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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多少改變一點宋蕙蓮對故鄉(xiāng)的惡劣印象，為了讓蕙蓮見識一下鶴浦所謂“高尚生活”的精萃，家玉把與她見面的地點，定在了小瀛洲島上的芙蓉樓，有意嚇?biāo)惶?。那是一家不是隨便什么人都能涉足的高檔會所，是傳說中王昌齡送辛漸去洛陽的餞別之所，兩年前剛被修葺一新?？墒堑搅思s定見面的那天早上，芙蓉樓會所的一位高級主管突然給她打來了電話，在未說明任何緣由的情況下，就蠻橫地取消了她的訂座。
由于家玉事先向宋蕙蓮大肆吹噓了一下芙蓉樓的西點和帶有神秘色彩的服務(wù)，臨時更改地方不太合適。她給《鶴浦晚報》的徐吉士打了個電話，讓他通過守仁的關(guān)系想想辦法。
“那是根本不可能的?！毙旒吭陔娫捴袑λΦ?，“上面來了人，要在芙蓉樓下榻。具體是誰，我不能說。小瀛洲附近的路已經(jīng)封了?！?br/>
“拜托！那些游人，都是化了裝的便衣特警?！?br/>
吉士建議她更換地點。
“順便問一句，你到底要請誰吃飯呢，這么隆重？”
“還能是誰？你的老情人唄?！奔矣裥Φ?。
在徐吉士的追問下，家玉只得將宋蕙蓮回鶴浦探親的事告訴了他。
“是這樣??？好吧，這頓飯我來請。我一定要見見這個臭娘們?！奔康?，“那婊子當(dāng)年在電影院打了我一巴掌，害得我在局子里呆了半個月。這筆賬還沒找她算過呢。哎，你先別告訴她我會來?！?br/>
“你不用假裝當(dāng)時沒動心吧。”
這個會所的主人，是鶴浦畫院的一位老畫師。這人常年在安徽的齊云山寫生，店面就交由他的兩個女兒打理。兩姐妹都已過了三十，傳說形質(zhì)清妍，一時釵黛。因始終沒有嫁人，引來了眾多食客的好奇與猜測。當(dāng)然，對同性戀的好奇，也是時下流行的小資情調(diào)的一部分。
家玉曾經(jīng)去過兩次，可從未見過這對姐妹花。
家玉覺得自己的那輛本田有點寒酸，就特意打了一輛出租車。她趕到那里的時候，比約定時間提前了十分鐘?？尚旒康降帽人€早。他的鼻子囔囔的，好像得了重感冒。用他比較夸張的說法來形容，他咳出來的痰，已經(jīng)把家中洗臉池的漏斗都堵住了。由于鼻子不通，可惜了滿院子的桂花香。
天已經(jīng)黑下來了，風(fēng)吹到臉上，已經(jīng)有了些寒意。透過敞開的小天井，可以看見院子里在風(fēng)中搖晃的燈籠。燈光照亮了一座小石橋。橋下流水濺濺。
兩人很自然地聊起了各自的孩子。吉士沒問端午為何不來。
若若今年九月如愿以償，升入了鶴浦實驗中學(xué)。對于徐吉士來說，這沒有什么好奇怪的。讓他感到驚異的是，以若若那樣的成績，竟然進(jìn)入了奧賽高手云集的重點班。
“恐怕沒少給侯局長塞錢吧。”吉士一臉壞笑地看著家玉。
家玉笑而不答。
“送了多少？”吉士說，“就當(dāng)是為我指點一下迷津嘛！我家的那個討債鬼，明年也會遇到同樣的問題?！?br/>
家玉仍然抿著嘴笑。
“要么不送，要么就往死里送?！蹦┝耍卣f了這么一句。
吉士張大了的嘴巴，有點合不攏，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龐家玉開始還真有點擔(dān)心，別是什么人走錯了房門，忽然就聽得這人訝異道：
“怎么，認(rèn)不出我來了嗎？”
“喲，宋大小姐?！奔口s緊起身，與她握手，“你怎么把家里的床單給穿出來了？別說，要是在街上碰見你，真的不敢認(rèn)?！?br/>
“不好看嗎？”蕙蓮?fù)嶂X袋。她的調(diào)皮勁兒已經(jīng)有點不合時宜了。
“好看好看?！奔啃Φ溃澳氵@身花天花地的打扮，雖說讓我們中國人看了犯暈，可美國佬喜歡啊，對不對？這要在國外走一圈，還能捎帶著傳播一下中國的民俗文化。怎么不好看？好看！”
蕙蓮像是沒聽懂吉士話中的諷刺意味，走過去與家玉擁抱。
“秀蓉倒是老樣子，還那么年輕?！?br/>
她問端午怎么沒來，家玉剛要解釋，蕙蓮的嘴里，猛不丁地冒出了一長串英文，家玉一個沒留神，還真沒聽清楚她在說什么。
蕙蓮整個地變了一個人。讓人疑心二十年前她就已經(jīng)發(fā)育得很好的身體，到了美國之后，又發(fā)育了一次。骨骼更粗大。身材更胖碩。毛孔更明顯。像拔去毛的雞胸脯。原先細(xì)膩白嫩的皮膚也已變成了古銅色，大概是曬了太多日光浴的緣故。那張好看的鵝蛋臉，如今竟也變得過于方正，下巴像刀刻的一樣。都說吃哪里的東西，就會變成哪里的人，看來還真是這么回事。她的頭發(fā)被染成了酒紅色，額前的劉海像扇窗戶。身材和發(fā)型的變化，足以模糊掉女人的性別，卻無法掩蓋她的衰老。
家玉瞅見吉士的眼中，已經(jīng)有了一絲悲天憫人的同情之光。似乎二十年前的那場恩怨早已冰消雪融。
宋蕙蓮很快就說起了她這次回國的觀感，說起了她在鄉(xiāng)下的父母。
他們種了幾畝地的大白菜，其中絕大部分都賣到了城里，剩下沒有賣掉的幾十顆，就直接扔到田間的草堂里去漚肥。蕙蓮問他們，這么好的大白菜，怎么舍得扔掉？干嗎不拿回家自己吃？母親說，毒得很，吃不得的。
“我在Boston的時候，聽說你們中國人，一個個都變成了毒人，蚊子叮一口都會立刻中毒身亡，原以為是天方夜譚，沒想到真的還差不多。這些年，你們都是怎么活過來的！”
吉士笑道：“你放心，今天晚上我可沒點白菜。就算有白菜，也不一定是令尊種的?！?br/>
她幾乎什么都沒吃。
“你說的也許都是事實?！蓖鲁鲆豢谔岛螅康纳ひ舳溉磺辶亮嗽S多，“可中國的環(huán)境這么糟糕，客觀地說，貴國也有不少責(zé)任?！?br/>
“這和我們有關(guān)系嗎？”
“因為你們鎮(zhèn)上出產(chǎn)的紙張大部分是銷往美國的呀！”
“不知為什么，”蕙蓮轉(zhuǎn)過身來對家玉道，“我這次回國，發(fā)現(xiàn)如今的情形與二十年前大不一樣，’sstupid.”
“那是因為，這個世界上，絕大部分的罪惡，都是美國人一手制造出來的?！奔咳匀恍ξ模伤坪跬耆珶o視對方的不快。
“日你媽媽！”蕙蓮一急，就連家鄉(xiāng)的土話都帶出來了。不過，她接下來的一段話又是英文，徐吉士的臉上立刻顯示出痛苦而迷茫的神色。
“她說什么？”吉士無奈地看著家玉。
“她說，你簡直就是個可怕的毛派分子?！?br/>
“沒錯，我是個毛派?！奔恳廊徊灰啦火垼霸谥袊?，凡是有良心的人，都正在變成你說的毛派分子?！?br/>
宋蕙蓮看來有意要結(jié)束這場辯論。她沒再理會徐吉士，轉(zhuǎn)而對家玉感慨道：“可惜，今天晚上，端午老師不在?！?br/>
她依然稱他為老師。不過，在家玉看來，即便端午在場，即便他本能地厭惡毛派，他也未見得會支持蕙蓮的立場。
終于，他們很快就談起了二十年前的那場聚會。本來，他們?nèi)齻€人可以作為談資的共同回憶，并不太多。
蕙蓮說，那場聚會從頭到尾就是一個精心設(shè)計的圈套，是個陰謀。兩個純潔而無知的少女去招隱寺，朝拜從上海來的大詩人?！翱赡銈円婚_始就心懷鬼胎，居心叵測，對不對？”蕙蓮笑道。
吉士的臉上也終于浮現(xiàn)出了詭秘而輕浮的笑容。他既未表示贊同，也不去反駁，只是笑。
二十年前的那個詩社社長仿佛又回來了。
吉士下意識地摸了摸臉頰，似乎二十年前的疼痛依然未消：“這么說，你和我一樣，都是那場聚會上的陪客。不過，我們倆的犧牲，能夠成就這么一段美滿的婚姻，我挨的這個耳光還算是值得的。來，咱們喝一杯！”
家玉覺得，他們的對話要這樣延續(xù)下去，就會變得有點穢褻了，便立即打斷了蕙蓮的話，對吉士道：
“我倒是關(guān)心另一件事。端午那天晚上不辭而別，返回了上海。我想知道，究竟是你預(yù)先給他買好的火車票呢，還是他臨時決定要走，去車站買的票？”
盡管她的話說得像繞口令一樣，吉士還是馬上意識到它的不同尋常。他定了定神，認(rèn)真地想了一會兒，道：“這個，我還真的記不清了?！?br/>
“我要聲明一下，我不覺得自己是那個晚上唯一的受益者?！奔矣癜逯樀?，“相反，若說是受害者，倒還差不多?！?br/>
“喝酒喝酒……”吉士忙道。
“你是得了便宜還賣乖！”蕙蓮斜瞇著眼，望著她笑，“當(dāng)時，端午在給我往記事本上寫地址的時候，不知怎么搞的，我就喜歡上了那雙手?！?br/>
“你看，越說越不像話了吧？”吉士對蕙蓮道，“你也別端午長端午短的，我們倆之間的事還沒了結(jié)呢！你平白無故地打了我一巴掌，這事怎么弄？”
“今天就了結(jié)，OK？”蕙蓮訕訕地笑道，“等會兒吃完了飯，我就跟你走，找個地方，把那筆賬銷了，阿好？”
吉士尷尬地笑了一下，沒有接話。
結(jié)完賬，他們?nèi)齻€人來到會所的院門外，等候出租車。
蕙蓮看樣子真的打算跟吉士走。她問吉士接下來還有沒有什么活動，吉士就把臉一板，說他接下來約了幾個老朋友，都是賭棍，去呼嘯山莊打牌。
“不過，你就別去了。遠(yuǎn)得很。”
家玉想上廁所，就與他們匆匆道了別。
一個侍者領(lǐng)著她，朝院子的西側(cè)走去。她仍然聽見蕙蓮在門口對吉士感慨道：
“可惜端午今天沒有見上。”
其實，端午今天晚上一直都在這兒。
一個身穿鼠灰色運動裝的女孩，似乎正拉著端午的手，對著橋邊的一扇月亮拱門指指點點。她看上去最多也就二十出頭。她的頭也似乎靠在端午的肩上。而且，一看就是喝了太多的酒。
當(dāng)然，端午很快也看見了家玉。他像個白癡一樣地眨巴著眼睛，表情極其復(fù)雜，有些不知所措。
家玉一聲不響地走到他身邊，冷靜地扇了他一巴掌，扭頭就走。
給她帶路的侍者，僵在了那里。
其實，打完這一巴掌之后，家玉本來還是可以從容地去上廁所的。當(dāng)家玉想到這一層的時候，她已經(jīng)坐在回家的出租車上了。
她被那泡尿憋得難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