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書重要，讓這兩丫頭隨我一道就行了，你們先去吧?！奔灸复蠖鹊臄[手放行。

    文彥像是得了天大的恩賜，拜謝完祖母，扯著文宣就往外邊跑，像是躲什么瘟疫似得，季婉容在心底暗樂，她這二哥平生最怕近的就是祠堂，進了祠堂祖母少不得又要長篇大論訓(xùn)導(dǎo)他一番，季家世代習(xí)文，二哥的舉止在季家的確是有些格格不入。

    季婉容使眼色和云裳一邊一個攙扶著季母朝祠堂走去，季家祠堂在后院最里屋，是個僻靜的地，一年到頭都沾染著一股好聞的檀香味，前世季婉容總愛往這鉆，因為這兒聽不到二嬸那到哪都避不去的聒噪聲音。

    云裳一路上溫言細(xì)語哄著季母，再加上季婉容嘴甜，說起那稀奇趣事可算拿手，逗得季母直樂。

    “云裳這丫頭看著乖巧，老夫人真有眼光?！闭f話的是季母從娘家?guī)淼逆咀?，清清白白陪了季母一世，是家里輩分尊貴的老人。

    “云丫頭聽見沒有，你柳姨在夸你呢?！奔灸复蛉さ?，“你柳姨眼界可高了，這么些年都沒稱贊過人，這頭一次見就夸，還不趕緊謝謝她?！?br/>
    云裳見季母接話連忙甜甜的喚了句，“謝謝柳姨?！?br/>
    “哪要是要謝我，丫頭還不趕緊謝謝老夫人，要不是老夫人留你你現(xiàn)在指不定就在哪里苦著?！绷虈@了聲，“老夫人身子不好讓二房掌權(quán)，這些年倒是苦了大房，好在大夫人性子緩，不愛與人爭，不然這家非得鬧得個烏煙瘴氣不可?！?br/>
    “好好的說這個作甚？眼見著到祠堂，還不的趕緊沏壺茶來，就知道碎嘴，渴了我寶貝孫女怎么辦？”季母笑著打趣。

    “祖母您喚婉容前來是有什么事嗎？”

    季母一臉慈愛的看著季婉容，緩緩道，“容丫頭猜得真準(zhǔn)，下月就是你祖父六十大壽，我想叫你們做小輩的繡幅百壽圖，先前怕你一個人忙不來，就沒和你提，現(xiàn)在云丫頭來了也算有個幫手。”與前世并無二樣，這幅百壽圖由大哥題字，她與云裳共同繡制，為了這幅百壽圖兩人連熬了幾宿的夜，緊趕慢趕趕出去，卻被甘氏強占了去，這世她可不會再給別人做嫁衣。

    “等大哥將繡稿寫出就拿來給祖母過目，下月大壽之前定能趕出來?！奔就袢菀豢趹?yīng)下，在季家，季老爺子的話就是天理，待他好總歸是沒錯的。

    季家祠堂沿襲古法，粉墻黛瓦，朱漆鎏金，兩株參天古柏屹立庭院兩側(cè)，庭翠森森，其后是四棵郁郁蔥蔥的菩提樹，根盤交錯，交裹著石頭蜿蜒前伸，樹身古態(tài)盎然，枝繁葉茂，似把撐開的大傘，籠罩著祠堂，使整個祠堂幽靜而安寧。

    來祠堂少不得替祖母抄寫經(jīng)文，上好的宣紙鋪開，清幽的墨靛研出，指尖微動，不消片刻一篇簪花小楷佛經(jīng)躍然紙上，季婉容沒停，一張接著一張寫著，只有在這里心才能寧靜祥和，前世的恩怨都拋卻腦后，只余心底清幽一片。

    待季母誦念完經(jīng)文季婉容已經(jīng)抄好一沓，季母翻閱數(shù)張不由點頭，“容丫頭，這季家能陪我這我這老婆子誦念經(jīng)文的也只有你了，他們都嫌祠堂悶，就你性子好不嫌?！?br/>
    “祖母一點都不老，祠堂里也不悶，這兒有季家先祖庇佑是個聚福之地，能讓婉容來祠堂抄誦經(jīng)文婉容感激都來不及，怎么會嫌悶?zāi)??！倍自诩灸干磉吂郧烧f道。

    “這丫頭嘴真甜，月柳，替我將房里那串檀香水波紋的佛珠拿來。”季母笑著吩咐，柳姨擱下茶盞應(yīng)聲就往外邊走。

    “這可使不得，婉容哪能拿那么珍貴的東西！”季婉容急忙推辭，那串佛珠季婉容早有耳聞，紫檀水波紋已是難得還是滿天星的品相，珠子在季母手里盤了幾十年，是紫檀里的極品，前世季母去世前都舍不得離身，不過最后都讓二嬸搜刮去了。

    “沒什么使不得的，我就你這么一個孫女，不給你給誰?！奔灸付似鸩璞K輕啜一口道，“這是你三叔從君山帶回的銀針，說是去秋燥的，你也嘗嘗。”

    季婉容頜首，端起茶盞一股沁人心脾的茶香撲來，細(xì)啜一口，齒頰留香，果真是好茶。

    “容兒，祖母身子弱管不住事，平白讓你受了這么多年委屈，往后要是你二嬸再欺負(fù)你就同祖母說，祖母倒是要瞧瞧誰敢欺負(fù)我寶貝孫女?！甭犞@話季婉容心頭一暖，前世沒能在祖母跟前承歡盡孝，今生定補上。

    柳姨腳程快，還沒聊上兩句捧著一朱紅色的盒子就趕了回來。

    “老夫人，可是這串？”柳姨打開盒子往季母跟前一遞。

    “可不就是這串嗎？早就想送出去，家里幾個小子都不喜禮佛，巧的是容丫頭喜歡，來，祖母給你戴上?！闭f著拉著季婉容的手就往上戴，婉容一襲翠色復(fù)古齊儒短裙，帶著這串佛珠更顯得古意十足，“到底是小丫頭，戴串珠子也比我這老婆子好看?！?br/>
    “祖母這話婉容可不依，祖母身上那份古韻咱們小輩的哪個有。”對于這串珠子季婉容也不推辭，往后少不得落到二嬸腰包里，還不如自個留著，也算承了祖母的一份心意。

    季婉容與云裳用過膳也都退下了，祖母乏了不能擾她，這是玥氏千叮嚀萬囑咐過的，婉容都往心底去了。

    晚間季婉容往玥氏屋里窩著，近來有事耽擱，沒法問，她今天打定主意一定要問玉佩的事，不然她總覺得有什么放不下心來，至于二嬸那，有祖母今天這番話頂著，也能消停一段時間。

    微風(fēng)拂過竹影橫斜，窸窣的葉聲繚亂周遭的沉寂，屋內(nèi)燭光搖曳，季婉容斜斜躺在玥氏腰間，把玩著手間玉佩，燭光透過鳳佩落下斑駁的倒影。

    “娘，這塊玉佩是誰贈的？”季婉容不由得贊嘆，“這鳳凰雕得真別致，連二嬸那都沒見過這般精致的玉佩?！?br/>
    “是你外祖母贈的?！?br/>
    “外祖母？”季婉容皺著眉極力尋找有關(guān)于外祖母的記憶，卻只能想起玥氏說過，關(guān)于外祖母的只字片語。

    外祖父極愛外祖母，外祖母走后一直孤身一人，不再續(xù)弦。

    “你外祖母去世的早，她走的那年你才兩歲，想不起也是應(yīng)該的，你外祖母生的極美?！蔽萃怙L(fēng)起拂過竹林，簌簌而響，玥氏陷入了漫長的回憶，“那年你剛出生，我?guī)愫痛笞佣踊丶沂∮H，恰巧逢你外婆在家，她見到你之后說了句聽不懂的話，然后就將這玉佩塞你懷里，說這娃兒，就叫婉容吧?！?br/>
    季婉容歪著頭好奇的問，“娘，什么聽不懂的話呀？”

    “白玉為引，鳳凰涅槃，福兮禍至，此后萬般，造化所依?！鲍h氏沉默了一下，才繼續(xù)說道，“當(dāng)時我沒聽懂，你外祖母說的話我們總是聽不懂，所以也沒有追問，后來我才發(fā)現(xiàn)，那玉佩上刻的就是婉容二字?！?br/>
    白玉為引，鳳凰涅槃……季婉容突然回想起前世最后閃過的七彩霞光，原來如此，那從未謀面的外祖母竟送給她一份大禮。

    外祖母您放心，婉容定不負(fù)您的苦心，這世一定為自己，為娘親，為哥哥活出自己的精彩！

    鳳凰涅槃，指尖描過玉佩上栩栩如生的飛鳳，暗暗下誓，雖然這世玉佩仍在，但她此生絕不再用，背叛的痛苦體會一次就夠了，此生她一定擦亮眼睛，尋屬于她的良人。

    婉容整個身子都窩在玥氏懷中，輕輕扭動身子，撒著嬌，“娘，外祖母是個什么樣的人呀？”

    “你外祖母極美，但很少笑，總喜歡對著窗外發(fā)呆，待我們兄妹也不親近，喜歡說些我們聽不懂的話?！鲍h氏頓了頓，在腦海搜刮關(guān)于娘的一切。

    “每年初夏都會消失一段時間，直到入冬才會回來，娘不說我們也不敢問，娘雖然待我們不親厚，但爹疼我們的，總是安慰我們說娘就是那性子，不要在意，不知怎么的，從我懂事開始娘就一直是那樣，不曾變過半分?！闭f到這里玥氏聲音里也染上了幾分不惑。

    “半點不曾變過？”季婉容陡然提高音量。

    “嗯，二十多年來，半點不曾變過，而且每遠(yuǎn)行一次就美上一分?！?br/>
    “有這事？”季婉容若有所思道。

    “瞧瞧，我同你說這些干甚，趕緊睡下，明個可要早起。”玥氏收起玉佩，將季婉容環(huán)在懷里，吹熄了蠟燭。

    “娘，你從前怎么不和我說這些？”季婉容扒著玥氏不肯撒手。

    “小時候同你說你又不喜歡，后來怕你在外祖父耳邊提起外祖母，惹他不開心就沒與你說了，行了，睡吧。”玥氏替她掖好褥子，親昵撫了撫她的頭。

    一雙亮晶晶的眸子在暗夜里眨巴著，腦袋飛速轉(zhuǎn)動，整理前世今生的記憶，天山一脈，好像前生聽風(fēng)顧寒提起過，當(dāng)時并未放在心上，今天娘親這么一提倒是想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