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青年教眾滿臉欣喜道：“這正是問題所在，然初神早已在經(jīng)中曉諭我們，不妨看這一節(jié)。”他說著話，將經(jīng)書向前翻了數(shù)頁。翻頁速度極快，甚至連找都沒找便一次翻到了所需之頁，顯然已是非常熟練了。

    青年教眾指著文中一段話對楚紅江念道：“初神吩咐我眾：‘去為我采一株無妄花來。’眾人愕然，問曰：‘何為無妄花？’初神曰：‘無妄花豈不是就在你們身邊嗎？在路旁、花園、甚至墻縫中，不是隨處皆是嗎？’眾人更為不解，答道：‘可是若它就在我們身邊，我等為何聞所未聞，更看不見呢？’初神愴然：‘無妄花無時無刻不在你們周圍，你們卻看不見，更不認得，豈不是只因它全無華麗色彩嗎？你們的心，豈不是皆被那些光彩之物所奪去了嗎？’”

    楚紅江尷尬地笑了笑道：“可是，可是我還是沒懂這無妄花究竟是什么？時刻在我們身邊，我們卻又見不得，那不就是鬼嗎？”

    “哈哈哈，小兄弟也真是幽默?！鼻嗄杲瘫娦Φ溃骸捌鋵嵆跎癫]有明說無妄花究竟是為何物，但經(jīng)我們考究，我想它指的應(yīng)該就是初神的話吧。就像小兄弟這樣愿意俯身傾聽我們講經(jīng)，不正是看到了這無妄之花嗎？像剛剛那位老兄，唉，便是暫時無緣觀花了?！?br/>
    楚紅江只覺得好笑，心道要不是有任務(wù)在身，鬼才愿意聽你們啰里啰嗦地講這些神經(jīng)兮兮的東西呢。他心中不信，言語間也不免露出故意刁難之意道：“那如你們所說，這無妄花綻放又是什么意思？它綻放之時初神會再臨，可是何時綻放，這經(jīng)中可也寫了？”

    兩位教眾相視一笑，又將那經(jīng)書翻了些頁，捧書對楚紅江道：“嘿嘿，無妄花再度綻放喻指什么，初神也沒有明說，不過他還是給我們透露了一些信息，小兄弟請看?！?br/>
    他說著將一段畫了線的章節(jié)指給楚紅江道：“初神進入自己的花園，看到花仆正在侍弄著一株無妄花，便上前詢問?；ㄆ驼f這花經(jīng)了許多日子，還是未開，想必是死了，不如砍了吧。初神憐憫這花，道現(xiàn)在還未過時節(jié)，我們且將它周圍土刨開，施了肥，再等些日子。待到季節(jié)過去了，若還是未開，再將它砍了吧。”

    楚紅江恍然大悟：“哦！也就是說，在這個所謂的季節(jié)里若是花開，初神便會再臨人間？如此說來，你們便是那培育花種的花仆了？”

    兩教眾齊齊點頭道：“不錯不錯！小兄弟果真是悟性過人??！”

    楚紅江臉紅了紅，不禁覺得洋洋得意。但隨即想到臨走時溫良狼曾囑咐他為了做得盡量逼真，一定要多和講經(jīng)的人約講幾次才行。他于是裝作有些為難之色道：“其實，其實本想再多聽一些的，只是這時間”

    “小兄弟不必擔心，你何時有空，我們再約講便是！”

    “我明日有空。這約講可是免費的？”

    “自然，自然！”那二人欣喜若狂，仿佛得了至寶一般。

    他三人約了時間地點，一連三日將經(jīng)中要處通講了一遍，楚紅江也不管是否真的聽懂了，總之便是裝出一副相見恨晚的樣子，東扯西扯，最后恍然大悟。程李二人，也就是那兩名教眾，還只道是他天資過人，稍加點播便能領(lǐng)悟。

    這日講經(jīng)結(jié)束，楚紅江又是一臉嗟嘆自己枉活十余年的表情，程李二人心里又是激動又是緊張，目中閃著光道：“楚兄弟可愿意那個？”

    楚紅江明知他們說的是什么，卻還是故意裝作聽不懂道：“哪個？”

    “那個，那個就是和我們一樣？”天衣教乃是朝廷極為敏感的邪教，因此在公開場合程李二人實不敢大聲明說。

    楚紅江心道再耍他們也沒什么意思，還是趕快完成任務(wù)要緊，笑道：“愿意，當然愿意！”

    程李二人高興地手忙腳亂，準備帶楚紅江入教。楚紅江卻在心想：“哼，這天衣教委實是害人不淺，裝神弄鬼也就算了，瞧這二人的模樣，顯是拉我入教后定有什么好處。這樣一來大家都拼命出去拉人，天衣教便可真算是財源廣進了?！?br/>
    楚紅江隨他們來到城北一座小院內(nèi)，這小院坐落得當真是偏僻異常，若不是有人帶路，恐怕也就只有蒼蠅能找得到這里了。院內(nèi)擺著五六張桌子，上面齊齊整整擺滿了經(jīng)文紙張，有兩張旁邊還坐著人，在互相給對方講解著。西廂房是廚房，東廂房從門口看進去，便可看到兩張大大的長桌，想來是教眾吃飯用的。

    正堂內(nèi)人頭攢動，顯然是這些天忙得厲害，楚紅江一眼便看到了小閆和溫良狼也在里面。“哼，這兩人動作倒是真快?！彼闹杏心睿珱]注意到一旁已圍了至少二十名教眾過來，待及回神，便著實嚇了一跳。教眾中一人長臉小眼，做管事的打扮，在程兄弟的引領(lǐng)下從人群中走出來，來到楚紅江身邊，熱情笑道：“楚兄弟楚兄弟，你可算是來了！”他大步走來，說話間便給了楚紅江一個擁抱。

    楚紅江呆立當場，僵直著身子也想抱住他一下，可手剛伸到半空，二人便已分開了。

    “我叫秦珉，楚兄弟你是不知啊，這幾日我們每日都在向初神祭拜，就希望他能夠成功將你邀來。如今，可算是天不負我們了，哈哈?！?br/>
    楚紅江干笑兩聲，心道：“你們讓我來，無非就是又多了只薅毛的羊嘛。說得這般親，不知道的還真叫你們給蒙住了?！?br/>
    秦珉臉上略顯遺憾道：“只可惜，今日不能為你舉辦入教儀式了。”“哦？卻是為何？”“這些天大家都在準備初神降凡日，因而這段時間里來訪的新人我們會在當天統(tǒng)一進行入教儀式?！彼f著，忽地拉起楚紅江的手道：“從此我們便以兄弟相稱。來，我給你介紹一下教中其他兄弟?！?br/>
    這小院內(nèi)少說也有三五十人，楚紅江剛開始還能客氣地打個招呼，介紹到后面，他只覺得自己頭重腳輕，嘴角像是被人用兩支鐵鉤強行勾起，笑得簡直比哭還難看。溫良狼和小閆見狀也在一旁暗自偷笑，但介紹到一個人時，大概是第四十六還是四十七個，沒人記得清了。但一見到這人楚紅江卻不知怎的忽然精神了起來，像是靈魂出竅后又回到了軀體中。

    “這位是常昊，常兄弟”

    只見這位常兄弟和楚紅江年齡差不多大小，但卻面容消瘦，眼中光亮黯淡，左臉上還留著一道疤，叫人怎么看都不像是這個年紀該有的樣子。

    不同于其他教眾歡喜萬分的樣子，常昊似是對楚紅江一點也不在乎，只是冷冷地作了個揖道：“幸會?！背t江瞧他甚是奇怪，笑了一聲道：“哼，幸會幸會?！闭f完便離他遠遠的，再也不想沾到他身上一點怪氣兒。

    楚紅江來到小閆和溫良狼旁邊，低聲道：“我們下面要干嘛？”

    溫良狼微笑著走開了，小閆則是苦笑著搖搖頭，意思是說現(xiàn)在身處敵營，不要這么明目張膽地接洽。楚紅江也反應(yīng)過來自己又說錯了話，裝作若無其事地走開了，心道：“既然如此，我莫不如就先做一天的天衣教眾，看看他們到底是如何騙財騙人，蠱惑人心的。”

    正處飯點，教中眾人來到東廂房吃飯，楚紅江以為天衣教為了從教眾身上搜刮油水，定不會給什么太好的飯食，可未曾想到做飯的幾位女教眾手藝之巧，即便是外面酒樓里最好的廚子也未必及得上。飯后眾人洗碗掃地擦桌，分配清晰，效率極快，楚紅江并不是嬌生慣養(yǎng)的富家公子，可在這里卻似乎顯得笨手笨腳了。

    飯后秦珉分派幾位老教眾來給新教眾授業(yè)，新教眾里不乏幾位年輕貌美的女子，楚紅江看有些男教眾主動請纓來給她們講經(jīng)，臉上既是歡喜又是激動，心中不免好笑：“哼，看來這天衣教內(nèi)也并不是鐵板一塊，比起他們的初神，這些人還是對女人更在意一些?！?br/>
    不一會那位李兄弟面帶笑容地走過來道：“楚兄弟，我們也去那邊學經(jīng)吧。”楚紅江跟他過來，老遠便看見了坐在那邊的常昊，心中不免一緊：“唉，倒霉，怎的偏偏就是他呢?！?br/>
    李兄弟口沫飛濺，下面的楚紅江和常昊卻一個生無可戀相，一個陰沉冷漠臉，總算是挨到時間結(jié)束，李兄弟道：“兩位兄弟歇息片刻，待會我們一起出去做工。”“做工？”楚紅江忙問：“做什么工？難不成我們還要去做女紅？”

    “哈哈，那自是不必。一般來說我們會出去向人講經(jīng)，就像楚兄弟你前些天遇見我們時那樣?？啥皇莿倓?cè)虢痰男卤?，不必去講經(jīng)，待會我們一起去把城北的街道掃一下。”李兄弟說得平平淡淡，楚紅江卻連下巴都要掉下來了。這還是那個禍國殃民的天衣教嗎？

    他忽然想到第一天來到落暉城時便問小閆街道如此干凈的問題，當時他們以為是晟修篁派人打掃，卻不想做此事的竟是那斂財作惡的天衣教。他忽然覺得眼前這群人和他想象中的大不一樣，可又轉(zhuǎn)念一想：“天衣教如此做不正是欲蓋彌彰之舉嗎？只有討好百姓才能繼續(xù)發(fā)展教眾，況且征來的錢盡數(shù)交給了總壇，而這些苦活累活卻叫下面的教眾來干，這豈不是被人賣了還在替人數(shù)錢嗎？”他如此這般，這般如此地勸慰自己，竟忽然覺得這些教眾有些可憐了。

    到了夜晚，一天的勞作終于結(jié)束，教眾們也相繼回家，每一個人離開的時候其余教眾都會聚在門口歡送，楚紅江送走了別人終于也輪到了自己。他走出了大概數(shù)十丈外，忽然聽見背后有人喊道：“楚兄弟！楚兄弟等一等！”

    他回首望去，見一名女教眾小步跑來，手里捧著個包裹。女教眾追上他，喘著氣笑道：“楚兄弟，聽說你晚上還沒吃東西，這是我們?yōu)槟阕龅娘垐F，你拿在路上吃吧。今天真是辛苦你啦。”

    月光清冷，夜風幽涼，女教眾的眼波時而流轉(zhuǎn)，語中溫柔關(guān)懷之意頓時讓楚紅江覺得鼻頭一酸。

    他幾個月來漂泊凄苦，孤寂寡合，哪曾有人關(guān)心過他回家的路上肚子會不會餓呢？他喉頭哽咽，心道飯團雖小，可其中情義即便是親生父母也不過如此吧？更何況眼前這人與他只是一面之緣呢？“謝，謝謝。”楚紅江微笑著緩緩接過包子，那女教眾又再度與他告別，這才遁入了黑夜之中。他仍然望著那飯團在微笑，可這一次卻似乎不再是裝出來的了。

    楚紅江走了良久，才在一個街角與小閆和溫良狼相會，小閆笑道：“一天下來，在邪教中有什么感受？”楚紅江沉默半晌，緩緩道：“感覺，和想象的有些不大一樣?！?br/>
    “哦？哪里不一樣？”

    楚紅江把一日來內(nèi)心所想皆自說了一遍，小閆笑道：“哈哈，他們?nèi)舨贿@樣做，也就算不得邪教了。”楚紅江詫異道：“這話怎么說？”

    小閆從他手里拿了個飯團，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你想，天衣教之所以為朝廷大患，并不僅僅在于武力強盛，更因為人多勢眾，在民間扎根極深，甚至有些朝廷命官也是其擁躉，稍有動作便會引起軒然大波?！?br/>
    楚紅江皺眉道：“你的意思是說，他們之所以有這等大的影響力，正是由于他們善于用這些手段收買人心？”

    “不錯，他們榨取教眾的財，榨取教眾的力，必要的時候還會榨取教眾的人。沒有這一套蠱惑人心的手段，怎能實行呢？”

    “唉，說的也是。不過話說回來，天衣教眾似乎武功并不是很高，甚至有很多人根本不會？”

    溫良狼突然笑了一下，轉(zhuǎn)頭道：“你應(yīng)該也發(fā)現(xiàn)了，天衣教對新教眾并沒有設(shè)立什么門檻，甚至說只要有內(nèi)部人員牽線，幾乎是想進就進的。這樣的教眾可一定不都是誠心向神?！?br/>
    “沒錯，我今天也看到了?！背t江低頭沉吟道。

    “因此天衣教的武功并不是所有教眾都練的，只有入教到達一定年數(shù)，經(jīng)過了考察的教眾才有去總壇學習武功的機會。學成之后也并不分在今日這種場所。而是隸屬于太一十六龍座下的十六個分舵?！?br/>
    “太一十六龍？那是什么？”

    “一句半句也說不清楚的，總之那是天衣教教主手下最精銳的十六名戰(zhàn)將?！睅兹苏f著話，回了城主府。等他們進了大門再也看不見了，遠處一個瘦小的人影方自一閃而去。

    一晃幾日，終于到了十月二十八晚，楚紅江他們來到女兒山九青洞中，待得子時一到，便接受入教之禮，祭典隨之開始。

    楚紅江趁著人群亂哄哄的時候，悄聲湊到小閆耳邊問道：“晟伯伯幾時舉事？”

    小閆道：“約定為亥時。”

    楚紅江他們跪在石臺之上，洞中火光搖曳，照得人影在墻上閃動，片刻也安寧不下來。楚紅江左看看右看看，只覺得時間過得怎么如此之慢。一旁常昊瞟了他一眼，什么也沒說，楚紅江哼了一聲轉(zhuǎn)過頭去，他實在是不想看見這個像石頭一樣冷冰冰又怪里怪氣的人。

    不知過了多久，忽聽耳邊常昊一字字道：“你等的人，不會來了?！?br/>
    楚紅江只覺身子一震，心砰砰砰地跳了起來。他們來此臥底，那可是悠關(guān)性命的機密，常昊是如何得知的？楚紅江瞪著眼睛盯著他，常昊還是動也不動，只是嘴唇微微張啟道：“你不用慌，我不會揭露你們的。只是你們的同伴不會來了?！?br/>
    楚紅江大驚，顫聲問道：“為，為什么？”

    常昊不答。

    火光依然搖曳，映得滿屋暖洋洋的火紅色，從屋中看去，天上的月亮似乎也紅透了。

    子時，儀禮開始。晟修篁他們竟真的沒有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