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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瞇起眼睛，輕易地尋找到了氣味的來源。

    一枝松枝從半開的蠡殼窗里悠悠地探了個頭進(jìn)來,夏日的陽光在蔥郁的綠意之上額外添了一層厚重的脂膏,松針亮得透光，被光線蒸出來一股清新?lián)浔堑奈兜馈?br/>
    但是,季三昧仍舊在濃郁的松香中辨認(rèn)出了一縷幽微的木蘭香，來源是自己身上蓋著的被子。

    季三昧對著被子認(rèn)真地吞了幾口口水，把臉埋入其中，珍惜地把氣味收入自己的肺里，確認(rèn)儲存無誤，才翻身坐了起來——

    他發(fā)現(xiàn)自己身上多了一件海青色沙彌服。

    季三昧心神一悚,抬起手來，摸了摸自己的腦袋。

    確認(rèn)自己頭發(fā)還在,他就放心地下了床,就著屋內(nèi)的洗漱用具把自己收拾干凈。

    把攙著青鹽的漱口水吐入小盅后，困意尚濃且煙癮發(fā)作的季三昧打了個哈欠。

    他打哈欠時習(xí)慣用手遮一下，動作秀氣得很,但還是不免從指間露出兩顆白生生的虎牙。

    就這么齜牙咧嘴的時候，他在敞開的居室門口瞧見了一張熟悉得讓他心肝打了個顫的臉。

    長安趴在門邊,伸了個腦袋出來，待到和季三昧視線相碰,他卻刺溜一聲把腦袋縮了回去。

    季三昧：“……出來吧。我看到你了。”

    聞言,長安尷尬地頓了頓,理了理自己的僧袍,從門后走出來,很是端莊地行了一禮：“抱歉，小師弟，我不是有意窺伺你的。”

    即使季三昧向來喜歡自己上輩子那張臉，但是眼見長安這么周吳鄭王地使用自己的臉，仍不免牙疼。

    在季三昧眼中，世上的人分兩種，一種是不可在其面前掉以輕心的人，一種是沈伐石和季六塵。

    是以上輩子人人皆以為他季三昧是心狠手毒的高嶺之花，而知道他是在高嶺間穿梭蹦跳、狡兔三窟的小狐貍的，大抵只有沈伐石和季六塵了。

    鑒于還不知曉長安的性格，季三昧信手披上了乖巧小孩的畫皮：“師兄早上好?！?br/>
    軟糯的童音迷惑性十足，長安眨一眨眼睛，一臉要被萌壞了還要強(qiáng)行保持理智的表情：“走，我?guī)闳コ燥??！?br/>
    初夏時節(jié)，太陽升起得格外早，而這片禪房禪院卻仿佛有著隔離一切熱度的本事。四面環(huán)樹，層綠滴翠，一條曲徑安然自在地通往幽處。在環(huán)綠掩映下，依稀能聽到水流澹澹，可目力所及之處，最遠(yuǎn)只能捕捉到一方流杯亭。那流杯亭形狀獨特，姿態(tài)如臥佛環(huán)抱，讓人疑心那水聲是來自佛陀的喃喃經(jīng)誦。

    季三昧被長安牽出了禪房。

    他精心地挑選了一片向陽地，把季三昧領(lǐng)到了那處。

    面朝著紅澄澄的太陽，長安示意季三昧學(xué)習(xí)自己的動作，隨即凝神調(diào)息，半刻之后，他收起了流動的法力，蹲下來摸摸季三昧的發(fā)旋：“學(xué)會了嗎？”

    季三昧：“……學(xué)會什么？”

    長安指著太陽：“吃飯。”

    季三昧：“……”

    季三昧不打算跟一只樹靈計較。

    此處是一方獨立的小院，共計六間禪房，明瓦熠然，鴟吻飛檐，房房相離，呈合抱之勢，分別是一間主禪房，兩間側(cè)房，一間書房，一間小廚房和一間盥洗室。季三昧摸去了小廚房，從尚有余溫的鍋里翻出了一碗熱騰騰的烏米飯。飯的中央放了一顆紅梅點綴，樸素得讓季三昧相當(dāng)滿意。

    他端了飯出來，在長安身側(cè)坐定，安靜地喂自己。

    長安以為季三昧總要有些話問自己的，可遲遲等不到他的問話，他就有點手足無措起來，沒話找話道：“我今年三歲了?！?br/>
    語氣頗為乖順。

    季三昧略略驚訝了一下就恢復(fù)了淡定，吮去沾在大拇指上的米粒：“那你個子長得可夠早的。”

    長安第一次交朋友就如此順利，讓他受到了莫大的鼓舞：“是！”

    季三昧一面吃飯，一面拿眼睛丈量長安。

    他身高整整八尺，和自己上輩子時的身高一模一樣。

    一想到身高，季三昧就有點想笑。

    上輩子季三昧個子長得早，且并未受缺衣少食的影響，十歲時就已經(jīng)身高六尺，手腳修長，卻是個中看不中用的繡花枕頭，不折不扣的軟腳雞。而沈伐石自小習(xí)武，身高卻只能心有余而力不足地在四尺上下徘徊。季三昧向來嘴賤，常常會一手掐著竹煙槍一手去摸沈伐石的頭發(fā)：“沈兄乖，喝下這杯牛乳，能長個子?！?br/>
    那次，沈伐石黑著臉把牛乳一飲而盡的樣子逗得季三昧連煙槍都拿不穩(wěn)了。

    但在那次之后，季三昧就以秘密身份前往瀧岡，從此從燭陰城中銷聲匿跡，和沈伐石足有四年未曾謀面。

    四年后，瀧岡和豳岐一樣覆滅，被燭陰吞并。

    季三昧帶著一身榮耀和惡名返回燭陰城，騎馬游街，鮮花披肩，端的是招搖無比。

    他試圖在圍觀的人群里尋找那個熟悉的小矮子，但卻鎩羽而歸。

    再見到沈伐石時，是在慶功酒散席時分。外面已經(jīng)是暮色四合，他拒絕了孫家家主孫無量送他回家的好意，獨身一人溜達(dá)上街醒酒。一桿竹煙槍在夜色里寂寞得像是一只閃光的眼睛，一明一滅，季三昧讓一口煙霧在五臟六腑里逛了個夠，才緩緩?fù)鲁?，在空中形成了一個圓滿得驚人的煙圈。

    行到一個上坡處，另外一只閃著光的眼睛突然沿著青石板街道上骨碌碌滾來。

    季三昧穩(wěn)穩(wěn)地一腳踏住了那東西，低頭一看，是一只雕飾精巧的馬燈。

    但他滿目里只能瞧見馬燈上的一個“沈”字。

    沈家有三郎，大郎沈桑梓無心修仙，以收藏各色硯石為樂，二郎沈敬止倒是醉心氣修，無奈身體跟不上野心，自小罹患肺疾，一言不合就能咳出二兩血來。

    大郎不會騎馬，二郎一上馬就散架，算來算去，這馬燈之主，唯有體氣兼修的沈伐石一人了。

    果不其然，他一抬頭，就看到沈伐石站在坡上，高得讓人目眩。

    幾年過去，他當(dāng)真長成了“沈兄”，高逾八尺，肩寬腰細(xì)，俊美得讓季三昧雙腿發(fā)抖。

    沈伐石緩緩從坡上走下，來到季三昧跟前，身高的對比就愈加明顯了。

    季三昧飛速接受了這個事實，抬手揉了揉沈伐石濃密的云發(fā)，輕而易舉地就將氣氛拉回了四年前二人分別時的輕松愉快：“喲，沈兄，長個子啦?！?br/>
    沈伐石不躲不閃，任他亂摸，神色卻沉郁如鐵：“為何不告而別？”

    季三昧在慶功宴上那副高嶺之花的模樣全然褪去，笑嘻嘻地插科打諢：“日后再說，日后再說。先說說你是怎么長這么高……”

    他的手被沈伐石攔了下去，隨即一只手反壓上了他的頭發(fā)，用力揉了揉，沉默以報數(shù)年來的嘲諷之仇。

    季三昧被揉得很享受且頗以為榮：“沈兄好手法?！?br/>
    “……臉皮還是這么厚?！?br/>
    “臉皮厚，沈兄就不疼我了嗎？”

    這撩撥的話一出，沈伐石立即抽手，不敢再多“疼”季三昧分毫，眉頭也皺了起來：“這么些年過去了，你怎么還是這么口無遮攔！”

    季三昧：“……”

    是啊，剛才自己的話著實有些越界了。

    季三昧收起了心底那點莫名其妙的落寞，俯下身將馬燈撿起，遞向了沈伐石，并岔開了話題：“我長得這般俊俏，若是脾性好，那還了得?！?br/>
    沈伐石明顯有些心不在焉，竟然伸手抱住了馬燈的燈身。

    這馬燈避風(fēng)效果極佳，導(dǎo)熱效果也是一樣，沈伐石被燙得臉色一變，失手把馬燈摔落在地。

    這只眼睛在地上垂死掙扎了一番，還是熄滅了。

    在夜色中，許多微妙的表情都被黑暗模糊化，季三昧只能從沈伐石臉上讀出一絲慌亂，不知是因為自己那句“疼我”而困擾，還是因為別的什么原因。

    兩人相對而立，沉默良久。

    半晌后，沈伐石打破了沉默：“怎么還用竹煙槍？”

    季三昧言簡意賅：“習(xí)慣了?！?br/>
    沈伐石又默然片刻，才從袖中摸出一件長條狀的東西，遞與季三昧：“今日見你回城，沒什么好送給你的，就送你這個吧?！?br/>
    那是一支金玉雕飾的煙槍，煙嘴是和田美玉所制，其耀武揚威的格調(diào)，和季三昧的氣質(zhì)甚配。

    沈伐石補充道：“其實還有一整套煙具，我沒能帶出來。明日我會送去府上?！?br/>
    季三昧像是傻了呆了，癡癡地注視了這個禮物良久，才抬起頭來，唇角勾起叫人神魂顛倒的弧度，沒頭沒腦道：“……沈兄，明日咱們?nèi)ズ然ň屏T?！?br/>
    ……

    身陷回憶中的季三昧神情柔和了不止一點半點，當(dāng)他從迷夢中醒來，才發(fā)現(xiàn)自己腳下不知何時投上了一層蓊郁的樹影。

    他轉(zhuǎn)頭看去，發(fā)現(xiàn)竟是長安。

    他的右臂化作了一片蒼郁的梧桐樹枝，亭亭如蓋地罩在季三昧頭頂，也不知道他將這個姿勢保持了多久：“熱了。不要曬到?！?br/>
    季三昧為他的好心稍稍一怔，隨即捧著飯碗，眉眼微彎地笑：“謝謝師兄?！?br/>
    長安禮貌又溫文地對他一點頭，舉著樹蔭濃密的右臂，繼續(xù)為季三昧遮光。

    把飯碗里最后兩顆飯粒撿盡，季三昧站起身來，準(zhǔn)備去屋里找一找自己的煙，嚼兩片提提神，誰想他剛撐著身子預(yù)備起身，一柄金玉煙槍就遞到了他面前。

    握煙槍的是長安的左手，他望著季三昧，目光熾熱道：“用這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