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道：“你是秦王室外戚，已經(jīng)不是庶民?！?br/>
    朱襄笑道：“未來如何，不會改變我的出身，不會改變我的根。我就是庶民?！?br/>
    秦王又看了朱襄一會兒。他怎么注視著朱襄，朱襄也沒有露出惶恐之色。

    朱襄甚至連頭都沒有低一下。

    如果現(xiàn)在是咸陽，如果他是以秦王的身份出現(xiàn)，朱襄這樣的舉止已經(jīng)會被砍頭了。

    無論是庶民，還是大臣，都該為他們的王低下頭顱。否則，他們的頭顱就不該存在于脖頸上。

    “好?！鼻赝醯?，“你的土豆種出來了，我準(zhǔn)許你帶著想回趙國的兵卒回趙國，愿意留下來當(dāng)秦民的人，我也會賜予他們與秦民等同的土地?！?br/>
    朱襄小聲道：“這么吝嗇？殺了趙括的戰(zhàn)功能不能分一分？”

    秦王：“……”

    他揚起土豆，砸向朱襄的硬殼腦袋：“分！我給他們發(fā)一個月糧餉！”

    朱襄連忙笑著作揖：“謝謝公，公是大好人，我讓他們給公建生祠！”

    秦王收起他的威壓，無奈道：“你啊?！?br/>
    朱襄“嘿嘿”傻笑，看上去就像一個大傻子。

    白起將手在衣袍上擦了擦，道：“你真的要回趙國？”

    朱襄道：“要回啊，必須回去。雖然藺公和廉公肯定會保護(hù)我家雪和政兒，但我不回去，趙王不會善罷甘休。我必須回去?！?br/>
    白起嘆氣。

    秦王道：“趙兵都快樂瘋了，那都有個邊脫衣服邊跳的人了！你趕緊去阻止！”

    朱襄把手平放在眉前，認(rèn)真看了看：“公，那個人不是趙人，是你們的司馬將軍?！?br/>
    秦王：“……白起！”

    白起把衣袍從腰帶上放下去，氣勢洶洶地朝著司馬靳跑去。

    他腦子氣得嗡嗡作響！

    其他人不知道秦王在這里，司馬靳你知道?。∧忝髦谰显诳粗?，你這是在做什么！

    樂瘋了的司馬靳甩著自己的衣袍跳來跳去，然后被白起抬高腿一個猛踹，直直地臉朝下趴到了地上。

    王龁：“……”

    好險，他沒有樂昏頭。

    “你干什么！”白起罵道。

    司馬靳從地上蠕動起來，滿臉土地乖乖穿衣服。

    王龁道：“將軍，他只是太高興……”

    白起用眼神示意秦王那邊。

    秦王爭正背著手，對著這邊冷笑。

    王龁：“……”

    他抬起腳，將司馬靳再次踹進(jìn)了田地里。

    司馬靳：“……”行了，我還是在地上趴著吧。

    他樂昏頭，居然忘記君上還在一旁看著了。

    朱襄笑道：“公，秦軍將領(lǐng)性格還蠻有趣?！?br/>
    秦王：“……”

    他也想走過去，把再次爬起來的司馬靳踹地上了。

    丟臉！

    經(jīng)過了一小段插曲，趙人和后面忍不住加入的秦兵將土豆全部挖了出來，堆成了幾座小山。

    篝火還沒有燃起，慶典還沒有舉辦，趙國降卒已經(jīng)圍繞著土豆堆跳起了舞。

    他們又唱又跳，好像已經(jīng)不是身處戰(zhàn)俘營，而是回到了家鄉(xiāng)，正在為家鄉(xiāng)田地的豐收而高興。

    朱襄兜著手看著他們跳舞，再次笑得瞇了眼。

    秦王背著的手也放了下來。他看著趙國降卒的舞蹈，聽著趙國降卒的歡笑聲，一時心中生出了一些異樣的情緒。

    或許高興的情緒會互相傳染，秦王看著這些他平時不會低頭去看的庶民歡笑的樣子，心中居然也生出了一絲喜意。

    “真好啊?！痹S明不知道什么時候走了過來，他對朱襄深深鞠躬，“謝朱襄公，為平民取得能救荒的食物。愿今后再無饑荒。”

    朱襄搖頭：“只是一種救荒的食物，沒用。將來有沒有饑荒，得看天，看地，看君王?！?br/>
    朱襄對著老秦王深深一拜：“天底下的平民，請公稍稍留心?！?br/>
    秦王直起身體，低頭看著朱襄。他也問出了白起之前問過的話：“你真的要回趙國？我的承諾不變，你若隨我回秦國，定會拜卿封君。你妻和政兒的安全，我也能保證?！?br/>
    朱襄笑道：“或許公確實能保護(hù)好我的妻和政兒，但一點點危險的可能，我都不希望出現(xiàn)。而且，如果我不回去，就算雪和政兒能得救，為了救雪和政兒的廉公和藺公該如何是好？我父母早亡，藺公就如我的父。我要回去。”

    秦王深深嘆了口氣，道：“隨你吧?！?br/>
    他不再看朱襄，而是仰著頭看著堆積成山的土豆，和圍著土豆山跳舞的趙國降卒。

    有些秦兵也按捺不住，身體跟著左搖右晃，笑得露出了一口黃牙。

    秦王的眉頭皺緊了很久，終于漸漸舒展。

    他的臉上露出了比起他平時慈祥的面容而言，顯得并不是太和善的笑容。

    但朱襄想，秦王現(xiàn)在的心情應(yīng)該是好的，他現(xiàn)在的笑容，或許也是來長平這么久后，最發(fā)自真心的一次。

    就算是高高在上的秦王，在看到平民們熱烈的喜悅時，也會受到觸動吧？

    朱襄希望如此。

    相和站在不遠(yuǎn)處。許明過來的時候，他沒有過來。

    他只靜靜地看著朱襄，看著這個剛及冠不久的青年。

    在長平這些時日，他從白起口中得知了朱襄在秦王面前的表現(xiàn)。他已經(jīng)發(fā)現(xiàn)，朱襄的謀劃，不僅是在秦人面前種土豆。

    或許……

    相和不敢想，但他還是往那方面想了。

    如果趙王要殺朱襄，秦王想讓趙王殺朱襄，墨家弟子能救回朱襄嗎？

    可能不能。墨家就算拼上所有人，也不可能與趙國相抗衡。

    所以相和讓人將鉅子令送回秦國，自己將一直跟隨著朱襄返回趙國。

    “朱襄，今天就舉辦慶典嗎？”相和走上前。

    朱襄笑著點頭：“對。他們肯定歸心似箭，今天舉辦慶典，晚上熱鬧熱鬧，吃一頓飽飯，明日好啟程！我也終于能回家了。不知道政兒是不是又胖了?！?br/>
    許明道：“朱襄公可別當(dāng)著政兒的面，再唱什么‘小胖墩，噸噸噸’的歌了。上次把政兒氣哭了，政兒晚上都不肯吃夜宵?！?br/>
    相和道：“讓雪姬再拿著掃帚揍朱襄公一次，朱襄公就不會笑話政兒了?！?br/>
    “哦？居然有此事？和我說說？”秦王豎起了耳朵。

    朱襄干笑：“哈哈哈。”

    第30章 瓦罐煨豬肉

    慶典的篝火燃了起來。

    烹飪土豆的爐灶也燃了起來。

    為了感謝秦王遵守承諾,朱襄特意給秦王露了一手真正的廚藝。

    咸陽又送了一批秦王專用物資。其中有活牛、活羊和用糧食喂養(yǎng)的活豬十幾頭。

    朱襄笑話秦王：“現(xiàn)在才送來這些東西，秦王都要回咸陽了?！?br/>
    秦王瞥了朱襄一眼，道：“這是政兒他阿父送的。你說得很有道理,等寡人回去，就把他貶黜了?！?br/>
    朱襄樂道：“好啊好?。　眮G棄政兒的渣爹渣娘都要有報應(yīng)！

    白起默默找借口離開。

    一個真的把自己當(dāng)秦王晚輩，一個樂于裝成長輩，白起看得胃疼。

    他再次確認(rèn),自己只適合在外打仗?？上眢w一日不如一日,恐怕很難再出征了。

    朱襄抓住白起的衣袖,道：“武安君別走啊，我正要大顯身手，錯過這次就沒機會看到當(dāng)世第一大廚的炫技了！”

    白起：“……”朱襄知道自己在說什么蠢話嗎？他若真是當(dāng)世第一大廚，小心被君上“抓”進(jìn)宮里,專門做飯。

    秦王背著手道：“寡人要看看，你有多厲害?！?br/>
    雖然朱襄做出了豆腐和豆花這種讓秦王十分驚奇的食物，也做出了豆醬拌豆腐這種敷衍但味道還行的食物，秦王還是不認(rèn)為身為庶人的朱襄能多懂美食。

    秦王在宮里時也極盡奢華，用柘漿（甘蔗汁）、桂花、菌碎（香菇和蘑菇曬干碾碎）、魚卵、鮮魚制成的醬料炮制小羊羔，其味甘甜鮮美無比，是秦王最愛吃的一道菜。

    朱襄在烹飪上或許確實有一些小聰明,但秦王不認(rèn)為朱襄能與宮中名廚媲美。

    朱襄笑道：“等吃了我做的菜,秦王你別把我扣著不準(zhǔn)回邯鄲就成！”

    秦王冷哼一聲,背著手在朱襄身后轉(zhuǎn)悠,不顧什么“君子遠(yuǎn)庖廚”的禮儀,反正他也不是君子。

    白起嘆了口氣,主動要求幫助朱襄殺豬。

    他能殺人,當(dāng)然也能殺豬。出身不高,他連養(yǎng)在廁所的豬肉都曾經(jīng)常吃。這種糧食養(yǎng)大的小豬，他雖然現(xiàn)在回到府中想吃就能吃到，但還是有點饞。

    子楚送來的豬不僅是半大的小豬，還經(jīng)過了閹割，又是以糧食喂養(yǎng)，一點腥膻都沒有。

    朱襄一邊殺豬一邊在心里感慨，秦國人很會養(yǎng)豬啊，和自己差不多了。

    子楚不僅送來活豬活?；钛?，還送來不少珍貴的調(diào)味料，比如小蔥、生姜、花椒和小蒜。

    大蒜雖在漢代絲綢之路開通后才傳來，小蒜我國早就有了。朱襄將小蒜捶成蒜蓉，一半入豬油里炸干，然后倒入另一半蒜蓉中，做成了金銀蒜油。

    他又將小蔥、生姜和花椒等入豬油依次炸黃撈出，做出噴香的調(diào)料油，才開始烹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