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半京華院里都是一片怨聲，伺人們紛紛希望請辭，這豐厚的俸祿也抵不過這差事，尤其是伺候了幾十年的老伺人，也通通表示請辭。

    阿毛長作為高管伺人兼我的先生，他也頭疼得很，畢竟這些事情，也不是他一個人說了算，而且我們都看得出，錦玉這病情怕是復(fù)發(fā)了。

    “小姐，這賣白酒的人倒是自來熟了，順帶混進(jìn)了生人，都不知道怎么管了?！逼呔灰娢揖妥聛碚f，拿起一杯水呼嚕喝完。

    “看門這差事怎么到你管呢？”我雙手撐住下巴看著七君。

    “還不都是老夫人，天天喊著喝白酒，這買賣多了，那賣白酒的人倒是來的很自然。”七君放下水杯。

    “阿毛長不會在門外引見嗎？生人如何進(jìn)來？”我認(rèn)真地看著她。

    “老夫人自要親自挑選，還要仔細(xì)品試，這每天來回出售白酒的人進(jìn)進(jìn)出出，阿毛長忙不過來，自要我頂替?！逼呔f這話時感覺到她的不耐煩。

    “我們還得跪在老夫人身后與她一起大罵，這真是晦氣至極?！逼呔^續(xù)說。

    “最近她喝得勤快，稍微一上頭又在院子門前發(fā)瘋。”蘇薇突然走進(jìn)我房間。

    “夫人好?！逼呔⒖唐鹕淼皖^請示。

    “母親?！蔽移鹕淼皖^。

    “你可要好好留神，遠(yuǎn)離這個瘋婆子?！碧K薇一臉正經(jīng)地看著我，像要給我發(fā)布命令。

    “奶奶年紀(jì)大沒什么，稍微不違和她意愿就好。”我說。

    “她病情愈發(fā)嚴(yán)重，甚至出現(xiàn)了幻覺，你不遠(yuǎn)離她，恐怕半夜就會舉著大刀捅人?！?br/>
    我心生恐懼，接下一句。

    “為何這樣說？”

    “那天我與她面對面經(jīng)過，我只是拿著你父親近身衣物，她便說我實(shí)施厭勝之術(shù)，要暗地詛咒他，我就覺得莫名其妙。”蘇薇說這話時眼睛有點(diǎn)泛紅，語氣非常生氣。

    “她反而不聽我的解釋，反手把我按在地上，我差點(diǎn)就窒息?！?br/>
    “??？怎么會這樣？”我和七君同問。

    “當(dāng)然我也有反抗，我也扯著她的頭發(fā)，也不知道拉扯了多久?！闭f完，蘇薇摸了摸自己的頭發(fā)。

    “這頭皮疼得發(fā)麻，我順便把她手上的紅玉鐲也摔了?！?br/>
    “那您沒事吧？”我問蘇薇。

    “若芷替我沖洗，換了幾桶血水?！碧K薇拿起手帕沾了眼角的淚水，她柔弱的語氣感覺到她的嘆息。

    這僅僅是錦玉的一處小出戲，對于伺人才是真正的折磨。

    七君說起，錦玉的命令下，清晨五時便要命令伺人全體收集晨露用以泡茶。六時打掃院子里的殘花落葉，殘花要收集起來用以制作香囊，不得摻和雜物。八時前要做好早伺，早伺要以九十道點(diǎn)心，不加甜糖不加油制作。除此之外，老夫人還要參與酒館政事，親自品嘗，每天要準(zhǔn)時供應(yīng)白酒到“上九館”和半京華院，這館子也就是顧家的酒館。

    我與錦玉本無交談，自從我出世后，她就認(rèn)為我是與她爭寵的女子之一，她恨蘇薇和恨我是一樣的。她對于我來說，也就是一個掛名親人而已。

    她最近的活動軌跡才算不正常，制律不在，她就像脫韁的野獸，使勁地啃肉。

    制律需出半年談商，連同沈氏和王氏領(lǐng)人一起外出，錦玉才開始霸政。

    回家，漸漸成了一種無法擺脫的恐懼。我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從遠(yuǎn)處看見大樓的縮影，我就開始心跳加速，我離家越近，越放慢腳步。

    印象里，我居然想不起來和錦玉有過哪些對話。

    她總覺得有人暗中謀害她，她每天都在擔(dān)驚受怕中活著。

    有一次，她坐在我旁邊認(rèn)真地看著我，她神情恍惚地說：“如果你看到有人跟蹤我，你就寫在紙條上告訴我?！?br/>
    她說這話的時候，我感到刺骨的寒涼，就像一個人在虛空的世界里非常認(rèn)真地確信自己的所見所聞。

    “沒良心?。∥液猛窗。　卞\玉捶著自己的胸口哭喊著。

    她每天一定會做的事情就是坐在院子大門，滿口唾沫地罵，在她的身后就是顧家的全部伺人，每個人都被命令跪在她身后和她一起哭喊。

    七君和阿毛長也不例外，不過我事先備好了那藥水給他們，直接滴在眼睛，那眼淚便嘩嘩直下。

    那沈家與王家的伺人更是不敢露面，怕沾上這般惡臭的俗氣。

    錦玉一旦口干了，拿起腳邊的白酒，一杯飲下。

    我聽不懂錦玉在罵什么，那次看她罵得很過癮，我就搬個凳子，坐在她旁邊，一起指著外面罵。

    我甚至都語無倫次了，她卻不同情我這個捧場當(dāng)了一個下午“唱戲”的人。

    “你在干嘛？趕緊走。”她醉醺醺的口吻對我說。

    她喊得出神入化，就連我加入她的“行列”也毫無察覺。

    晚上睡覺，蘇薇幫我蓋被子，給了我一個吻。

    我對最近發(fā)生的事情耿耿于懷，一直追問從前的事。

    過了很久，蘇薇才松口跟我講。

    “以前，你總是蹲在地上玩沙子，錦玉看到后，就抬起腳從你頭上跨過去?！?br/>
    “從我頭上跨過去是什么意思？”

    “民間傳說這樣是不會長高，被詛咒的小人怪會詛咒你像它一樣矮小?！碧K薇神情失色地說。

    即使蘇薇跟我說，我被錦玉跨了無數(shù)個跨，不過我也長成了高個子。

    民間傳說這種事，信則有，不信則無。

    緊閉的房門，四周空無一人，我只能聽見我的呼吸和心跳。

    甚至有無數(shù)個幻想，床邊會不會已經(jīng)躺著一個我看不見的小人怪，跟我蓋同一個被子，或者有無數(shù)個小人怪站滿我的房間，注視著我的一舉一動，只要我一閉上眼睛，就會把我殺死。

    幻想和錯覺中，我睡著了。

    一個月后，錦玉的身體更加不妥。

    “小姐！小姐！大事不妙！”阿毛長邊跑邊尋我。

    “怎么啦？你先喘好氣再說。”只見阿毛長捂著肚子大口地呼吸。

    “老夫人……”

    “老夫人怎么了？”我扶住阿毛長。

    “老夫人倒在血泊中?！?br/>
    突然，我怔住地看著阿毛長，不知道說什么。

    “還愣著干嘛？趕緊去看看！”阿毛長突然大聲喊我，嚇得我后退了幾步。

    “是不是有人闖進(jìn)來刺殺？”我連忙問。

    “并不是，據(jù)說是下身血崩，也不知道什么情況?！?br/>
    “無緣無故怎么會出現(xiàn)血崩？”

    后來，阿毛長跟我快速奔跑到錦玉的房間。

    一打開房門就看到錦玉癱坐在床邊的一灘血上，她表情很痛苦，五官每個部位都繃緊在一起，臉色蒼白地求饒神明，一邊呻吟一邊扯著被子。

    醫(yī)生跪在地上診治著，那伺人手忙腳亂地拿起布條擦血，另一邊的伺人就換水，這可比之前換的血水更加濃郁，整個房子都彌漫著血的腥味。

    我愣了許久，才想起開口說話。

    “其他人呢？”我問阿毛長。

    “今天酒館有一批外地游客，大家都去了酒館幫忙，我已經(jīng)通知了，大家現(xiàn)在應(yīng)該趕回來了?！卑⒚L說。

    “爺爺通知了沒？”我問。

    “還沒?！?br/>
    “趕緊打電報(bào)。”

    “是的?！?br/>
    那一晚，錦玉躺在床上，一動不動地緊閉雙眼，裘鳳和馨文陪伴在側(cè)。

    她被厚重的大花被壓在下面，卻露出下身，聽說是為了防止再次血崩。

    她的變化很大，比起之前在院子精神抖擻地喊罵，與蘇薇的拉扯，折磨伺人，我簡直不敢相信這是錦玉。

    她或許聽見了腳步聲，微微睜開雙眼抬頭看著前方，又緩緩地躺下。她的下身放置了一個盤子，盤子里裝滿了流出來赤紅色的血塊，我看到了往后退了幾步，我又微微打開雙眼，用模糊的視線盯著前方的每一處。

    我抓緊蘇薇的手，一步一步靠近她。

    “都出去吧?！卞\玉干渴的喉嚨不時呻吟，支支吾吾發(fā)出聲音，像用盡全身氣力說出這句話。

    第一次見到這樣虛弱的錦玉，讓我惶恐。

    醫(yī)生說，錦玉得的是絕癥，剩余的時日，就要靠藥物支撐。

    “要拿一筆錢出來，酒館的錢不碰?！濒螟P和馨文把蘇薇拉到門外。

    “我沒有?！碧K薇說。

    “說實(shí)話，母親最疼的就是大哥，一說拿錢，你們撇得比誰都快?！濒螟P放大語調(diào)說。

    “找大哥回來，我們跟他說?！避拔碾p手叉腰。

    父親騰志是我的生命里，就像一個執(zhí)行任務(wù)的人，他把所有的家事，都留給蘇薇一個人扛。

    他從來不會輕易向任何人表達(dá)自己的情感，甚至在他的主觀世界里，永遠(yuǎn)就只看得見他一個人。

    日常他除了去收拾那破廢酒瓶紙皮外，還會去四處尋寶各種各樣的紙幣，家里的大小事務(wù)，他從來不放在眼里。

    要找到他是件非常難的事情，連阿毛長對紫揚(yáng)的路線熟透的人，都找不到騰志，但只要一到傍晚，他自然會回來。

    他這種與世無爭的性格，正是導(dǎo)致這場悲劇的開端。

    裘鳳在日常生活中講話聲音低細(xì)，但她的每句話中幾乎都帶著刺。她的房間里總會藏著各種各樣好玩的西洋之物，甚至許多我沒見過的食物，都藏于她柜子之內(nèi)。只要她以為丟失不見，就會責(zé)疑在我的身上。

    “是哪個小偷偷了我的東西？”她總會以這種口吻質(zhì)問我，像是指著桑樹罵槐樹。

    她就是每時每刻都跟個刀刃子似的讓你小心翼翼，生怕得罪，說實(shí)話，瑾兒卻像她半分。

    她頭發(fā)有點(diǎn)自然卷，額頭有一撮鋼絲那么粗糙的劉海，洗完頭發(fā)的時候，整個頭發(fā)跟炸開似的，像獅子蓬松的毛發(fā)，所以她隨身帶著一個發(fā)箍。她是單眼皮，兩個眼睛離得很近，所謂的眼界窄小，大概是按照她的臉這樣描述。她的穿衣風(fēng)格一向偏向于洋人，以蕾絲蓬蓬裙為主，頭頂還會別致一款精致的小禮帽，對于四十出頭的女人來說，這身打扮實(shí)在勉強(qiáng)，像個假洋人。

    她張口閉口就是中英文夾在一起交流，整個言行舉止都與那洋人幾分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