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云子從沒有過這樣的感覺，好像自己掉進了水里，強勁的水流不斷向自己擠壓，自己完全無法呼吸。全身上下用不出半點力氣，僅剩的只有一個感覺——柔軟的觸感。

    從觸碰到落地短短幾滴水的功夫，此時卻變得有如幾個世紀(jì)一般漫長，整個人的意識飛到了九霄云外，只剩下本能的想要這種感覺繼續(xù)下去。

    當(dāng)身體摔倒在地上的時候，王云子的意識終于被拉了回來，他也不愧為高手，立刻雙臂撐地，沒有壓在少女身上。隨后他便意識到發(fā)生了什么，爬起來就要跑。

    “完了完了！這下更說不清楚了！”

    王云子心里暗罵自己大意，腳下抹油就要開溜。

    “褻瀆了人家姑娘就要走，王云子，你太讓老夫失望了?！?br/>
    黃老的聲音傳進王云子耳朵里，馬上他的身體便定在了原地。他王云子是沒正形，身上也有很多陋習(xí)，再加上展現(xiàn)出來的實力不高，被人瞧不起是經(jīng)常的事，他也不在乎。

    但這也要分人，在其他人面前丟人可以，哪怕在徐瀟面前他也覺得無所謂，但在黃老面前不行。在他眼里，黃老是德高望重的老前輩，是他最敬佩的人之一。讓自己敬佩的人失望，這種事王云子不會去做，也不敢去做。

    “唉！”

    王云子苦嘆一聲，扶起了倒在地上的少女，隨后后退兩步，深揖于地。

    “王云子無意冒犯了姑娘，并不求姑娘原諒。姑娘愿打愿罰，王云子悉聽尊便，絕無怨言。”

    王云子說完并不直身，靜靜的聽候發(fā)落。

    少女的思緒還停留在自己被王云子親上的一刻，完全沒有意識到王云子在向她道歉。

    “他親了我……不對！是他侵犯了我！他這個登徒子！我要殺了他！可是……為什么我動不了手呢？我一直都在叫師傅殺了他，可自己卻是不動手，這是為什么呢……總之……他不是好人！”

    少女矛盾的內(nèi)心旁人自然是不得而知，但她反映在面部的表情卻是被所有人看在了眼里。

    “乖徒弟怎么了，臉色怎么變來變?nèi)サ?。?br/>
    “不知道啊，不會磕傻了吧?！?br/>
    “呸！你找死??！會傻的只有你！”

    “我錯了！我錯了！”

    “……”

    高矮二人的交談聲落在王云子耳朵里，他才知道少女仍在愣神。猶豫片刻，王云子直身解開了少女被制的穴道。穴道解開，氣血運行瞬間恢復(fù)通常，少女的意識也隨之恢復(fù)。

    “唔……”

    見少女眼神恢復(fù)清明，王云子再次一揖到地。

    “王云子無意冒犯了姑娘，并不求姑娘原諒。姑娘愿打愿罰，王云子悉聽尊便，絕無怨言?！?br/>
    “你……”

    少女本想狠狠的訓(xùn)斥這個侮辱她清白的人，可話到嘴邊卻又是說不出來.

    “你……你看了我的臉，你必須要娶我?！?br/>
    “哈？”

    不只是王云子，在場的所有人都懵了。少女前后態(tài)度的反差也太大了吧，剛才不是還喊著要殺了王云子的嗎，怎么一轉(zhuǎn)眼就……

    “乖徒弟，你不會真磕傻了吧?！?br/>
    高個大漢湊到少女耳邊，滿臉關(guān)切的問道。自己徒弟這一前一后的變化不能不讓他擔(dān)心。

    “是啊乖徒弟，你沒事吧?！?br/>
    矮個男子也是湊上前來說道。

    “你們兩個才把腦袋磕壞了呢！”

    少女踢了二人一人一腳，拍了拍面具下發(fā)燙的臉，連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么。

    “我能……拒絕嗎……”

    王云子心頭如同狂風(fēng)呼嘯而過，事情進展也太脫線了。

    “那你還是去死吧！誰要嫁給你?。∥覄偛旁谡f什么??！”

    少女原本還有些莫名期待的心情被王云子這一盆冷水瞬間澆滅，取而代之的是惱羞成怒，一把將臉上的面具扯掉，摔在了王云子臉上。

    “乖徒弟，其實我覺得這小子長的還是不錯的。要不然……咱就別殺他了！”

    矮個男子眼珠一轉(zhuǎn)，忽然有了主意。

    “不殺他？那你去嫁給他吧！看看人家同不同意！”

    少女雙手叉腰，刁蠻的脾氣又上來了。

    “就是！你傻??！”

    高個大漢一巴掌拍向矮個男子，矮個男子朝他使了個眼色，示意他別插嘴。

    “乖徒弟，你看啊。咱們現(xiàn)在是在大魏，不是在大藤。大藤有規(guī)矩，女子在外拋頭露面時必須要戴面具，只有在成婚之日才能摘下面具。若在成婚之前被男子看到真容，女子要么嫁給那名男子，要么就要殺了他。不過這是咱們大藤的規(guī)矩，有一句話不是這么說嘛，到哪里就要和哪里的人干一樣的事情，要是不一樣就不對。”

    “入鄉(xiāng)隨俗?！?br/>
    王云子適時提醒到，回應(yīng)他的是六道憤怒的目光。

    “差不多就是這么個詞兒！你看咱們現(xiàn)在在大魏，那就要遵守大魏的規(guī)矩不是？你看咱們這一路來可曾看見哪個女子戴面具？”

    “……不曾?！?br/>
    “可曾看見哪個女子被人看見了臉，就要殺了人家？”

    “……”

    “所以為師認(rèn)為，既然咱們來到了大魏，那這大藤的規(guī)矩暫時也就沒有必要遵守了！這面具就不要戴了！這一路上有不少人對咱們指指點點你也看見了，他們說咱們是南蠻子你也聽見了，這些不都說明咱們大藤規(guī)矩落后嘛！”

    “你覺得他們說的對？”

    少女眉毛挑了挑。

    “額……”

    聽少女語氣不對，矮個男子一時接不上話來。

    “哼！這群大魏人以文明人自居，自認(rèn)為高我們大藤一等，嘲笑我們的習(xí)俗落后，罵我們是南蠻子！這些行為不但沒有受到抵制，你們竟然認(rèn)為是對的！你們作為大藤人的尊嚴(yán)呢！”

    少女強忍著眼眶中的淚水，她感到自尊心受到了極大的創(chuàng)傷。身為大藤人，她有大藤人的尊嚴(yán)和榮耀，她也從來沒認(rèn)為大藤的習(xí)俗是陋習(xí)。身為大藤人的她第一次離開母國，來到每一個大藤人都向往的文明之邦——大魏。

    天下分五國，魏、藤、玉、燕、凌。五國之中以大魏最為富饒，大藤最為偏僻。一直以來大魏都是大藤學(xué)習(xí)和趕超的目標(biāo)。原本以為大藤人眼中的理想國會是一個文明、先進、和諧的地方，可當(dāng)真正來到這里之后，她才發(fā)現(xiàn)自己的想法有多么的愚蠢！

    在大魏人眼里，他們是異類，他們是下等人。他們的國家沒有素養(yǎng)，他們的行為屬于野蠻，他們根本不配為五國之一！以他們的身份，只配給大魏當(dāng)奴才！

    看到這些后，少女徹底失望了。她承認(rèn)大藤的落后，可這也是因為大藤地理位置的緣故，并不是生來他們就應(yīng)該落后。大藤皇帝自知國力衰弱，能夠在紛亂的天下中有一席之地完全得益于大藤復(fù)雜的地貌。為了生存，大藤皇帝從未放棄過派遣大藤子民前往各國偷學(xué)知識，偷學(xué)先進技術(shù)來反哺大藤，以謀求發(fā)展。這樣的大藤，他大魏人有什么資格嘲笑！

    反觀大魏，他們何曾向他國學(xué)習(xí)過？過去大魏與大燕之間戰(zhàn)火不斷，但每場戰(zhàn)事幾乎都是以大魏的慘敗而結(jié)束，每一次大魏都會輸在大燕的鐵騎之下?？纱笪翰坏欢脤W(xué)習(xí)改進，反倒是主動向大燕示弱，割地賠款無數(shù)，簽訂喪權(quán)辱國的條約無數(shù)，到現(xiàn)在連自己的公主都賠出去了！在她眼里，大魏才是真的弱??！若是大藤擁有大魏那樣有利的地貌，有利的環(huán)境，實力未必會在其之下！

    就是這樣一個國家，大藤人還要向其學(xué)習(xí)，甚至以自己的習(xí)俗為恥，處處都維護大魏的習(xí)俗！這種行為才是最可恥的！

    少女眼中淚水越來越多，最后終于忍不住掉了下來。但剛剛掉下一顆，就被她倔強的擦去。

    “乖徒弟……我……”

    矮個男子知道自己說錯了話，想解釋又覺得解釋太過蒼白，只能尷尬的站在那里。其實他不是想要刻意效仿大魏的習(xí)俗而貶低大藤的習(xí)俗，他這么做一是因為打不過徐瀟，怕到最后時尷尬；二是他看出了自己徒弟對王云子有意思，但王云子不同意他也不能強求，想以此給少女一個臺階下。卻不想，最后弄巧成拙。

    “我娶你！”

    王云子忽然上前一步站在了少女身側(cè)，握住了她攥得有些發(fā)白的拳頭，看向她的眼神堅定。他能感受到少女身上散發(fā)出的不甘和痛苦，她的倔強和她的榮譽感激起了王云子的憐惜之心，他想要保護這個有著很強自尊心的大藤少女，他說的話并非一時沖動，少女身上的氣質(zhì)感動了他，他愿意負(fù)起應(yīng)負(fù)的責(zé)任。

    “我不需要你的憐憫！”

    少女一把甩開王云子的手，指著王云子的鼻尖銀牙緊咬，最后一字一句的說出了一句話：“我會變強，強到足以殺掉你！到那時，我想請你收起你的憐憫，洗干凈脖子等死吧！”

    說完，少女頭也不回的走出了客棧，掏出隨身攜帶的象牙彎刀在客棧墻面上刻下了一行字，隨后丟下彎刀，解開那匹白馬策馬西去。

    “乖徒弟，等等為師！”

    高矮二人急忙跑出，翻身躍上另兩匹馬，追了出去。

    王云子出神凝視著少女離去的方向，良久過后，走到少女刻字的那面墻前，撫摸著那行字長長嘆了口氣。只見墻面上清晰的刻著：“此生無悔入大藤！”下面簽著落款，名為“阿靈”。

    “阿靈……嗎……”

    王云子喃喃道，撿起象牙彎刀，在阿靈刻下的那行字下同樣也刻下了一行字，曰：“此生無悔識阿靈”，落款：“王云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