,那孩子現(xiàn)在身在何處?。俊庇^眾里,有人終于按耐不住自己澎湃的好奇心,提問了。
方先生收回自己的眼神和心緒,笑笑:“那便又是另外一個故事了,容方某另尋個時間慢慢講給諸位聽?!?br/>
“想必真的被一位大俠收做徒弟了?!眲偛拍莻€人看來對這件事情真的很關心。
方先生挑了挑眉毛,意味深長的說:“被一位大俠收養(yǎng)……也不是沒有可能,人的命運,很難說呢!”
這場書,說的是跌宕起伏,九折回轉,當方先生說完最后一個字的時候,還有很多人沉浸在故事情節(jié)里不能自拔。
“清明大師?清明大師?”白胖的趙老板用手在清明眼前來回揮動,清明這才回了神,他尷尬的笑笑:“這方先生果然名不虛傳,這么個精彩的本子,聽的和尚我都忘記今夕何夕了!哈哈哈哈哈哈……”
聽了書,吃飽了肚子,大和尚欲與趙老板揮手作別,卻被趙老板攔了下來,說他好不容易請到清明大師賞臉,無論如何也要清明去他府上小住兩日,一來是感謝清明兩年前的提攜之恩,二來最近趙老板的夫人身體突然不適,也想請清明看看。
勝情難卻,清明只好上了趙府的車。
城里到底是和偏遠道觀的冷清不一樣,一路上車水馬龍,有扛著個草巴子賣糖葫蘆的,有支著架子賣面具的,那邊有個老頭搭了個桌子,忽一下就從懷里變出一大缸金魚,引得圍著看的一票人都拍手叫好。凈塵是個道觀里長大的孩子,他從來沒見過這么多稀奇古怪的事情,開心的把頭伸出窗外興奮的東張西望,好在他還不算笨,怕自己摔出去,用一只手緊緊的拽住清明肩頭的僧袍,拽的清明的衣領都歪向了一邊。和尚看他開心的樣子,又看他緊握自己僧袍的小手,知道他會好好保護自己,索性也就放任他去了。
車子一路前行,漸漸駛離了鬧市,鉆進一條又一條的胡同,江南富庶,住家的屋檐無不精巧美觀,飛檐之下常有燕子搭窩。此時,雖然沒有了鬧市的繁華,卻也得趣。凈塵更舍不得把腦袋縮回來了。
突然,他猛拽師父的衣衫:“師父師父,這是哪里,好可怕!”清明和趙老板同事探頭去看:只見朱紅色的大門已經斑斑駁駁,有些地方的紅漆剝落了下來,漏出里面的木頭,而那木頭在潮濕的環(huán)境下沒有長出青苔,卻腐爛發(fā)黑。門前兩條早已認不出顏色的招魂幡沒精打采的耷拉著,偶爾來陣風,他們就會突然神經質的飛揚一下,像極了斷臂的袖管。江南富商講究財不外露,因此門都意外的窄而墻卻很高,此時,那原本用青磚砌成的高墻已是斷壁,凹凸不平的墻體就好像一個茍延殘喘的人在做最后掙扎而起起伏伏的身體。墻邊,荒草長了四五尺高,他們肆意的長著,濃密,丑陋又兇悍,似乎這草的后面隨時都會有一雙惡意的眼睛來計算你的死期。
清明的眼睛在看到那滿是創(chuàng)痕的宅院之時劇烈的收縮了一下,他下意識的反手將凈塵攬了回來,下顎收的很緊。
趙老板倒是很輕松:“那啊,江家的宅子?!彼戳搜蹆魤m,一臉的討好:“就是方先生書里說的那個江家,就是這了!”
凈塵在師父懷里閃著大眼睛,興奮的問:“真的嗎?那江先生講的都是真的咯!這個江家真的可以造好大好大的船嗎?有多大有多大?”
“哈哈哈,那是自然,江家造的船啊,可以在上面種稻米,蓋房子!”
“那是不是有這么大”孩子把胳膊展的開開的,努力的比劃著。
“比那個大”
“這么大呢?”他索性站了起來,身子后仰,好把兩臂帶距離再長大點。
“還要大?!壁w老板被孩子逗的笑了起來,他很喜歡這個古靈精怪的小子。
“太厲害了!”凈塵握著一只拳頭在身前興奮的揮舞著。
“那,他們還在那個院子里也是真的嗎?”問這句話的凈塵沒有一點害怕的表情,反而還透露出來了無法掩飾的期待。
“凈塵!”清明心中一緊“不可妄度神怪之事,做人當行的光明磊落,不要總想那些神神怪怪的見不得光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