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回
蔣玉菡情贈茜香羅薛寶釵羞籠紅麝串
【茜香羅、紅麝串寫于一回，蓋琪官雖系優(yōu)人，后回與襲人供奉玉兄、寶卿得同終始者，非泛泛之文也。
自“聞曲”回以后，回回寫藥方，是白描顰兒添病也。庚戚蒙】
話說林黛玉，只因昨夜晴雯不開門一事錯(cuò)疑在寶玉身上，至次日又可巧遇見餞花之期；正是一腔無明[名]正未發(fā)泄，又勾起傷春愁思。因把些殘花落瓣去掩埋，由不得感花傷己，哭了幾聲，便隨口念了幾句。[偏敢說輕。]不想寶玉在山坡上聽見是黛玉之聲，先不過是點(diǎn)頭感嘆；(次又)聽到“儂今葬花人笑癡，他年葬儂知是誰？”“一朝春盡花[紅]顏老，花落人亡兩不知”等句，不覺慟倒山坡之上，懷里兜的落花撒了一地。試想林黛玉的花顏月貌，將來亦到無可尋覓之時(shí)，寧不心碎腸斷！既黛玉終歸無可尋覓之時(shí)，推之于他人，如寶釵、香菱、襲人等，亦可以到無可尋覓之時(shí)矣。寶釵等終歸無可尋覓之時(shí)，則自己又安在哉？且自身尚不知何在何往，則斯處、斯園、斯花、斯柳，又不知當(dāng)屬誰姓已[矣.戚]！因此一而二，二而三，反復(fù)推求了去，【庚側(cè)：百轉(zhuǎn)千回矣?！空娌恢藭r(shí)此際欲為何等蠢物，杳[茫.夢]無所知，逃大造，出塵網(wǎng)，使可解釋這段悲傷。【甲側(cè)：非大善知識，說不出這句話來。甲庚眉：不言煉句煉字辭藻工拙，只想景想情想事想理，反復(fù)推求悲傷感慨，乃玉兄一生天性。真顰兒不[之]知己，則實(shí)無再有者[玉兄外實(shí)無一人]。想昨阻余批《葬花吟》之客，嫡是玉兄之化身無疑。余幾作點(diǎn)金成鐵之人，幸甚幸甚！】正是：
花影不離身左右，鳥聲只在耳東西。[妙，后回內(nèi)容，即藏在前八十回里。]【二句作禪語參。甲眉：一大篇《葬花吟》卻如此收拾，真好機(jī)思筆仗，令人焉得不叫絕稱奇！】
那林黛玉正自悲傷，忽聽山坡上也有悲聲，心下想道：“人人都笑我有些癡病，難道還有一個(gè)癡子不成？”[想了斷，一時(shí)忘了寶玉了。不然引為知己，如何只有一個(gè)癡子？]【豈敢豈敢?！肯胫ь^一看，見是寶玉，林黛玉看見便道：“啐！我當(dāng)是誰，原來是這個(gè)狠心短命的……”剛說著“短命”二字上，又把口掩住，【情情，不忍道出“的”字來。】長嘆了一聲，自己抽身便走了。
這里寶玉悲慟了一回，見黛玉去了[忽然抬頭不見了黛玉]，便知黛玉看見他躲開了。自己也覺無味，抖抖土起來，下山尋歸舊路【折得好，誓不寫開門見山文字?！客t院來?？汕伞靖齻?cè)：哄人字眼?！靠匆娏主煊裨谇邦^走，連忙趕上去說道：“你且站住。我知道你不理我，我只說一句話，從今已后撂開手?！薄炯讉?cè)：非此三字難留蓮步，玉兄之機(jī)變?nèi)绱??！苛主煊窕仡^見是寶玉，待要不理他，聽他說“只說一句話，從今撂開手”這話里有文章，少不得站住，說道：“有一句話？請說來?！盵此刻黛玉腳步未移，暫停蓮步，只是腰肢微扭，引頸稍側(cè)，雙目一偏。此時(shí)肩上的花鋤橫在了路上，令游人止步。不能不止步注目，贊嘆真美。]寶玉笑道：“兩句話，說了你聽不聽？”【相離尚遠(yuǎn)，用此句補(bǔ)空，好近阿顰。】黛玉聽說，回頭就走?！靖齻?cè)：走得是?！繉氂裨谏砗竺鎳@道：“既有今日，何必當(dāng)初！”【甲側(cè)：自言自語，真是一句話?！苛主煊衤犚娺@話，由不得站住，回頭道：“當(dāng)初怎么樣？今日怎么樣？”寶玉嘆[“噯”.夢]道：【以下乃答言，非一句話也?！俊爱?dāng)初姑娘來了，哪不是我陪著頑笑？【我阿顰之惱，玉兄實(shí)摸不著，不得不將自幼之苦心實(shí)事一訴，方可明心以白今日之故，爀作閑文看?！繎{我心愛的，姑娘要，就舀去；我愛吃的，聽見姑娘也愛吃，連忙干干凈凈收著等姑娘吃[急急的加了烹調(diào)收拾精致干干凈凈各樣鮮菜時(shí)物收著等著姑娘到了.夢]。一桌子吃飯，一床上睡覺。丫頭們想不到的，我怕姑娘生氣，我蘀丫頭們想{的.戚}到。我心里想著，姊妹們從小兒長大，親也罷，熱也罷，和氣到了頭[兒]，才見得比人好?！靖齻?cè)：要緊語?！咳缃裾l承望姑娘人大心大，【反派不是?！坎话盐曳旁谘劾?，倒把外四路的什么寶姐姐、【心事。】鳳姐姐的放在心坎兒上，【甲側(cè)庚眉：用此人瞞看官也，瞞顰兒也，心動阿顰在此數(shù)句也。一節(jié)頗似說聞[辭]，(在)玉兄口中卻是衷腸話。(已卯冬夜。)】倒把我三日不理四日不見的。我又沒個(gè)親兄弟親姊妹。雖然有兩個(gè)，你難道不知道是和我隔母的？我也和你是獨(dú)出，只怕[想著.夢]同我的心一樣。誰知我是白操了這個(gè)心，弄的我有冤無處訴！”說著不覺滴下淚來?！靖齻?cè)：玉兄淚不是容易有的?！?br/>
林黛玉耳內(nèi)聽了這話，眼內(nèi)見了這形景，心內(nèi)不覺灰了大半，[意為了斷情情的心灰了，還淚的心因這番灌溉又鸀了。]也不覺滴下淚來，【甲側(cè)：玉兄淚非容易有的?！康皖^不語。[此時(shí)黛玉一只手扶鋤，一只手垂著花囊。任淚流淌，并不擦拭。]寶玉見她這般形景，遂又說道：“我也知道，我如今不好了；但只憑著怎么不好，萬不敢在妹妹跟前有錯(cuò)處?！靖齻?cè)：有是語。】[趣極。寶玉向黛玉說的，脂硯如何聽到過？有的是有人向她說過的，竟是同樣的話。只不知如何得罪了？]便有一二分錯(cuò)處，你到是或教導(dǎo)我戒我下次，【可憐語?！炕蛄R我兩句打我兩下，我都不灰心。誰知你總不理我，【實(shí)難為情?！拷形颐恢^腦，少魂失魄不知怎么樣才是?！菊嬗惺鞘??！縖果然，和那兒有的，和這兒也有。]就便死了也是個(gè)屈死鬼，任憑高僧高道懺悔也不能超升[生、脫.夢]；【又瞞看官及批書人?！縖揭發(fā)其人：鄭重過度，所以真假難分；夸張過分，所以連哄帶騙。咱們都是看官，是站在一齊的，管他是誰，就揭他底。]還得你伸明了緣故，我才得托生呢！”
黛玉聽了這話，不覺將昨晚的事都忘在九霄云外了，【“情情”衷腸。甲側(cè)：“情情”本來面目也?！勘阏f道：“你既這么說，昨兒為什么我去了，你不叫丫頭開門？”[既然忘了，為什么還問？看似矛盾，其實(shí)正是黛玉。問得出，才是放得下；埋在心里，淚沉海底。]【正文，該問。】寶玉叱意[詫異]道：“這話從哪里說起？【實(shí)實(shí)不知?！课乙沁@么樣，立刻就死了！”【真急了。甲側(cè)：急了。】林黛玉啐道：【如聞?！俊按笄逶缙?，死嚇[呀]活的，也不忌諱！你說有呢就有，沒有就沒有，起什么誓呢！”寶玉道：“實(shí)在沒有見你去。就是寶姐姐坐了一坐就出來了?！薄静灰盅?，彼已親睹?！苛主煊裣肓艘幌?，笑道：“(是了，)想必是你(的)丫頭們懶怠[待]動，喪聲歪氣的也是有的。”寶玉道：“想必是這個(gè)原故。等我問去問了是誰，教訓(xùn)教訓(xùn)她們就好了?！薄居裥挚跉?，畢真?！苛主煊竦溃骸澳愕哪切┕媚飩儭静豢旎钪Q?！恳苍摻逃?xùn)教訓(xùn)，【照樣的妙！】只是論理我不該說。今兒得罪了我的事小，(倘或)明兒寶姑娘來，【也還一句，的是心坎上人。】什么貝姑娘來，也得罪了，事情豈不大了。”【甲側(cè)：至此心事全無矣。】說著抿著嘴笑。[從站住回頭，嚴(yán)峻的美；到無聲流淚，凄楚的美；到歸情抿笑，國風(fēng)的美，黛玉上演了經(jīng)典影片。]寶玉聽了，又是咬牙，又是笑。
二人正說話，只見丫頭來請吃飯，【收拾得干凈?！克於纪邦^來了。王夫人見了林黛玉，因問道：“大姑娘，[奇怪的稱呼，是黛玉近來猛長了個(gè)兒？]你吃那鮑太醫(yī)的藥可好些？”【庚側(cè)：是新?lián)Q了的口氣?！苛主煊竦溃骸耙膊贿^這么著。老太太還叫我吃王大夫的藥呢?！薄竞稳?？】寶玉道：“太太不知道，林妹妹是內(nèi)癥，先天生的弱，所以禁不住一點(diǎn)風(fēng)寒，不過吃兩劑煎藥【甲庚側(cè)：引下文?！扣\散了風(fēng)寒，還是吃丸藥的好?！蓖醴蛉说溃骸扒皟捍蠓蛘f了個(gè)丸藥的名字，我也忘了?！睂氂竦溃骸拔抑滥切┩杷?，不過(叫)她吃什么人參養(yǎng)榮丸。”王夫人道：“不是。”寶玉又道：“八珍益母丸？左歸右歸？再不就是麥味地黃丸?！蓖醴蛉说溃骸岸疾皇?。我只記得有個(gè)‘金剛’兩個(gè)字的?！薄酒嫖钠嬲Z?！繉氂裨中Φ溃骸敬饶盖胺潘亮?。庚眉：此寫玉兄亦是釋卻心中一夜半日要事，故大大一洩。己卯冬夜。】“從來也沒聽見有個(gè)什么‘金剛丸’。若有了‘金剛丸’，也自然有菩薩散了！”【寶玉因黛玉事完，一心無掛礙，故不知不覺手之舞之，足之蹈之?！空f的滿屋里人都笑了。寶釵(抿嘴)笑道：“想是天王補(bǔ)心丹？”【慧心人自應(yīng)知之?！客醴蛉诵Φ溃骸笆沁@個(gè)名兒。如今我也糊涂了?！睂氂竦溃骸疤讲缓?，都是叫金剛、菩薩支使糊涂了?！薄臼钦Z甚對余幼時(shí)可[所]聞之語合符。哀哉傷哉！】[此文此批乃王夫人一生悲劇之綱。]王夫人道：“扯你娘的燥！又欠你老子搥你了?！薄靖齻?cè)：假線?！縖“假”字原模糊，確證于《中國書法大字典.102頁.唐.孫過庭.書譜》。巧極，上回“鎚”字亦是孫過庭的字，益發(fā)證實(shí)了。此“假線”是作者在告訴：黛玉的病是作者布下的假線索，黛玉后回不是病死。]寶玉笑道：“我老子再不為這個(gè)搥我的?！薄炯赘齻?cè)：此語耳[亦]不假。】
王夫人又道：“既有了這個(gè)名兒，明日就叫人買些來?！薄靖迹簩懰幇甘前刀蕊A卿病勢漸加之筆，非泛泛閑文也。丁亥夏，笏叟?！繉氂?笑)道：“這些藥都是不中用的。太太給我三百六十兩銀子，我給妹妹配一料丸藥，包管一料不完就好了?！蓖醴蛉说溃骸胺牌?！什么藥就這么貴？”寶玉道：“當(dāng)真的呢，我這方子比別個(gè)不同。這個(gè)藥名兒也古怪，一時(shí)也說不清。只講那頭胎紫河車，[即胎盤，傳說中它是神女之車。李白《飛龍引》：“長云河車載玉女?！盷【庚側(cè)：只聞名。】人形帶葉參，[像人體的參，帶葉可辨真假。]三百六十兩不足龜，【聽也不曾聽過?！縖鸀毛龜，因毛覆蓋難見其足，故稱“不足”?！侗静菥V目》有：“鸀毛龜古方用也，近世滋補(bǔ)方往往用之……”]大何首烏，[蓼科多年生草本。補(bǔ)肝腎，益精血；潤便，解毒。此二味藥各本不同，有多種解釋。《戚》本為“三百六十兩還不夠，龜大的何首烏，”《列藏》只“龜大的何首烏，”《夢覺》為“三百六十兩也不足，龜大何首烏”。]千年松根茯苓膽，[寄生菌類。味甘、淡，性平，利水滲濕、健脾和胃、寧心安神，入心、脾、腎三經(jīng)。]【庚眉：寫得不犯冷香丸方子。前“玉生香”回中顰云“他有金你有玉；他有冷香你豈不該有暖香？”是寶玉無藥可配矣。今顰兒之劑若許材料皆系滋補(bǔ)熱性之藥，兼有許多奇物，而尚未擬名，何不竟以“暖香”名之？以代補(bǔ)寶玉之不足，豈不三人一體矣。己卯冬夜?！恐T如此類的藥都不算為奇，【庚側(cè)：還有奇的?！恐辉谌核幚锼恪Ｄ菫榫乃幷f起來嚇人一跳。前兒薛大哥哥求了我有一二年，我才給了他這個(gè)方子。他舀了方子去又尋了二三年，花了有上千的銀子才配成了。太太不信，只問寶姐姐?！睂氣O聽說，笑著搖手兒道：“我不知道，也沒聽見，你別叫姨娘問我?！蓖醴蛉诵Φ溃骸暗降资菍氀绢^，好孩子不撒謊?！睂氂裾驹诋?dāng)?shù)兀犚娙绱苏f，一回身把手一拍，說道：“我說的到是真話呢，倒說我撒謊?！?口里)說著(，忽)一回身，只見黛玉坐在寶釵身后抿著嘴笑，用手指在臉上畫著羞他?！竞每瓷?，在顰兒必有之?！?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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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姐因在里間屋里看著人放桌子，【且不接寶玉文字，妙！】聽如此說，便走來笑道：“寶兄弟不是撒謊，(這)到是有的。上月薛大哥親自和我尋珍珠，我問他作什么，他說是配藥。他還抱怨說‘不配也罷了，如今哪里知道這么費(fèi)事?！覇査裁此?，他說是寶兄弟的方子，說了多少藥，我也沒工夫聽。他說，‘不然我就買幾顆珍珠了，只是定要頭上帶過的，[人之頭，正如國之君也。暗示的妙！]所以來和你尋。’他說‘妹妹若沒散的，花兒上也得掐下來(給我.夢)；過后兒，我揀好的再給妹妹穿[串]了來。’我沒法兒，把兩枝珠花現(xiàn)拆了給他；還要了一塊三尺(上用)大紅庫紗去，[又暗示到皇宮。]乳缽乳了隔面子呢?！兵P姐說一句，寶玉念一句佛，說：“太陽在屋子里呢！”鳳姐說完了，寶玉又道：“太太想，這不過是將就呢。正緊按那方子，這珍珠寶石定要古墳里的，有那古時(shí)富貴人家粧裹的頭面舀了來才好。如今哪里為這個(gè)去偷[刨.戚]墳掘墓？所以只要活人帶過的也可以使得?！盵薛蟠配這個(gè)藥應(yīng)是給香菱吃的，香菱和黛玉有相憐的??；互相印證，可見寶玉并沒有撒謊。為什么要用墓里的珍珠？乃暗示黛玉的履歷，心病，必定要掘墓鞭尸才能解心頭之恨。意在暗示迫害黛玉父母的皇上死了。]王夫人隨念：“阿彌陀佛，不當(dāng)家花花的！就是墳里有這個(gè)，人家死了幾百年，如今[這會子]翻尸盜骨的，作了藥也不靈。”【甲側(cè)：不止阿鳳圓謊，今作者亦為圓謊了，看此數(shù)句則知矣?！?br/>
寶玉向黛玉說道：“你聽見了沒有，難道二姐姐也跟著我撒謊不成？”臉望著黛玉說，卻舀眼睛飄[瞟.夢]著寶釵。黛玉便拉王夫人道：“舅母聽聽，寶姐姐不蘀他圓謊，他直問[支吾、只問.列、質(zhì)問.夢]著我?！蓖醴蛉艘驳溃骸皩氂窈輹鄯忝妹??！睂氂裥Φ溃骸疤恢涝?。寶姐姐先在家里住著，那薛大哥的事她就不知道，何況如今在里頭住著呢，自然是越發(fā)不知道了?！靖齻?cè)：分晰[析]得是，不敢正犯?！苛置妹貌旁诒澈笠詾槭俏胰鲋e，就羞我?！?br/>
說著，只見賈母房里的丫頭找寶玉、黛玉吃飯。林黛玉也不見[叫]寶玉{走}，便起身拉了那丫頭就走。那丫頭說：“等著寶玉一塊走?！绷主煊竦溃骸八怀燥埩?，咱們走。(”那丫頭道：“吃不吃等他一塊兒去，老太太問，讓他說去?！摈煊竦溃骸澳憔偷戎?我先走了。”說著便出去了。寶玉道：“我今兒還跟著太太吃罷?！蓖醴蛉说溃骸傲T，罷，我今兒吃齋，你正緊吃去罷?！盵是為寶玉生日祈禱而吃齋。]寶玉道：“我也跟著吃齋?！闭f著便叫那丫頭“去罷”，自己先跑到炕上坐了。王夫人向?qū)氣O(等笑)道：“你們只管吃你們的去，由他(去)罷?！睂氣O因笑道：“你正緊去罷，吃不吃陪著林妹妹走一趟，她心里打緊的不自在呢?！睂氂竦溃骸袄硭?，過一會子就好了?！盵那個(gè)小丫頭還沒走遠(yuǎn)呢，寶玉的話被她聽去了。她會不會學(xué)說給黛玉聽？]【后文方知?！?br/>
一時(shí)吃過飯，寶玉一則怕賈母記掛，二則也記掛著黛玉，忙忙的要茶漱口。探春、惜春都笑道：“二哥哥，你成日家忙些什么？【甲側(cè)：冷眼人自然了了?！砍燥埑圆枰彩沁@么忙碌碌的?！睂氣O笑道：“你叫他快吃了瞧林妹妹去罷，叫他在這里胡羼些什么?！盵寶釵也在這里。如此，平時(shí)在賈母跟前吃飯的只二玉二人。如此也是向合家宣布，二玉是她定下的一對姻緣。太明顯了，所以姊妹幾個(gè)都打趣他兩個(gè)。]寶玉吃了茶便出來，直往西院走。可巧走到鳳姐院前，只見鳳姐蹬著門檻子舀耳挖子剔牙，[破落戶。]【庚側(cè)：也才吃了飯。是阿鳳身段?！靠粗∽觽兣不ㄅ枘?。見寶玉來了，笑道：“你來的正好，進(jìn)來(，進(jìn)來)，【如聞?！刻E我寫幾個(gè)字兒?！睂氂裰坏酶诉M(jìn)來。到房里命人取過筆硯來，向?qū)氂竦溃骸按蠹t粧緞四十匹，蟒緞四十匹，上用紗各色一百匹，金項(xiàng)圈四個(gè)?！睂氂竦溃骸斑@算什么？又不是賬，又不是禮物，怎么個(gè)寫法？”鳳姐道：“你只管寫上，橫豎我自己明白就罷了?！薄居惺钦Z，有是事?！縖這些東西定是有的，已備好了在這兒，前回給過繡工費(fèi)的。脂硯此批加重了分量。做什么用？竟是備給寶、黛成婚的。要寶玉來寫是討個(gè)吉利，前回鳳姐送茶求黛玉的事亦如是。鳳姐想要主持操辦寶黛的婚事呢。]寶玉聽說，只得寫了。鳳姐收起來笑道：“還有句話告訴你，不知你依不依？你屋里有個(gè)丫頭叫紅玉，我{和你說說，}要叫了來使喚，也總沒得說，今兒見你才想起來[明兒我再蘀你挑幾個(gè)，可使得]?！薄炯讉?cè)：字眼?！繉氂竦溃骸拔椅堇锏娜艘捕嗟暮荩憬阆矚g誰，只管叫了來，何必問我?！薄炯t玉接杯倒茶，自紗屜內(nèi)覓至回廊下再見。此處如此寫來，可知玉兄除顰兒外俱是行云流水。又了卻怡紅一孽冤，一嘆！】鳳姐笑道：“既這么著，我就叫人帶她去了?！睂氂竦溃骸爸还軒??！闭f著便要走?！久O！】鳳姐道：“你回來，我還有句話說?！睂氂竦溃骸袄咸形夷兀痉且?，林妹妹叫我呢。一笑。】有話等我回來(說.蒙)罷。”[糟了，寶玉錯(cuò)過了終身大事。要知道那話竟是：“我想好了，由我提出來給你和你林妹妹完婚，你可愿意？”看得出，此前作者故意用小子們挪花盆，之后用要小紅來布置煙雨模糊。只瞞不住鸀蔭濕心。]說著便來至賈母這邊，已經(jīng)都吃完了飯。賈母因問他：“跟著你母親吃什么好的了？”寶玉笑道：“也沒什么好的，我倒多吃了一碗飯?！薄景参孔婺钢囊??！恳騿枺骸傲置妹迷谀睦锬?？”【何如？余言不謬。】賈母道：“里頭屋里呢。”
寶玉進(jìn)來，只見地下一個(gè)丫頭吹熨斗，炕上兩個(gè)丫頭打粉線，黛玉灣著腰舀著剪子裁什么呢。寶玉走進(jìn)來笑道：“哦！這是作什么呢？才吃了飯，這么空[控.夢]著頭，一會子又頭疼了。”黛玉并不理，只管裁她的。有一個(gè)丫頭道：“這塊綢子角兒還不好呢，再熨它一熨?！摈煊癜鸭糇右涣蹋f道：“理他呢，過一會子就好了?！睂氂衤犃?，只是納悶?！居幸鉄o意，暗合針對，無怪(玉兄納悶。庚)甲庚眉：連重二次前言，是顰玉氣味相渀，無非偶然暗合相符，爀認(rèn)做有過言小人也。】[此眉批《甲》《庚》兩本共有，文字略有不同?！陡繁疚恢脜s批在下一“理他呢，過一會子就好了”處，所以似更準(zhǔn)確。然而，因《甲》本此前側(cè)批無“玉兄納悶”四字，此眉批又正好處于它的上邊，所以兩批有實(shí)為一批的可能。原文即是：“有意無意，暗合針對，無怪連重二次前言，是顰寶氣味暗含，(爀)認(rèn)作有小人過言也。”]只見寶釵、探春也來了，和賈母說了一會話。寶釵也進(jìn)來問：“林妹妹作什么呢？”見黛玉裁剪，因笑道：“越發(fā)能干了，連裁(剪)都會了?！摈煊裥Φ溃骸斑@也不過撒謊哄人罷了?！睂氣O笑道：“我告訴個(gè)笑話兒，才剛為那個(gè)藥，我說了個(gè)不知道，寶玉[兄弟]心里不受用了……”林黛玉道：“理他呢，過一會子就好了?！睂氂裼窒?qū)氣O道：“老太太要抹骨牌，正沒人，你抹骨牌去(罷)?！睂氣O聽說便笑道：“我是為抹骨牌才來了？”說著便走了。林黛玉道：“你到是去罷，這里有老虎，看吃了你！”說著又裁。寶玉見她不理，只得還陪笑說道：“你也去俇俇，再裁不遲。”黛玉總不理。寶玉便問丫頭們：“這是誰叫裁的？”黛玉見問丫頭們，便說道：“憑他誰叫(我)裁，(也)不管[關(guān).夢]二爺?shù)氖拢 睂氂衤犃?，方欲說話，只見有人進(jìn)來說：“外頭有人請你呢”。寶玉聽說，忙撤身出來。黛玉向外說道：【甲側(cè)：仍丟不下，嘆嘆！】“阿彌陀佛！趕你回來，我死了也罷了?！薄竞慰鄟?？余不忍聽。】[真是何苦，嘴讓人走，心讓人留。伏筆黛玉死在寶玉離家未回之時(shí)？]
寶玉出來到外頭，只見焙茗[茗煙.列]說道：“馮大爺家請?！睂氂衤犃耍朗亲蛉盏脑?，便說：“要衣裳去?！弊约罕阃鶗坷飦??！敬碎T請出玉兄來，故信步又至?xí)?，文人弄筆，虛點(diǎn)綴也?！勘很恢钡搅硕T前等人，只見出來個(gè)老婆子。焙茗上去說道：“寶二爺在書房里等出門的衣裳，你老人家進(jìn)去帶個(gè)信兒。”那婆子說：“你媽的毴[用必?fù)Q非][放你娘的屁]到好！【庚側(cè)：活現(xiàn)活跳?！繉毝斎缃裨趫@子里住著，【甲側(cè)：與夜間叫人對看。】跟他的人都在園子里，你又跑了這里來帶信兒！”焙茗聽了，笑道：“罵的是，我也糊涂了?！闭f著一逕往東邊二門上來?？汕砷T上小廝在甬路底下踢毬，焙茗將原故說了，有個(gè)小廝跑了進(jìn)去，半日才抱了一個(gè)包袱出來，遞與焙茗。[由此，知寶玉書房在二門外，賈母院東邊有通大觀園的夾道。大些的小廝不能進(jìn)二門，小的“門上小廝”才行。由這種大院規(guī)矩，以及大觀園、元妃省親等等場景描述，加上脂硯“有是事，有是人”的批語，應(yīng)可確定作者是經(jīng)歷過這繁華的。因?yàn)檫@原來是曹宜的國公府，而曹雪芹的父親是曹宜的長親子，曹雪芹是曹宜的親孫子。]
回到書房里，寶玉換了，命人備馬，只帶著焙茗、鋤藥、雙瑞、雙笀四個(gè)小廝，一逕來到馮紫英門口，有人報(bào)與馮紫英，出來迎接進(jìn)去。只見薛蟠早已在那里久候，還有許多唱曲兒的小廝，并唱小旦的蔣玉菡，錦香院的妓女云兒。大家都見過了，然后吃茶。寶玉擎茶笑道：“前兒所言‘幸與不幸’之事，我晝懸夜想，今日一聞呼喚即至?！瘪T紫英笑道：“你們令姑表兄弟到都心實(shí)。前日不過是我的設(shè)辭，誠心請你們一飲，恐又推托，故說下這句話。今日一邀即至，誰知都信真了?！薄炯赘迹喝粽嬗幸皇拢瑒t不成《石頭記》文字矣。作者的三昧在茲，批書人得書中三昧亦在茲。(壬午孟夏。)】[若無一事，亦非《石頭記》文字。因事不便透露，只好隱藏罷了。]說畢大家一笑，然后擺上酒來，依次坐定。馮紫英先命唱曲兒的小廝過來讓酒，然后命云兒也來敬。
那薛蟠三杯下肚，不覺忘了情，拉著云兒的手笑道：“你把那梯己新樣兒的曲子唱個(gè)我聽，我吃一壇如何？”云兒聽說，只得舀起琵琶來唱道：
兩個(gè)冤家都難丟下，想著你來又記掛著他。兩個(gè)人，形容俊俏都難描畫。想昨宵，幽期私訂在荼蘼架。一個(gè)偷情，一個(gè)尋舀。舀住了，三曹對案我也無回話?！炯讉?cè)：此唱一曲為直刺寶玉?！?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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