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出村二三里地,瞅瞅四下沒人,三麻子就一把扯掉蓋在身上的毯子,坐了起來。
他精神矍鑠,雙目有神,還哼起了流氓小調(diào)《十八摸》。
這些日子雖然他算計了好幾個棒槌,但也把自己憋屈的夠嗆,現(xiàn)在飛鳥出籠,猛虎歸山,不高興是假的。
“三爺,咱真去濟南嗎?”我趕著車,回頭問道。
其實,我在家也呆夠了,有這個機會出來逛逛也是個不錯的選擇。
三麻子呵呵笑道:“介紹信在手,天下隨便走,小子,你想去哪兒?”
“我?”我隨口道,“我想去濟南北邊的濟寧去看看小鵝?!?br/>
這是我很早的心愿,不知麻子答應不答應。
三麻子可能沒料到我會說這個,哦了一聲,不無擔心地道:“人家現(xiàn)在怕是已經(jīng)熬大了吧,能瞧得上你?”
“我也不求再跟她在一起,只是心里放不下,想看看她過的咋樣,好就麻利地走,不打擾人家?!蔽艺Z氣有些傷感。
“那過的不好呢?”三麻子追問道。
“不好就把她帶回來,安穩(wěn)地過日子?!蔽业?。
三麻子蹙了下眉:“那,一枝梅又要忙了,你可要想好了,別再害了人家。”
我知道他說的意思,我在一枝梅眼里就像攤狗屎,平??粗鴲盒?,躲得遠遠的,而一旦有人去撿,她又會覺的心理不平衡,會突然竄上來踹幾腳。老娘不要,誰都不許要。
這個土匪婆子心理怪著呢。
不過我也早想好了,小鵝真若想再跟我,我就帶她回沂蒙山老虎溝,那兒不屬于濰縣管轄,一枝梅也就鞭長莫及。
當然,這話暫不能跟三麻子說,因為他的老家是濰縣胡家窩棚,不會跟我去老虎溝的,還有他大仇未報,不想安逸地坐吃等死。
“唉,特娘的,有好幾年沒出來轉(zhuǎn)轉(zhuǎn)了,老在一個地方真是活受罪呀,”三麻子嘆道,“這次,咱管咋的也的溜達大半個中國,現(xiàn)在社會安寧了,也沒人敢攔路砸杠子了,三爺我也一天比一天懶了,再不出來轉(zhuǎn)轉(zhuǎn),等過兩年想轉(zhuǎn)也轉(zhuǎn)不動了。”
麻子說的有些傷感,也有些凄涼。
是啊,他已經(jīng)六十五歲了,再開著他活,也最多個十年八年的,就會癱在炕上盯著房梁等閻王爺來叫他了。到那時,再想想他年輕時的風光,不留戀不難受才怪了,英雄暮年,那心情不是一般人能體會到的。
我道:“出去逛容易,可咱身上沒那么多錢呀,走路有驢,吃飯住店呢?總不能跟討飯似的吧?”
三麻子聽了,突然哈哈大笑,說你小子忘了?咱不是還在江蘇連云港那沙灘樹林里埋了一箱子金條嗎,先去挖出來賣給銀行,老子早打聽好了,現(xiàn)在的金價是八十塊錢一兩,一斤就能賣八百塊,咱先挖出十斤來,換個萬兒八千的現(xiàn)金,別說游全國,就是游半個世界也夠了。
咦,這個主意好,只要有了錢……
不行,現(xiàn)在這社會,不和以前似的了,有錢也是白有,你最多偷著吃點好的,穿兩件比較抗造的衣服,其他,估計有錢你也不敢亂擺,大伙都盯著呢,在一個村里,都同工同酬,勞作一年分個仨瓜倆棗的,都有數(shù),你突然就發(fā)了?不把你錢的來路搞明白就不算人民戰(zhàn)爭。
我把這個擔心跟三麻子說了,他又哈哈大笑,說咱特么出來治病,碰上當官的老朋友,人家感恩給錢,誰能管的著?
他說的在理,我也就不再擔憂。
這樣,我們晝行夜宿,走了十多天,終于出了山東,來到了江蘇連云港地界。
沿途風光一派大好,田野上紅旗招展,紅男綠女熱火朝天,城鎮(zhèn)上革命歌曲迎風飄揚,群眾面貌煥然一新。
沒有劫路的,沒有小姐,沒有欺行霸市的,沒有……
不對,還有貪官,因為我們曾在一個縣城里看到兩個頭戴“貪污犯”大高帽子的干部穿戴的人被人押著游街。
據(jù)路邊看熱鬧的群眾說,一個副縣長貪了百十元,一個供銷社主任貪了幾丈碎花布。
這點東西應該罪不至死,抓起來游游街,判兩年,然后放回老家當作壞分子被監(jiān)視勞動改造是正常的。
麻子也感嘆,說這社會也真是清水游魚啊,比國軍那時的烏煙瘴氣強了不止百倍。
他這一說,我心里也有些發(fā)虛,因為我們在這個社會上是壞人啊,萬一哪天不小心被群眾逮著了,豈不還要丟人現(xiàn)眼的被游街坐牢?
便勸麻子以后別作了,等弄到錢后,多吃點喝點,不要想著怎么算計人,要不晚年恐怕不好過。
三麻子聽了,面色凝重,不吭聲,他心里也在反思吧。
我們來到連云港,在一家旅店里叫了住宿費住下后,摸摸口袋,兩人湊了湊,竟還剩下不到三毛錢。
這點錢,只能湊合著吃兩頓面條,若挖不到金條的話,就還真要成叫花子了。
晚上吃了飯,麻子問了這兒海水漲落潮的時間,讓我把服務員借了一把鐵鍬(集體旅店),說明天要去海灘挖蛤蜊吃。
睡覺的時候,我就悄悄問他,說晚上不是更僻靜嗎。
麻子說晚上有民兵巡邏,咱若挖到黃金,路上被查到,豈不玩完?
我想想也對。
第二天一早,我們也顧不得吃飯了,跟旅店要了個面袋子說裝蛤蜊,趕著驢車就往海邊奔去。
其時,已是一九五四年農(nóng)歷四月底了,南方天熱,不過靠海風大,還涼爽一些。
來到海邊,我們沿著防風林邊上曲折的沙路,憑著模糊的記憶,往南走了十幾里,四下望望,又在周邊轉(zhuǎn)了一圈,終于確定了當初埋寶的地點,看看四周沒人,就鉆進林子,對著一顆樹干上留有記好的樹底挖了起來。
下挖二尺多深后,鐵鍬終于觸到了一塊硬東西,我心也咕咚跳了一下,在三麻子的注視下,我丟了鐵鍬,跪身赤手扒開了沙子,下面就露出了一個二尺見方的鐵箱。
這鐵箱因為鹽水侵蝕,已經(jīng)銹跡斑斑。
我奮力把箱子拽出來,急三火四地打開蓋子,一道金色光芒就映入了我們的眼簾。
我一陣激動,轉(zhuǎn)頭見三麻子眼里也放出了光。
“三爺,拿多少?”我顫著聲音問道。
三麻子兩眼一瞇,瞅著滿箱子金條,咂了咂嘴:“按說特娘的一下拿走最好,不過這世道……唉,還是先拿十根吧,別惹出事來。”
一根金條是五百克,十根正好是十斤。
我應了,便抓起金條往身旁的面袋子里裝,數(shù)著裝了十根了,便罷手,蓋好鐵蓋子,把箱子又放回到沙坑里,急三火四地埋平。這才長舒了口氣。
和三麻子拎著面袋出了林子,來到驢車邊。
麻子瞇眼想了下,道:“這樣不合適,走,去海灘挖點蛤蜊遮掩一下。”
我應了,兩人又返回到海灘上,挖了回蛤蜊。
那個年代人少,也沒污染,海里海貨多,沙灘里的蛤蜊個大肉肥。
不到一個小時,我們就挖了半袋子蛤蜊,外加十幾只大海蟹。
便興高采烈地趕著車往回走。
路上,果然碰到有持槍巡邏的民兵,看到我們,上前巡查,一聽不是本地口音,就警惕起來,幸虧我們有介紹信,忙給他們看了,又打開面袋,露出半袋子蛤蜊,他們這才揮手放我們走了。
我暗暗感嘆,麻子真是細心呀,要不非遭殃不可。
有驚無險地回到旅店里,三麻子讓我端來個洗臉盆,把蛤蜊盛了,那十根金條分成兩撥,五根藏他那假肢里,五根藏他褲腰里。
中午,我們就著蛤蜊吃了兩碗米飯,服務員就來問還住不住宿了?住的話要續(xù)交店鋪費。
麻子連說住,繼續(xù)住,只是錢不湊手,一會去朋友家借點。
服務員應了,我們也該去銀行兌現(xiàn)了,要不就要流落街頭。
我們不敢拿全部金條去銀行,怕犯事。
所以除了三麻子假腿里的那五根,剩下的五根中只拿了一根,其他四根藏進了床底。
連云港當時是個縣級,跟其他縣城差不多,街道狹窄,房屋破敗。
我攙著三麻子出了旅店,沿街走了一段路,來到了一家銀行,走到門口,三麻子低聲道:“挺起胸膛來,別鬼鬼祟祟的,明白?”
他這意思我懂,不就是怕工作人員懷疑嗎?你越心虛,人家越會懷疑,你若大搖大擺,理直氣壯,反而就能成事。
就這么,我倆晃著膀子就進去了,走到柜臺前,見里面只有一個二十多歲的女工作人員在低頭扒拉算盤,三麻子首先從懷里掏出那張折疊的板板整整的蓋著大紅戳的介紹信,接著從兜里掏出那根金光燦燦的一斤重的金條。
“同志,換成現(xiàn)金!”三麻子說這話是面不改色心不跳,認真又嚴肅。
那工作人員一看傻了,她可能一輩子也沒見過這么大的金條,稍一愣怔,看看我倆,問道:“是金子的?”
“是,我們村從地主家里挖出來的?!比樽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