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園，青色如萱。

    情思，春意不解。

    諸多紛擾難自銷，可以不問世事，悠然自得，最后落得一個清凈自在，也不在乎對得起對不起這周遭人世。也可以勇氣當(dāng)先，不顧狂暴，以決絕之姿力挽眾生，生前身后即使無名，也算是轟轟烈烈，當(dāng)不計得失。

    可命運的輪盤，卻有著自己的風(fēng)水一卦。

    躲避，不一定躲得開，果敢，不一定做得到，如何抉擇，全憑心智。

    一大清早，段家就送來兩個大夫，十分嚴(yán)肅地給鳳儀從頭到腳又檢查個遍，生怕有所遺漏。孫鳳儀心里也明白，此次雖是意外遇險，但畢竟在奉天地頭兒上，若有閃失，段家不好交代。最后確診只是發(fā)燒，然后頭部有輕微創(chuàng)傷，身上有兩處彈片刮傷，都是皮外傷不嚴(yán)重，之后才好容易把大夫送走了。

    孫鳳儀此刻神情渺茫地坐在桌子前，她陷入了一種前所未有的苦悶，這樣困頓的局面，前后皆無出路，竟是白費了北國園林的風(fēng)光。自是不擔(dān)心身體不適，也不知道父親的狀況如何，昨晚幾乎是神志不清地被送到青園，朦朧中只記得腳步聲來來往往，甚不清楚。

    父親住到哪里去了？聞香好似因為受了輕傷也被送去修養(yǎng)了，鳳儀獨自在這陌生的房間醒來，周圍站著頭也不敢抬的丫鬟阿嬤，很是局促。

    青園的宅院是清式老建筑，據(jù)說是整座盛襄公館的各個園子里年頭唯一一個能與南園相論的園子，雖是年頭悠久，卻也是幾經(jīng)修葺，華麗但不張揚(yáng)，安靜莊重。

    愈是這般專注的寂靜，愈加讓人好奇著弦外之音，海上一別，僅僅數(shù)日，卻好似此去經(jīng)年的悠長，我對你的懷念，一個轉(zhuǎn)身，另一座城池，來不及規(guī)整，早已如歌似夢。

    可知我心？

    單相思，單行道的愛，注定是沒有回頭路的。

    只不過是我，在路的起點，守候了你一輩子。

    我一直在期盼，從未回頭。

    “鳳兒?！?br/>
    冷不丁被叫喚了一聲，鳳儀嚇得沒回過神，就看見她的父親大人一臉陰沉地走進(jìn)來，這樣子，好似鳳儀犯了什么過錯，可自小就算是鳳儀犯了過錯，也不曾見父親黑過臉。

    “爸，你沒受傷吧？”鳳儀看到父親本該是一躍而起，因為擔(dān)心，也因為重逢的喜悅，可誰知脫口而出的，只是這綿綿無力的一句話。

    她真的感到疲倦。

    原來，這人生無力的事，并非是驚天動地的，只小小一句話，也可只剩慘白的笑容。

    旁邊小丫鬟扶住鳳儀病弱的身體，她才得以站得起來。

    “坐下，快坐下。”臉色鐵青的孫逢耀看到女兒有氣無力地連站住都很困難，瞬間就心軟了，再不舍得說出什么嚴(yán)厲之詞來。

    “我剛?cè)栠^大夫了，你一直高熱不退，居然沒有告訴我！聞香這丫頭現(xiàn)在也是越來越膽兒大了！你發(fā)著燒她也幫著瞞著！看我回去不把她掃地出門！”孫逢耀一大早就去找了給鳳儀診治的大夫，結(jié)果并不嚴(yán)重，只是他為父的心情，太過沉重了。

    鳳儀啊，你怎么敢！

    大帥府派來接孫逢耀一行人的兩輛車都送去檢查，結(jié)果是孫逢耀坐的車只受到輕微創(chuàng)傷，簡言之，在當(dāng)時的情況下，還可以繼續(xù)使用，但鳳儀他們坐的后面那輛車，已經(jīng)完全報廢，且看車的受損程度，孫小姐沒中彈已是萬幸，雖然身上有彈片擦傷，幸好都穿著厚實，也不至于受傷太過嚴(yán)重。

    昨日抵達(dá)盛襄公館的時候真是人仰馬翻，段大帥與段二公子和孫逢耀匆匆一見，保證定是要查出緣由，嚴(yán)加處置。

    謝罷，聽說鳳儀已經(jīng)暈厥，孫逢耀怒從心生，此時保護(hù)孫小姐的保鏢小杜，偷偷告知了孫逢耀一件事。

    “爸爸，您就消消氣吧，不讓聞香說的人是我，現(xiàn)在您又叫她如實匯報，聞香還要不要做人了，她就是一個小丫頭，咱們還是多擔(dān)待吧?！兵P儀十分討巧地親自給父親斟茶。

    “好，聞香的事就不追究了，那你呢？”孫逢耀自然只是氣惱聞香沒有說鳳儀一直在高燒的事情，否則這次來奉天決然不會帶她來的。

    “我？”

    “誰給了你這么大的膽子舍車保帥？！”

    終于，父女倆都有些震驚地盯著對方，十幾年的父女，頭一回，有些陌生而恐懼的東西，在他們之間蔓延開來。

    他知道了？父親知道了？一定是小杜說的。

    “孫鳳儀我問你，是不是薛衍隊長讓我們分開兩輛車坐，你選了后面一輛，心里早就有些想法了？”遇襲這件事完全是突發(fā)事件，就算鳳儀有心救父，如若她坐在前面那輛車?yán)?，也是有心無力的，孫逢耀覺得后怕的是，為何女兒獨獨要坐后面的車。

    孫鳳儀？

    被父親直呼全名的時候還真是不習(xí)慣，每每只有母親教訓(xùn)她淘氣的時候才直呼孫鳳儀的大名，于父親而言，鳳儀心里涌出了幾分恐慌。

    “我，”一時啞口無言，她該如何解釋？沒錯，是她主動要求坐后面的車，因為她有一種直覺，如果發(fā)生意外，危險一定來自后方，因為前方是前往盛襄公館的路，早已被安全清掃，怕的是車后被跟蹤而發(fā)生意外，所以只有她坐在后面的車?yán)?，才好掌握父親的情況，以保父親周全！

    難怪，當(dāng)她笑嘻嘻地說要坐后面的車?yán)锏臅r候，薛衍盯著她看了一下，若有所思。

    后來，當(dāng)鳳儀從槍聲中回過神的時候，她知道自己預(yù)料的危險發(fā)生了，慌亂之中她腦子里只有一個想法，保護(hù)父親！這是她孫家一脈的頂梁柱，這次來奉天事關(guān)整個北方商會的前途，所以父親絕對不能有閃失！

    “停車，擋住我父親的車！”鳳儀并沒有尖聲喊叫，只是低沉卻嚴(yán)厲地吼出這么一句話。

    “孫小姐，你瘋，”

    “你聽我的！時間緊急舍車保帥！保住我父親！”還未等小杜說完，鳳儀下的命令，他們都頗有默契地聽從了。

    “我只是覺得，您不能出事，萬一有個好歹，我們孫家怎么辦?！蔽＜标P(guān)頭，不做多想，直覺告訴她，父親不能有事，一定不能，否則，北方就塌天了。

    我不知道危險來自于誰，也不知道他們只是想要襲擊，還是要我們的命，但爸爸的職責(zé)，是整個北商的前途，不容有失。

    “所以你自己的小命就不要了？”鳳儀的思路直接而莽撞，這么不計后果地做法，孫逢耀心中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我當(dāng)時只在想，來者不善定是盯著您，所以如果是我擋在前面，不一定會威脅到生命，可如果是爸爸，您，那就不一定了，”

    “所以，我也沒做他想，女兒只是要為了孫家，為了我們的家人，保護(hù)您?！?br/>
    這一刻，孫逢耀和孫鳳儀的心，都狠狠抽了一下。

    小女芳齡？

    年方二九。

    在波瀾迭起危機(jī)四伏的年代，年輕的孩子們，背負(fù)了太多沉重的擔(dān)子，過早的成熟，似乎從父母的羽翼下，刻意地早早離開了幾年，堅毅而勇，思智而謀，像孫鳳儀，像江智悅，像每一個年紀(jì)輕輕就扛起家族門庭的人。

    鳳儀這句話，講地很暖心，作為父親，有女若此，不再奢求，可背后，卻是無盡的蒼涼之感，好像對于北平孫氏，鳳儀是外人，一個無關(guān)緊要的局外人，所以才要犧牲她，來為孫家保住孫逢耀，保住整個家族的支柱。

    心寒，北方的凜冬又回來了。

    本想要發(fā)火的孫逢耀，忽然就冷靜了下來，“鳳儀，你是我們孫家的女兒，是長女，如果你有個好歹，我又該如何對孫氏一族交代，我的家人不是你的至親嗎？你想過他們嗎？”

    心痛，那年清王室的破滅，帶來的妻離子散家破人亡的心痛，再次襲上心來。

    “我也舍不得送死啊，”鳳儀感覺氣氛太過沉重了，不由地想要說幾句俏皮話緩解一下?！霸僬f了，咱們父女倆這不是完完整整的在這里嗎？跟媽媽他們也好說好說，不告訴他們就是了?！?br/>
    聰明，她一直是個聰明的孩子，可惜了，慧極必傷，叫父親如何忍心。

    “鳳兒，此事決不可有第二次，聽懂了嗎？”孫逢耀似乎回憶起了什么事情，神情一片愁云慘霧，無法言說。

    “遵旨啊，嗯，父親大人，哦不，咱們北平的前清遺老都怎么說來著，阿瑪，阿瑪大人吉祥！”鳳儀朝著孫逢耀作了作揖，畢恭畢敬地說笑。

    “我這女兒啊，養(yǎng)的才貌雙全地養(yǎng)到這么大了，可不能有任何損傷，那我們孫家可是吃大虧了。”孫逢耀握住女兒手，似乎還希望眼前的大姑娘還是十幾年的小孩子，要父親一直手拉著，保護(hù)著，手心捧著。

    阿瑪，一句滿語的父親，讓孫逢耀感覺，滄海桑田，不過須臾，這一生，就像一個圓圈，走著走著，便似曾相識，最后才發(fā)現(xiàn)，心的起點，從未變更。

    “哥哥，我都知道，我沒關(guān)系的，只要是為了孫家，我都沒關(guān)系的?！?br/>
    大紅雙喜，喜燈高掛，霓裳嫁衣披身的時候，曉綰如是說。

    一身縞素，病入膏肓，氣若游絲只落淚的時候，曉綰如是說，

    哥哥，只要你在，孫家在，就好了。

    轟隆一聲，孫逢耀的悲愴，在心底哀鳴，撕裂的回憶，聲聲回想。

    孫逢渠，他的親妹，僅剩的至親，隨了那王朝的魂魄，陪葬而去，只停留在墓碑上的思念，落了雪，浮了苔，后人只聞那是孫氏一女子，罷了。

    追憶是長是短，相見卻無言，只是，再也不能有人，以高尚的名義，為孫家做著最卑微的犧牲。

    已經(jīng)去了一個，再不容許有第二個！

    林花不謝，時光不散。僅僅是天南地北的分隔，看著眼前的茶煙花影，亭角樓臺，似乎很多年華，已流水而過，這種錯覺，讓鳳儀有些不知所措。

    她從未見過父親如此生氣，也從未被如此質(zhì)問過，這件事的對錯，她也無法做出判斷，每個人心中，都有自己的一桿秤，彼時一刻，她將父親的安危，放在了最重的地方。如此魯莽，怕是母親知道了，也會批評她的不是吧。

    結(jié)果呢？父親安然無恙，稍受驚嚇，自己受了小傷，可畢竟年輕力壯啊，如果是父親受到創(chuàng)傷，問題就嚴(yán)重多了，這么想來，自己完全沒有做錯，但父親的不滿又是事出有因。

    為什么？

    怎么辦？

    其實人生，本就是一個困局，沒有可能條條大路都暢通的，也許過幾年之后的鳳儀會明白，大局為重，就足夠了。

    “喲，這把我們孫小姐一個人孤零零地留在這兒，可是我們家待客不周了呢?！?br/>
    正在苦惱中走投無路的鳳儀，突然就聽聞一個輕柔明媚的聲音，由遠(yuǎn)處而來，鳳儀不由抬頭張望，看到一個身著白底珠灰色花紋的旗袍的女人，正帶著幾個丫鬟嬤嬤，朝她這走來。遠(yuǎn)遠(yuǎn)瞧著，這位婦人雖然并不多么苗條，卻身姿優(yōu)雅，穿著的旗袍很是素凈，倒也是極為合身漂亮，風(fēng)韻依依。

    “孫小姐你好啊?！?br/>
    “孫小姐，這位是我們府上的盧夫人?！闭?dāng)盧夫人向鳳儀打招呼的時候，她身后的小丫頭很是機(jī)靈地提示了她一句。

    “盧夫人您好。”

    他？

    剛同盧夫人打完招呼，鳳儀的眼神在盧夫人的身后捕捉到了一個不可思議的人影。

    他？怎么會是他？怎么會在這兒？

    滿臉僵在原地的驚訝，換來對方充滿默契的一笑。

    即刻收回這滿臉的疑問，也回禮般的笑了笑。

    小丫頭，收回你天真又質(zhì)疑的眼神，昨晚已見過你，只不過那時你昏迷著，我只靜靜地獨自重逢著。

    “哦，孫小姐，我來跟你介紹一下，這是我們大帥府的二公子，段天闊，遠(yuǎn)抒。”看到他們二人表情的變化，盧夫人心中不禁猜測了幾分，不以為然，很自然地介紹了下。

    原來你叫，段遠(yuǎn)抒，原來你是，段大帥的兒子。

    天涯路人，何必相識，既是相逢，不過相識。

    是啊，他的樣子，溫和又風(fēng)雅的樣子，和數(shù)月前的那個黃昏側(cè)，月上前，見義勇為后，恬淡地送上一束半蔫兒的牡丹花，心意暖暖，彼時的感受，一模一樣，可不就像如此的季節(jié)嗎？沒有比他更能描述這春光艷陽了。

    “二公子好?！兵P儀稍稍欠身，向這位熟悉又陌生的段二公子，問一聲時隔許久的好。

    “孫小姐，好?！倍翁扉煹故且痪洹昂镁貌灰姟辈铧c脫口而出，怕是礙著眼前的盧夫人在場不好說，只省去了那“久不見”，留得一個好字。

    “看起來我們段二公子的魅力，也足矣讓孫小姐賞光啊?！北R夫人拿孩子們開起玩笑，看樣子該是個性情美好之人。

    “雙姨娘也該顧忌下孩兒的顏面啊，今后讓孫小姐帶回北平當(dāng)了笑話去，我這半生的淡泊名利也算是白費了?！倍翁扉熀捅R夫人開起玩笑，也是有腔有調(diào)的。二人坐下后，丫鬟們陸續(xù)端上了點心水果。

    “孫小姐啊，不要怪我這愛說笑的嘴啊，就是看到孩子們心里高興，愛說個沒完?！北R夫人撥了撥手中的念珠，飲了口茶，笑盈盈地端詳著鳳儀，鳳儀只有些害羞地頷首，自己這并未精心梳洗的憔悴樣子，面對初次見面的大帥府的夫人和久別重逢的段二公子，著實有些不自在，吝嗇地露出絲絲笑容，緊接著揚(yáng)起眼睛看了段天闊一眼，說不出什么情緒。

    盧夫人是何人她并不知曉，但聽了段天闊口中的姨娘，便明白眼前這位眉目清秀慈善和善的夫人，該是大帥府的一位姨太太，依著段大帥的軍閥作風(fēng)，早也聽說妻妾成群不假，只不過看段天闊自稱為孩兒，丫鬟們的不敢怠慢恭恭敬敬，看得出盧夫人的身份，也許并不一般。

    “夫人風(fēng)趣幽默，和年輕人的心性是一樣的呢?！北R夫人這乍一出現(xiàn)，帶來的點點歡聲笑語，讓鳳儀的心情也放松了幾分，之前那些情緒和事故的種種，也悄然被淡忘了。

    “我呀，也是隨性慣了，他們都說這叫和藹，依我看啊，可不還是不服老嘛！”盧夫人皮膚白皙，小臉盤，丹鳳眼，體態(tài)盈盈，眼角的幾絲魚尾紋，看的很清楚，暗示著她并不年輕了，卻又是這般漂亮，不輸給年輕的姑娘。

    “雙姨娘要照顧我們府上老老小小，可不該是和藹的嗎？”天闊沖著盧夫人開玩笑，可鳳儀明顯地感覺到，他的眼角，正飄向自己。

    鳳儀倒是直剌剌地看著段天闊的大半張側(cè)臉，好像要考驗考驗他這初見的戲碼，他能裝多久。

    “天闊啊天闊，配上你這討人歡的嘴巴，不知要迷倒我們奉天多少姑娘！”盧夫人拍了拍天闊的手，滿是疼愛，很是像母親。

    “這奉天再多的姑娘，懷春的對象也該是大哥啊，哪里輪得到我?！倍翁扉熭p輕拍了拍手，起身，整了整衣領(lǐng)，“姨娘，孫小姐，遠(yuǎn)抒還有些公務(wù)要處理，就不陪二位美人聊天了?！?br/>
    同樣的眼神，染了月光，迷了朝陽。

    鳳儀起身，盧夫人點了點頭，示意允準(zhǔn)。

    究竟是什么樣的機(jī)緣，讓我們從北平到奉天，趕路般地再一次相遇。

    再一次？

    其實是兩次，只不過上海的大帥府外，我只看到你的側(cè)臉和背影，僅是這猶顯不真實的點滴，我也相信了緣分和巧合這唯心的玩笑話，即使當(dāng)時，你的身邊，似乎早已有人心不在焉，卻又像無窮的陰影那般獨占式地守護(hù)她。

    “孫小姐啊，”

    “夫人，您就叫我鳳儀吧，”孫鳳儀對親切的盧夫人很有好感，伴著天闊意外的出現(xiàn)，也讓她與段府拉近了很多距離，一開始焦灼的困頓與陌生感，慢慢消散了去。

    “好啊，”聽鳳儀這么一說，盧夫人也顯得很是高興，她樂呵呵地給鳳儀夾了塊點心，“這孫小姐孫小姐叫的，倒顯得我真像個管家婆呢！”

    “鳳儀啊，昨天晚上從你們?nèi)敫?，我就已?jīng)聽說了，”盧夫人之前神采奕奕的樣子，黯淡了一些，高昂的語調(diào)亦平緩溫婉了起來，樸素而平靜的時刻，同這園子的氣息，不謀而合。

    “身體好些了嗎？”盧夫人的關(guān)心很是真摯，鳳儀感覺得到，是不是客套，當(dāng)事人自會分辨。

    “好多了，多謝盧夫人關(guān)心，我也不過是有些發(fā)燒，昨日發(fā)生的車禍太過意外，還好也全身而退，小傷不礙事的?！兵P儀說地很自然，頗有些一帶而過的意思，或者說對這件事，她不想多說，多說無益，徒添煩惱。

    “你呀，真的是受苦了?！北R夫人收回眼光，有些木然地看向別處，如同在思考，又在放空思緒，良久。庭庭院院外面圍繞的山林蔥蔥，靜默不言，爾后，才轉(zhuǎn)向鳳儀，鄭重地說了這么一句。

    鳳儀起先有些不明所以，可忽然間，一種溫暖的感覺漫過全身，好像自己的委屈，無奈，不為人所理解，就這么一瞬間，因著一句“受苦了”，都通通抵消。

    那是母親的味道。

    她所做的一切，出發(fā)點都是單純地想要保父親周全，孫逢耀愛女之心之切，眾人皆知，所以這也是為何她的一片苦心，甚至于犧牲，換來的是父親的嚴(yán)加指責(zé)。這是出于愛，出于疼惜，出于不忍，一切的一切，鳳儀心里都通透地很，只是此時此刻，她只需要這么一句，孩子，你受苦了，這樣一句簡單的理解和包涵，就足夠了。

    盧夫人的一句話，化解了她所有的郁結(jié)和不快，她只欣慰地，卻也自顧自地，就這么笑了笑，似乎是笑給自己看，也算是給自己所經(jīng)歷的一切，一個交代。

    鳳儀忘記了，如此這般，是母親獨有的溫柔，像父親，像兄長，都難能給予。

    “盧夫人，謝謝您?！?br/>
    她沒有說“沒關(guān)系”，沒有說“不辛苦”，也沒有發(fā)表任何仁義忠孝的熱烈言論，她獨獨說了一個“謝”字，充滿了所有的感激。

    而盧夫人似乎也明白，這樣一句看起來沒有由頭的謝謝，是她唯今所要表達(dá)的全部。

    “我和大帥都沒想到，年紀(jì)輕輕的孩子，還是一個弱女子，竟然如此擔(dān)當(dāng)?shù)乇Ｈ愀赣H周全，不簡單，不容易，”隨即，鳳儀給盧夫人斟了茶，安靜地聽她講話。

    “如此金貴的大小姐，真是為難了，這要是換做我們家的綺如，可不是嚇哭個梨花帶雨啊?！北R夫人接過鳳儀遞過的茶，開起玩笑。

    “綺如？是貴府的小姐嗎？”

    “哦正巧，綺如這兩天就要回家來了，到時候啊就有人陪你了，讓他們大老爺們?nèi)ド陶劥笫虑榘?，小姑娘家的，就一起吃吃喝喝看看戲，打打牌好了！?br/>
    “丫丫是我們段家的三小姐，等你見了就認(rèn)識了，我們這位三小姐啊，柔弱地就像那書里的小人兒，一點也不像軍閥家的小姐?！?br/>
    “也是有福氣啊，丫丫上頭有兩個哥哥照顧著，定是不比你這般地巾幗神氣?！?br/>
    談笑間，時間過去許多，青園卻是熱鬧了不少，平素端莊沉默的園子，多了這些許的溫情笑語，漸漸也恰似溫柔。

    男人的江山天下，多是磅礴雄壯，打打殺殺地運籌乾坤，可有時候，一個女人的力量，溫柔的力量，母性的思量，卻也能將這家國，深深地，擁抱地，獨攬在懷中。

    只要你信任她，擁有她。

    鳳儀不由自主地又去摸了摸空空如也的左手，那枚丟失的戒指，讓她自打醒過來就心神不寧，近乎狂躁。從她離開上海時起，吳庭軒的所有，就一點一滴地離她遠(yuǎn)去，她拼了命地想要留住，卻發(fā)現(xiàn)，從人，到心情，到意象，再到手里唯一有關(guān)他的物件，竟丟失的一干二凈。

    比起救父，比起磨難，這才是她最心疼的觸碰，一碰即傷。

    庭軒啊，如果你要的是這長江以南的天下，我愿用我最強(qiáng)大，或者最微薄的力量，為你守護(hù)它，只可惜你不知道我的勇氣，我也不明白你的胸懷。

    鳳儀的眼，一望向南，失落成雙。

    另一邊，盧夫人也陷入了原地的沉思，青草離離，這人來了又去，青草春來了又綠，匆匆輪回，于情于景，不該叫做離園嗎？

    鮮少的安靜，也許在懷念心中某一刻，某一刻和自己的告別吧。

    從過去，到現(xiàn)在，還有未來，這些甘于平凡卻又神秀之姿的女人，堅貞勇敢地守護(hù)著家族的一切，子女，先人，榮光，當(dāng)然，還有他們心中最初的信仰，愛情，那些在槍林彈雨里拼命的丈夫，和遠(yuǎn)大之志，成為她們所有的牽掛，和力量。

    從沒想得到什么，惟愿平安，盼君歸來。

    南園門前，段天楚剛從一場酣暢淋漓的睡眠中醒來，駐足間，只覺東南方向有點點霞光，吸引了眼光去，還未至黃昏，午后的這般點點燦爛之光卻是有些不同，未及多想，他整了整思緒，從容地走進(jìn)南園該要去面見他的父親。

    盛襄公館的南邊是段天楚的居所暉園，而離暉園不遠(yuǎn)處的南邊，正是孫家人下榻的青園，青天白日下罕見的五彩霞光，可謂是，天有祥瑞，必行云而來，鳳凰落地，必伴霞光萬丈，只看此刻，時機(jī)還未到罷了。

    青園，青草如萱。

    宿命，一早注定。

    北地的春天，姍姍來遲，一切，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