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元三年，大寒，建康城迎來了十多年間第一場大雪。
白雪整整落了一天，將整個皇城都雕琢成了瓊樓玉宇。
一陣清幽的竹笛聲從亭子里飛出來，卷著雪花散落在各處宮閣，接著又傳出一陣孩童稚嫩的讀書聲：
“采薇采薇，薇亦作止。曰歸曰歸，歲亦莫止?！?br/>
“靡室靡家，玁狁之故。不遑啟居，玁狁之故?！?br/>
冒著寒雪在亭中讀書的正是七歲的小皇子蕭麟，身側(cè)那個吹笛的小姑娘似和他一般大小，眉清目秀，靈氣逼人，只不過臉上卻帶著一股頗不尋常的清冷與嬌柔之氣。
曲與聲合，也正是一曲《采薇》。
“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br/>
小皇子念到此，笛聲忽然停了。
“行道遲遲，載渴載饑。我心傷悲，莫知我哀！”
念完詩，小皇子頗覺詫異，從廊上跳下來，對一身雪貂裘的小姑娘道：“云兒，你怎么不吹了！”
慕容云珂眨了眨眼睛，“麟哥哥，你還記不記得，那年你離開洛陽的時候正是春天，如今我來了建康，卻恰好是冬天。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聽你念到這里，我就想起了從前。”
小皇子思慮片刻，點點頭，“云兒，你好聰明，難怪笛子吹的這般好聽！以前的事我好像都忘掉了，你還記得啊！”
慕容云珂低垂下頭，“自然記得！我從小跟著爹爹漂泊江湖，四海為家，你是我唯一的朋友，以前的事我都記得清清楚楚?！?br/>
小皇子懵懵懂懂地看著她，半晌咧嘴一笑。
“啪——”一個雪球擊在廊柱上，雪屑迸濺了二人滿頭。
一個穿著厚厚白棉襖的小男孩從樹叢后面跳出來，拍手笑道：“下雪天，你們倆兒在這兒又是念書又是吹笛，可當(dāng)真無趣的緊，不如到雪地里來玩兒，咱們?nèi)齻€還可比一比！”
這小男孩正是小皇子的三大侍讀之一白承之，其父白沖原是蕭城璧為少將時之偏將，二人當(dāng)年義結(jié)金蘭，后白沖在建康之役中與其父蕭夷光一同陣亡，蕭城璧稱帝之后，將其子收為義子，時常留在宮中教養(yǎng)，與皇子蕭麟更是形影不離的好玩伴。他比蕭麟大上兩歲，性格也大膽活潑許多，大雪天也不畏冷，反倒到處去跑。
小皇子和慕容云珂皆是聽了洛瑾萱的囑咐，才一直躲在亭子里，實則小孩兒家哪有不好動的，被白承之這么一叫，蕭麟還不曾說話，慕容云珂已上前道：“咱們?nèi)齻€，要比打雪仗嗎？我是女孩兒家，自然打不過你們，這可不好！”說著搖了搖頭。
小皇子也道：“就是！咱們兩個男子漢可不能欺負(fù)云兒一個女孩兒！”
白承之俊眉一挑，“打雪仗你們兩個加起來也打不過我，咱們不如來點更驚險更好玩兒的！”
見他一臉冒險的笑意，亭子里的二人面面相覷。
片刻之后，三人坐在了御花園里的秋千架上，慕容云珂居中，身邊兩位護(hù)花王子。
大雪紛飛，遮住了視線。
“大雪天蕩秋千，這樣不好吧！”慕容云珂乖乖地道。
“這是男子漢的游戲，你女孩兒家就不用參與了，乖乖坐著給我們當(dāng)裁判，看待會兒誰蕩的高！”白承之一本正經(jīng)地道。
“可以開始了嗎？這院子里好像有點冷！”小皇子道。
慕容云珂仰起頭，看著半空中越蕩越高的兩個人影，雪花飄舞，兩人兩團(tuán)雪似的在她的視線里飄來蕩去，難分高下。兩側(cè)風(fēng)聲大作，不一會兒小手和小臉都凍得發(fā)僵。
白承之緊抓著秋千索問道：“皇子殿下，上面風(fēng)是不是大了些？”
小皇子打著哆嗦回道：“是??！”
“那你還不趕快認(rèn)輸，這樣就不用吹風(fēng)了！”
“為什么是我認(rèn)輸，你怎么不認(rèn)輸！”
“我又沒輸，當(dāng)然不認(rèn)輸了！”
“我也沒輸，為什么要認(rèn)輸？”
喧鬧聲裹著雪花飄到御道上，蕭城璧抬眼一望，站住了腳，身旁撐傘的李允慌忙道：“皇上，那三個孩子是不是太子殿下和白家少爺，還有慕容家的小姑娘？大雪天的，怎么蕩起了秋千？”
御駕到了跟前，李允急喊道：“太子殿下，白小少爺，還不快下來！”
已有宮人上前拉著秋千，令三個娃娃安全著地。
蕭城璧瞪著三人，“玩兒雪也就罷了，還玩兒到天上去！快說，是誰出的主意？”
小皇子與白承之對望一樣，登時互指對方，“是他——”
蕭城璧一時無語，李允“哎呦”了一聲，“我的小殿下小主子們，滿身飄的都是雪花，你們冷不冷？”
三人瑟瑟發(fā)抖依舊急切地?fù)u頭，剛搖完慕容云珂已禁不住打了個響亮的噴嚏，緊接著另外二人也各打起噴嚏。
暖閣里，洛瑾萱正逗著女兒玩兒，見蕭城璧抱著慕容云珂，后面兩名宮娥牽著孩兒和白承之走進(jìn)來，急將女兒交給清容，自己迎出去。見三個孩童小臉和鼻尖都通紅通紅，詫異問道：“這是怎么了，三個人都凍成這樣！”
蕭城璧哭笑不得，“你不知道，方才我從含風(fēng)殿過來，看見這三個家伙正坐在御花園里蕩秋千，雪花飄的滿頭都是，跟天上的仙女仙童似的，就把他們抓回來了。”
洛瑾萱瞪大眼睛，難以置信地道：“蕩秋千！”
換下濕衣，三人各裹了一層棉被乖乖坐在長榻上，形同三個大粽子，面前各放了一碗熱氣騰騰的姜湯。
蕭城璧將粉妝玉琢的女兒抱在懷里逗玩，兩年前太后將李奚若送往含風(fēng)殿侍奉，恰逢洛瑾萱懷孕，被蕭城璧一口回絕，是以李氏并未像太后說的那樣晉封為貴嬪，而是在選侍的位置上足足停留了兩年之久，若非待在太后身邊，身份著實尷尬。
洛瑾萱懷胎十月誕下女兒，才不過兩月，模樣出落的便極美。蕭城璧瞧著女兒玉雪可愛，宛若小仙女一般，遂取名“珠兒”，舞雪宮亦更名為蕊珠宮，對女兒更是百般寵愛，如珍似寶。面前坐著三個大粽子，懷里抱著一個小嬌娥，嚴(yán)父的脾氣可是一點也發(fā)不出來，只能偶爾瞪一瞪眼。
洛瑾萱看著這三個活寶貝，半晌轉(zhuǎn)頭對蕭城璧道：“一般的小孩子再頑皮，到了下雪天也只是打雪仗堆雪人什么的，這三個孩子倒好，居然能想起來去蕩秋千，真是不同凡響！承之，是不是你出的主意，帶著弟弟妹妹去胡鬧？”
目光瞥向白承之，稍稍帶了些嚴(yán)厲之色，只是她生性柔婉，白承之也不怕，反而振振有詞道：“義母，我沒有胡鬧，每次帶著太子弟弟和云兒妹妹，他們都玩兒的很開心啊！”
雖然吃了些苦頭，兩個小伙伴還是很講義氣地點點頭。
洛瑾萱甚覺無奈，嗔笑道：“就你鬼主意多！”
白承之大喜，變本加厲道：“等珠兒妹妹長大一點兒，我?guī)е黄鹜鎯海 ?br/>
軟榻上坐著的夫妻倆登時大驚失色，一同“啊”了一聲。
似是聽懂了話，懷里的小公主撇了一會兒嘴，大哭起來，蕭城璧慌忙哄個不停。
“阿嚏——”慕容云珂又打了一個大大的噴嚏，身邊二人隨后跟著噴嚏連連。
夫妻二人面面相覷，看了稍時，笑出聲來。
冰泉宮，桃花閣。
大雪三日未消盡，桃花枝頭，依舊被點點雪壓，在行人有意無意的注目中，露出些許不耐風(fēng)霜的姿態(tài)。
這兩年的冬天，總是這么漫長呵！
她還記得自己初入宮時，第一天晚上，皇姑母就將冰泉宮賜給了她，那是一座華美的恍若天階瑤宮一般的宮殿，連皇后所居的蕊珠宮與之比起來都有些黯然失色。
聽宮娥說這宮里有一處冰泉，水光甚美，堪稱一絕，她便聽著那幽幽水聲，趁夜來尋。
從幾株花樹影后走出來，只見一道冰泉之水滑過石壁，在暗夜里飛花碎玉一般傾瀉下來，擊落在潭水中，水面上的花月之影翩翩而舞。
悄然佇立在潭水邊，一時癡了。
垂眸，冰玉般的潭水發(fā)出銀鏡一般的光澤，將她的身影映照的纖毫畢現(xiàn)：茜紅色的靚麗宮裝，淡抹胭脂的清妍容顏。
偶來一滴水珠擊碎鏡面，影子便在那水鏡中幽幽晃動。
水影、月影、花影、佳人影，空靈繁盛的美，在暗夜間悄然綻放。
原來自己竟真的很美！
靜立片刻，忽聽得身后一個男子的聲音道：“果然是在這兒！”
聲音雖然很低，卻依舊能聽得出敲金碎玉一般的音色。
她嚇了一跳，轉(zhuǎn)眸去看，只見那男子一襲月白龍袍，發(fā)帶金龍冠，月色將他的容貌照的分明，正是許久未曾謀面的表哥蕭城璧。
她不覺心間一窒，這個令江南萬千脂粉無顏色的絕世美男子，每一次見到他，都不覺暗自羞慚。自己初到宮里來，還沒有做好見他的準(zhǔn)備，不想竟這般乍然間相逢！
難道他是聽了皇姑母的話來這里找尋自己的么？
思至此，心下難掩一陣驚喜，低垂下首不敢發(fā)出任何聲息。
良久，卻只見蕭城璧緩步朝冰泉旁的崖壁下走去，冒著水珠小心翼翼踩在巖石上，從一個石洞里采下一朵冰蓮花來。
站在潭邊賞玩一會兒，才抬頭看見了她，先是一怔，繼而笑道：“是奚若，你怎么一個人無聲無息站在這兒，嚇了我一跳？”
她慌忙屈膝施禮，“回表哥的話，是皇姑母派人來接我進(jìn)宮的。”
蕭城璧輕頷首，“母后有心，你便在宮里多住幾天，順便陪陪她?！?br/>
她心下吃驚，太后此次召她入宮時已言明會封她為妃，難道此事他竟不知么？臉上不覺露出一絲羞赧之色，瞥著他手里的冰蓮花說道：“表哥深夜到此，就是為了采這束冰蓮花？”
蕭城璧點頭，笑道：“冰蓮花做胭脂極好，采來送給你皇嫂。時辰不早了，我現(xiàn)在就過去，以免你皇嫂久等。你也別在水邊待太久，當(dāng)心有什么花妖狐鬼跳出來，地處偏僻，也沒人來救你。”說著爽朗地笑出了聲，衣袖一揚(yáng)，翩然而去，瞧不見暗夜中李奚若一雙幽怨的眼眸緊瞪著他。
皇嫂，皇嫂，那個女人憑什么那么幸運，表哥風(fēng)度翩翩，貴為皇帝，居然還對她如此寵愛！
“啪——”水珠打亂了鏡面，心間一陣發(fā)涼，太后娘娘冰冷的言語陡然間將她從沉思里拉出來。
“彈琴彈到一半，棋也下不好，這么沉不住氣，也不怪你表哥總是忽視你！”
李奚若面上一陣潮紅，對上太后一雙冷艷的鳳目，不覺垂首道：“表哥心里只有皇后娘娘，我便是再沉得住氣又如何？眼下這宮里人人當(dāng)我是個笑話，就算皇姑母怪我，我也無可奈何。”
言下之意，對自己這兩年在宮里遭受到的冷遇已有些心灰意懶，對太后也頗有怨懟。
太后雖不喜她這般言語，然則心中有愧，話語不自覺溫婉了些，“城兒脾氣硬，哀家心里一直有數(shù)，他這般待你，我倒不覺得奇怪！”不自覺一笑，“也不知為何，蕭家的男人個個俊美的出奇，可都不好色，你表哥成親之前，那些所謂的風(fēng)流艷史大多都是世人憑空捏造而出，他的性子可不是一般的孤高?！?br/>
生子如此，做母親的自然感覺無上榮耀，李奚若卻愈聽愈覺悲憤難耐，“皇姑母明知如此，卻還將侄女送到表哥身邊來，難道是要侄女就這么老死深宮！”
太后見她雙眸含淚，泫然欲泣，柳眉一挑，握住她的手笑道：“傻孩子，皇姑母不過才說了幾句，你就急成這個樣子！你對你表哥的心思，皇姑母可是一直都看在眼里，難道你就真的不想進(jìn)宮來侍奉他么？”
李奚若冷哼一聲，泣道：“可是他根本就不愿多看我一眼，早知一點機(jī)會也沒有，我何必進(jìn)宮來！”
太后傾身向前，緩緩道：“誰說沒有機(jī)會！若真的，一點機(jī)會也沒有，你認(rèn)為皇姑母會將自己的親侄女送到這深宮里來，白白的葬送她的一生么？”頓了稍時，丹唇輕牽，露出一絲別樣的笑意，“皇上是傲，正是因為他傲，才有機(jī)會！”
李奚若驀然抬首，思慮片刻搖頭道：“皇姑母此話是什么意思，侄女可是越聽越不明白？”
太后淡淡道：“不明白便不明白，怪只怪，皇后有一個能干又囂張跋扈的爹，你認(rèn)為以城兒的脾氣，還能寵她多久！再則，眼下的局勢，城兒根本離不開我們李家的支持，你這個皇妃是當(dāng)定了！”
李奚若心下暗暗吃驚，她對朝中之事并不清楚，當(dāng)然也不知洛陽侯在朝中的勢力已達(dá)到了如日中天的地步，而且這兩年又以各種名目將勢力延伸到汴梁。
而這其中還有一樁更隱秘的事，當(dāng)初洛陽侯以支持蕭夷光登基為條件，與蕭氏父子立下一個規(guī)矩——蕭氏江山，千秋萬代，必娶洛氏之女為后。
條件雖然是父親答應(yīng)的，可真正的實施卻落在了蕭城璧身上，蕭城璧心高氣傲，只怕在他的心里，早已容不下自己那個囂張跋扈的岳父，就連洛瑾萱的后位也不一定能永固。
廊檐下的雪水滴落下來，隔著棋枰，太后稍壓低了聲音，“聽說這幾日皇上雖然還天天往蕊珠宮跑，可從不在那里過夜，知子莫若母，此刻他心里在想什么哀家多少能猜得到，你的機(jī)會來了，再過幾天，我就將你往含風(fēng)殿里送，倒要看看皇上這次是收還是不收！”
李奚若眸色一變，怔怔地看著太后，不知為何，聽了這話她的心里沒有半分喜色，反倒有些恐懼，有些堪不透。
壽陽節(jié)，皇宮里盛大的祭祀和宴會漸漸落下帷幕。
在眾多喜慶的節(jié)日里，宮闈之中，眾人眼里所看到的是皇上這些日子一天比一天陰郁，甚至在春宴當(dāng)日，因為執(zhí)琉璃盞的宮女被珠兒公主所撞，將清露灑在龍袍上而大發(fā)雷霆，拂袖離席而去。
觸怒圣顏的宮女嚇的面如土色，若非皇后心下過意不去，吩咐內(nèi)侍監(jiān)只將其逐出宮去，只怕難逃殺身之禍。
初春之節(jié)，山河雖已解凍，幽寒之氣卻還未散，濕衣袖貼在手臂上，風(fēng)一吹，愈加陰冷不適。
見他獨自一人站在庭院里，洛瑾萱緊蹙著眉，一時也不敢上前打擾。
清容輕聲道：“皇上對待宮人歷來寬厚，今天怎會因為一個小小的過失發(fā)這么大脾氣！”
洛瑾萱羽睫一顫，良久緩緩道：“眼下朝綱不穩(wěn)，皇上的心情也是越來越糟糕！”
西南之地，叛軍余孽流竄，一直未平，其父洛陽侯又稱霸中原，眼下勢力仍在一步一步擴(kuò)張。
倘若他不為帝王也罷了，可偏偏已走到這一步，以他高傲的個性，如何受得了他人的脅迫與掣肘？
“皇上——皇上——”洛瑾萱雙手撫在他肩上，柔柔地喚了兩聲。
蕭城璧側(cè)目，聽她柔聲道：“你的衣衫濕了，臣妾服侍你到暖閣里換件新的吧！”
“不必！”蕭城璧冷冷回了一句，“這些日子朝政繁忙，可能無暇再去蕊珠宮看你們母子，你好好照顧珠兒?！闭Z畢閃身離去。
洛瑾萱面上一白，看來朝中之事還是讓皇上對她心存芥蒂了么？
一連五日，皇上都獨自在含風(fēng)殿過夜，到了第六日晚，太后將李奚若帶來，說是怕宮娥伺候不好，晚上奉茶湯之事就讓李奚若代勞。
只是侍奉茶湯，何必裝扮的如此艷麗。
蕭城璧不置可否，李氏遂留了下來。
批奏折到深夜，眼見該結(jié)束就寢，李氏便施禮告退。
甫一轉(zhuǎn)身，被蕭城璧抓住手腕，眼皮也不曾抬，只淡淡道：“既然來了，就不必走了！”
李氏承幸當(dāng)晚，消息便已穿到了蕊珠宮，說是太后娘娘吩咐，按規(guī)矩明早李選侍來給皇后請安，望皇后不要失儀。
清容看一眼靜臥在寢榻上的洛瑾萱，秀眉緊蹙，禁不住替她揪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