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壺遞到半空中,安正則突然覺得哪里不對,她要熱水作甚?
莫非是要喝?這不能夠啊……
熱成這個樣子,偏偏還要喝熱水,陛下是哪里出毛病了么?
安正則遲疑間,床榻上的段蘊繼續(xù)發(fā)出聲音,“熱……”
“水水、水……”
聲音斷斷續(xù)續(xù)的,卻越來越大,也愈發(fā)清楚了些。
安正則忽地明白過來,她并不是要“熱水”,而是表示自己很“熱”,要喝“水”……
“熱……”
“水……”
“熱、水……”
熱水?
原是這樣來的。
安正則這一瞬間覺得自己該去找杜仲開些治腦子的藥了。
像是在印證他的判斷一樣,這回段蘊出聲的時候間隔略微長了一些,分明地表現(xiàn)出“熱”和“水”是兩句話。
安正則不再遲疑,趕忙從壺里倒了杯水出來。
水是有些熱度的,他怕段蘊喝過熱的水會不舒服,對著杯口吹了又吹。
最后仍然不太放心,安正則稍稍一猶豫,最后還是自己先喝了一口,確定溫度合適之后,才坐在床沿捧起段蘊的腦袋喂給她。
段蘊慢慢喝完了一整杯水,閉著眼睛又休息了一會兒
她迷迷糊糊地仍舊不清醒,只是迷茫間感到有人在給她喂水,她的口張開得小,水容易灑出來,于是那人的手指便輕柔地橫在她唇邊。
這般體貼的動作很自然地就讓她生出了安全感,段蘊含糊不清地喚了一聲,“娘……”
安正則動作一滯,片刻后騰出一只手來輕輕拍了拍她的肩以示安慰。
段蘊繼續(xù)輕聲像夢話一般地說著,“娘,我不要走……”
安正則將她小身子摟了一摟,順著她的話哄小孩一般地道,“行,不讓你走。”
可是那廂段蘊根本沒領(lǐng)情,無視這安慰無視得很是徹底。不僅沒被安慰道,心情反而越來越差,連變得急促的聲音里都似乎帶了絲哭腔,“我一個人去宮里,我、我……害怕,娘親不要扔了我……”
“沒有人扔你,不害怕?!?br/>
段蘊完全自己說自己的,安正則的話一點也沒聽到,“若是去宮里,必須有太傅哥哥陪著筠筠……娘,娘親一定要答應(yīng)我。”
安正則聞言半天說不出話來,他維持著懷抱段蘊的姿勢,心里五味雜陳。
原來他曾經(jīng)這么被人需要過……
段蘊又撒嬌似的呢喃了幾聲,安正則明知道她聽不進自己的話,還是柔聲細語對她道,“陪著你,陪著你,太傅哥哥永遠都陪著你……”
也不知道是不是這句話起了什么作用,抑或是之前喝了些水,不那么熱得難受了,總之段蘊慢慢地安靜了下來。
安正則還在回味她剛剛那句“必須有太傅哥哥陪著筠筠”,回味了半晌時間,邊回味邊低頭看小皇帝的睡顏,目光溫柔中又流轉(zhuǎn)著澎湃的情愫。
東山晴后雪,軟紅光里涌銀山。
就這么耽誤了許多時間,安正則才驀地想到,段蘊已經(jīng)醒了這么久,自己居然沒有去通知杜仲!
他今天第二次覺得自己該去找杜神醫(yī)治治腦子了。
安正則以驚人的速度打開了房門,守在門口的侍女被嚇了一大跳,自家丞相急匆匆地拋給她一句“好好守著陛下”,便轉(zhuǎn)瞬沒了人影。
侍女風(fēng)中凌亂著,方才那個健步如飛的身影真的是一向輕裘緩帶安步當(dāng)車的安相么?
。*。*。
其實段蘊還未醒來的時候,杜仲那邊就已經(jīng)煎好了湯藥,他一面等著安正則喚自己,一面將湯藥放在小灶上溫著。
所以安正則風(fēng)一般闖進來的時候,杜神醫(yī)才可以鎮(zhèn)定自若,端起小藥罐就站了起來,一刻也不耽誤。
這利索程度讓剛剛在房里耽擱許久的安正則分外汗顏,偏生杜仲還端著藥罐子問他,“是不是陛下醒了?我就估計下午能醒一次!快帶下官去給陛下灌藥,必須要趁早灌及時灌,安相再走快些?!?br/>
安正則聽杜仲這么急吼吼地要去給段蘊喂藥,一下子便深深自責(zé)起來。
杜仲跑這么快就是為了趕上最佳的服藥時機,可這剛醒來就喂藥……已經(jīng)醒了這么久,也不知道還能不能行了。
都是自己的錯,耽誤了這么久的時間,安正則滿心滿意地后悔自責(zé)著。
這廂丞相大人自我批評進行得太多專注,那廂便完全忽視了杜神醫(yī)自言自語的后半句話。
“他娘娘的,忘了那條帕子就端藥出來了。噫吁!可燙死老子了!”
杜仲滿心滿意地想要快點把燙手藥罐給端到屋里去,自然也沒注意到身后的安相正因為自己火燒屁股的速度而憂心不已。
安正則臥房門前的侍女還沒太回過神來,又看到一個身影“哧溜”就竄進屋里。
她反應(yīng)速度還蠻快,清清嗓子便打算開口叫人,口型都擺出來了,卻猛然間看到自家丞相也心急如焚地回來了。
侍女連忙閉了嘴,把沒叫出口的音節(jié)給原原本本地吞回了肚子里。
完了之后還心有余悸地地拍拍自己胸口,幸好沒來得及丟人……
杜仲進了屋,像甩燙手山芋一般趕忙把藥罐子給放到了桌上,吹著自己手指頭就對安正則道,“快、快!拿杯子盛上湯藥!”
安正則此時對神醫(yī)的話言聽計從,一句廢話都沒說便開始盛藥了。
湯藥熱氣騰騰的,在大暑天里都見得到那層白茫茫的水汽,安正則略一皺眉道,“這湯藥似乎有些燙。”
“可不是嘛!”杜仲想也沒想,吮吸著被燙紅的手指頭降溫,口齒不清抱怨,“他娘娘的,老子剛剛拿火煨著想保溫來的,結(jié)果沒想到那小爐里的柴火那么旺,這藥罐也睡夠保溫,居然弄得這么燙。他娘的,剛才端這一路,可把屬下給燙慘了!”
安正則機智地抓住了他最后一句話的重點,他試探性地問,“……那這么說,你方才走那么快,是因為藥罐過燙?”
難道并不是因為給陛下喂藥緊急么?
杜仲點頭如搗蒜,回答得斬釘截鐵,“對??!當(dāng)然是因為這個啊!”
丞相大人內(nèi)心洶涌著的自責(zé)終于消弭了一些。
他心情有了好轉(zhuǎn),對著杯子吹氣給湯藥降溫時都安心了不少。
杜仲急急忙忙將自己幾根被燙傷的手指處理好,坐到段蘊床榻邊上開始看情況。
“陛下什么時候醒來的?”
“約莫……有一些時間了?!卑舱齽t回答得有些心虛。
“哦?!倍胖贈]太在意,接著問道,“那醒來之后是什么狀態(tài)?”
“一直沒有睜開眼,也似乎不太清醒,模模糊糊地說了些東西,像是夢話一般?!?br/>
“陛下說了什么?”
安正則:“……這和病情有關(guān)系?”
杜仲潑皮無賴道,“杜神醫(yī)覺得也許有那么點關(guān)系?!?br/>
安正則:“……是不是聞元和你說什么了?”
“梁總管只是告訴屬下,安相把屬下形容得分外像高人?!?br/>
安正則淡定道,“本相這是幫著突顯出你的高超醫(yī)術(shù),也順便體現(xiàn)出我大理國的強盛,在各個領(lǐng)域都很有一番建樹?!?br/>
杜仲欲哭無淚,“可是屬下這高冷的形象一傳播出去,您讓屬下怎么找媳婦啊……現(xiàn)在姑娘都喜歡暖男,安相您這是斷了屬下的姻緣啊,沒媳婦就沒娃,沒娃就沒香火傳??!”
安正則默默將他一張臉打量了片刻,聲音淡如君子之交,“杜仲啊,別再自欺欺人了……”
找不找得到媳婦,和是不是暖男其實關(guān)系不大的……
他很善良地沒有將后半句話說出口,然而敵不過杜仲過于機智,很快便理解了他的意思。
次日,杜神醫(yī)照了照鏡子,捂著臉哭暈在廁所。
然而眼下二人沒工夫多說話,幾句戲言也不過是在等湯藥的溫度降下來。
杜仲喚了幾聲“陛下”,見段蘊毫無反應(yīng)又拍了拍她,接著又捏住她的鼻子,試圖通過呼吸的不通暢來把她弄醒。
片刻過去段蘊還是沒有反應(yīng),安正則卻忍不住著急了,“你別把陛下悶壞了,快松開?!?br/>
官高一級壓死人,杜仲不情不愿地松了手。
他望著床榻上昏迷不醒的段蘊,一時間懊喪了起來,“怎么回事……不是說陛下已經(jīng)醒了么?怎么這會又變成這樣,怎么都弄不醒了?!?br/>
安正則首度在杜仲面前像個做錯了事情的孩子,手足無措地道,“大概是距離之前醒來,時間有些久……所以又昏睡過去了?”
杜仲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安相您說的很有道理。那么,怎么會過去這么久?”
安正則面皮子一赧,“陛下剛醒來有些意識的時候,含糊著說自己熱、要喝水,本相便就聽從圣旨,給陛下喂了些水。”
杜仲捋了捋自己下巴上根本不存在的胡子,嘆口氣道,“那便只有等待陛下下次有意識了?!?br/>
安正則:“……”
作者有話要說:內(nèi)容提要好溫馨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