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茵直覺這聲音熟悉,話音一止,愣了一瞬才轉(zhuǎn)頭看過去。
那頭小謝還在不明狀況地問她:“才八百塊一晚?”
北城物價高,這幾年更是連郊區(qū)到不能再郊區(qū)的房價都飆升到了一萬開外。
八百塊錢,連塊地板磚可能都買不到。
手機里“啪啪”按鍵聲一頓響,喬茵對著就站在她三步之內(nèi)的男人看了幾秒,然后無比機智又心虛地捂緊了聽筒。
“我等會兒再給你打回去”
話還沒說完,小謝那邊沒了雜音。
喬茵聽見她說:“他昨天開的是賓利吧?”
旁邊那人視線還落在她身上,輕飄飄得有些漫不經(jīng)心,像是在等她把這通電話給講完。
喬茵頭一偏撇開視線,頓時忘了自己應該掛斷電話及時止損,也輕飄飄應了一聲。
小謝:“我剛才算了一下,如果按照二手價位二百萬算的話,八百塊一晚,他要工作2500個晚上呢”
喬茵:“”
“喬喬,你算算這得多少年?。 ?br/>
算個屁算。
喬茵覺得從一開始接這通電話就是個錯誤,她得及時懸崖勒馬,開口打斷小謝那邊敲計算器的聲音,“晚點兒說?!?br/>
下一秒,電話被她掛斷。
周遭終于安靜下來。
初春沒有鳥叫也沒有蟬鳴,就只有院子里戳著的一排景觀燈亮著,安靜得有些詭異。
喬茵咽了咽口水,再轉(zhuǎn)過頭的時候,閉口不提剛才“八百塊”的事,她嘴角一彎,整張臉干凈明媚:“韓”
“小紀”
不遠處突然有男聲橫插進來,喬茵的招呼還沒打完,后兩個字又被這么原封不動地堵了回來。
魏延已經(jīng)大步過來,像是走近了才注意到站在了男人影子里的喬茵,眼神一轉(zhuǎn)“哎”了一聲,“小喬,你怎么在外面站著?”
喬茵晃了晃手機:“接電話來著。”
魏延應聲,很快又把關注點拉回到那人身上,“對了小喬,這是你紀叔叔上次給你介紹來著,你還記得吧?”
“”
紀叔叔?
喬茵心跳沒由來地就快了起來。
魏延見她走神,一巴掌拍過來,聲勢浩大但是動作溫柔:“愣著干什么,打招呼啊!”
喬茵一口氣憋在喉嚨里,張了張嘴,試了幾次才發(fā)出聲音來:“紀紀叔叔。”
語速極快的一聲,因為羞恥過度聲音也不大,細細地像是蜜蜂繞了一圈。
那人眼睛輕瞇,喉結輕滾,像是輕“嗯”了一聲。
喬茵剛要松一口氣,又聽他說:“沒聽見。”
喬茵打了足足四五次招呼,那男人跟有強迫癥一樣,聲音小了不行,音調(diào)高了也不行。
直到原本在客廳里打游戲的宋女士出來迎接客人,喬茵才終于從“紀叔叔”三個字中解脫出來。
于是四人一起回到客廳。
那倆人開始談男人們的話題,喬茵就坐在沙發(fā)上陪宋女士打游戲。
半個小時后,在連續(xù)被吊打七八次之后,連同樣是菜鳥的宋女士都開始嫌她菜,把她往邊上一推:“去去去,工作去。”
喬茵于是被趕到了沙發(fā)的一角。
半分鐘后,筆記本開了機,她剛要繼續(xù)寫稿子,編輯的消息就彈了出來:喬喬,你給我的怎么不是徐佳的稿子?
喬茵抬了抬眼,對面那倆男人在下棋。
一個穿白色衣服一個穿黑色衣服,年齡差不但是氣場又意外地毫不違和。
喬茵記得魏延剛追宋女士的時候,她才十五歲。
他比宋女士小幾歲,都能抱塊金磚的年齡差,現(xiàn)在也不過才三十九歲。
旁邊那人比他更今年二十六歲。
按照宋女士剛才跟她說的,這兩人的父輩是多年好友。同是國畫大師,年輕的時候還一起下鄉(xiāng)采過景,是一起喂過蚊子的交情。
本來老一輩年紀還差不多,結果一個早婚早育,一個晚婚晚育,到了這兩個人,年齡差一下子就拉到了十來歲。
喬茵盯著那倆人看了幾秒,直到那人不經(jīng)意抬了下頭,她才又快速把視線收回來。
編輯的消息已經(jīng)發(fā)過來一長串:喬喬,主編問你怎么回事。
沒拍到還是別的原因?
徐佳那邊還沒有媒體爆過料,她又立了幾年的專情人設,這種人劈腿的一手新聞最值錢了。
喬喬?
喬茵回了三個字:沒拍到。
回完之后,喬茵合上電腦,又往宋女士那邊湊了過去,小聲問:“媽,紀叔叔叫什么啊?”
“你不知道他?”宋女士難得把心思從游戲上分給了她幾分,“不應該啊他不是跟你一個行業(yè)的嗎?”
喬茵:“”
干他們這行的人多了去了。
“前兩年在華爾街日報工作來著,”宋女士又低下頭,“好像挺厲害的。”
這個提示管用。
能在華爾街日報任職的華人本來就不多,對方又姓紀,喬茵只用了兩秒鐘,就知道了他的名字。
宋女士話匣子一拉,話滔滔不絕地往外蹦:“前段時間我跟你魏叔在機場見到他的時候,還跟他提你來著。”
“提我什么?”
“都是做新聞的嘛我跟他說如果碰上了,讓他照顧照顧你?!?br/>
喬茵:“”
怪不得他不僅知道她叫喬茵,還知道她是記者。
話剛說完,宋女士“啊”一聲又死了。
她干脆不玩了,丟開手機笑瞇瞇地捏了捏喬茵的臉:“你知道小紀跟你魏叔關系還不錯,前幾年沒聯(lián)系是因為人家在國外照顧照顧你也沒什么見外的,再說了,他比你厲害一點兒”
“厲害一點兒?”喬茵皺眉。
“好吧好吧,厲害太多了?!?br/>
喬茵沒說話,抿了下唇,她還皺著眉,秀氣的眉毛底下一雙眼睛瑩瑩亮。
可不是厲害太多了么。
喬茵從上大學就開始剪報紙上的精品報道,“紀寒聲”這個名字,在她的剪輯本上出現(xiàn)了不下五次。
他們干紙媒的,名字和長相對不上很正常。
再知名的媒體人,如果不是同事的話,可能根本不知道本尊長什么樣。
就比如,喬茵之前一直以為,紀寒聲是個不下四十歲的、光名字好聽的、和她們主編一樣油膩膩的地中海。
到了今天,喬茵完把以前的觀念推翻。
兩人隔了四五米,喬茵趁著男人沒注意到她的視線,仔仔細細把他從頭到腳都打量了一遍。
眉目干凈,細致又溫柔。
宋女士湊過來:“長得還挺好看的是吧?”
喬茵無意識點頭。
“對了寶貝,你以后別紀叔叔的叫了,把人家叫的跟四十歲一樣?!?br/>
喬茵:“”
紀寒聲今晚是過來送畫的。
紀老悶著頭畫了一個多月,前幾天跑去長白山散心采景了,畫就只能讓自家兒子先送過來,然后再由魏延轉(zhuǎn)交給魏老。
四個人轉(zhuǎn)了一個圈,年紀小的兩個成了紐帶。
晚飯紀寒聲是在家里吃的。
喬茵一頓飯吃得戰(zhàn)戰(zhàn)兢兢,程連頭都不抬一下,宋女士給她夾什么她就吃什么。
宋女士可滿意了,一股腦給她寶貝女兒夾了一碗她平常不怎么吃的豬蹄。
喬茵啃的費勁,更費勁的是,飯桌上其他幾個人聊著聊著,話題轉(zhuǎn)移到了她身上。
宋女士又夾過來一塊豬蹄:“寶貝什么時候轉(zhuǎn)正啊?”
“明天”
喬茵頓了一下,“就不干了?!?br/>
宋女士立刻心疼起來:“是不是太累了?”
“沒有,打算換個報社?!?br/>
她這人一向有主見,想做什么基本不跟家里人商量,最常用的手段就是先斬后奏。
前幾天就已經(jīng)給其他報社投了簡歷。
宋女士“嗯”了聲,“先說好,不能做深度調(diào)查?!?br/>
“社會民生類的最好也不要跑,女孩子不適合做這種新聞?!?br/>
朝五晚九,甚至人身安可能都沒有保障。
宋女士一想起前幾年有個跑社會的記者,有一次去地震現(xiàn)場報道的時候,被余震砸下來的石頭砸成了植物人,她就開始心悸。
怕自己的話沒有說服力,宋女士還特地問了下紀寒聲的意見:“小紀,你說是吧?”
喬茵沒說話,一抬頭,剛好和對面男人的視線對上。
那人眉角輕佻,眼眸深深,半晌,喬茵聽見他“嗯”了一聲。
“”
還真是巧了。
喬茵在簡歷上寫的意向部門,就不偏不倚的是這四個字:社會部門。
她連豬蹄都啃不下去了,胡亂扒了幾口飯之后,碗一推筷子一放,“媽,我先回去了。”
“今天就在家睡吧?”
“不了,有東西忘帶過來了?!?br/>
喬茵跑去茶幾上抱筆記本,宋女士跟過來,不放心地把圍巾在她脖子上繞了一圈又一圈。
等她捂得嚴嚴實實出了門,正好看到那輛賓利停在門口。
副駕的車窗降下來,喬茵看不見男人的臉,視線所及之處只有那雙干凈漂亮的手,無比隨意地輕搭在方向盤上。
然后男人的聲音從里面穿出來,被涼風一帶,清清冷冷:“一起?!?br/>
宋女士還在門口翹首看她,喬茵哈了口氣,圍巾一扯坐進了副駕駛。
喬茵租的公寓在市中心地帶,距離魏家別墅大概二十分鐘車程。
一言不發(fā)的話實在太尷尬,喬茵憋了半分多鐘,才憋出來一句道謝的話:“謝謝紀小叔叔?!?br/>
她實在太聽宋女士的話了,宋女士嫌“紀叔叔”顯老,她就在前面加了個“小”字。
簡潔又大方。
安靜半晌,那人不咸不淡地“嗯”了一聲。
喬茵松了口氣,開了手機熱點,然后打開筆記本聯(lián),登錄郵箱一看,一封新郵件安安靜靜地躺在那里。
她前幾天投的簡歷有了回復。
喬茵大學讀的是中傳,又拿了四年的獎學金,基本不愁找工作的事。
她底氣十足,點開一看,那封回復里果然開頭就夸了她一通。
小姑娘五官都小巧而且精致,就安安靜靜坐在那里,連敲鍵盤的聲音都放的很輕。
紀寒聲從后視鏡里瞥了她一眼,差點就不小心闖了紅燈。
喬茵根本沒注意路況,自顧自一目十行地往下看,頁面拉到最底下,她看到上頭的一串電話號碼。
下面還附了一行字:喬小姐,我們報社的老師們實習生可能都招滿了,我這邊再跟我們總監(jiān)確認一下,先把聯(lián)系方式給您,您自己可以提前聯(lián)系一下他。
喬茵毫不猶豫地拿出手機輸入那串電話號碼。
撥出去的同時,車剛好停在她的小區(qū)門口。
喬茵再次道謝,余光瞥見男人放在儀表盤上的手機屏幕亮了一下。
她也沒在意,剛要下車,手機“嘟”的一聲,那頭把電話給掛了。
喬茵一愣,手在門把手上一頓,車門都忘了開。
下一秒,她繼續(xù)打。
然后那頭繼續(xù)掛。
喬茵眉頭皺得更深,覺得今天真是邪了門了,再想打過去,就聽見紀寒聲開了口:“人就在你旁邊坐著,還打電話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