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你都傷成這樣了,還是先到醫(yī)院看一下吧?”透過后視鏡,計程車司機眼露不忍地看了蘇凝一眼。
她今天原本穿的是一身白色運動裝,此刻上衣短袖和前襟處都染了血,下衣褲子也在墜樓時被劃破了好幾道口子,污臟一片。
然蘇凝這會兒已經顧不上形象,連忙探手去摸褲兜里的錢,一卷子硬硬的人民幣——萬幸,還沒有丟。
其實說來也巧,如果不是為了還顧夢薰昨天借給她的兩百塊錢,蘇凝還真沒有出門攜帶現(xiàn)金的習慣。
沒想到現(xiàn)在,這些錢竟成了她的逃命錢。
按照北京1986的物價,普通工人的月工資大概在一百到五百,如果蘇凝節(jié)省一點,她兜里這兩百多塊,也能支撐一陣子,到她找到工作。
定下心神,蘇凝這才有了心思打量自己此刻的模樣——
瞥見血漬,忍不住蹙眉。
都是邱銘的鼻血……
“師傅,能開再快一點兒嗎?”蘇凝說著扭回頭,往車后窗方向看去。
兩輛轎車正在窮追不舍,已經越來越近。
司機很快也注意到了,可前面就是個十字路口,中午這會兒車流量正大,他就是想快也快不了啊。
“不行不行,前面就是紅燈了,一會兒如果他們追上來,姑娘你就下車趕緊跑吧?!?br/>
司機也不想惹事上身,誰知道車后座的姑娘,會不會就是亡命之徒。
“從這里到火車站也不遠,你走天橋再繞過地下街,穿過集貿市場就到了?!?br/>
司機說話的時候,已經在放慢車速,同時也在戒備著,身后人會不會突然對他動手。
語氣的僵硬,蘇凝聽得一清二楚。
轉回身,在車座上放了車費,然后身子貼向右側車門。
輕聲道:“多謝?!?br/>
“不客氣,哈?!彼緳C話落之時,腳下剎車也一踩到底。
幾乎是同時,蘇凝拉開了車門,箭一般的速度飛出車廂,直奔天橋。
后面兩輛車也緊跟著剎住,下來五個人壯漢,開始在人海中追捕蘇凝。
兩者僅隔了十幾米的距離,卻從天橋一路追到了地下街,他們也沒能縮進一米。
臺階底下有兩個入口,a入口往火車站方向,b入口往汽車站方向。
“你們兩個,去那邊追,剩下的人跟我來!”領頭的追捕者迅速做出了決策,然后帶著兩名男子跑進了a入口。
里面類似農貿市場,顧客不是很多,他們一眼便發(fā)現(xiàn)蘇凝。
她已經明顯后勁不足體力難支,速度逐漸慢了下來。
“抓住她!”領頭人也不想跑了,干脆命令手下人去抓。
反正,以蘇凝現(xiàn)在的狀態(tài),是絕對不可能跑出地下街的。
兩男子奉命上前來捉蘇凝,越接近蘇凝,速度越慢。
眼看她就近在咫尺了。
卻誰都沒有想到,蘇凝會猛然回身,一大包辣椒面兒兜頭撒了出來。
“啊——”吸進鼻子里的有,吸進口腔里的也有,但更慘的還是眼睛,火辣辣地疼。
他們被耍了。
這兩人算是廢了,領頭人反應過來后,又立即來追。
但這時蘇凝已經跑遠了,跑出了地下街,就是集貿市場。
到處人頭攢動,商品貨物堆積,想要再找到蘇凝,已是難于登天。
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只要蘇凝還坐火車,她就得進入候車室。
他只需召集人馬,然后在候車廳守株待兔就行。
所有追捕者都被蘇凝甩開了,然而她卻一點都不輕松。
腰背上的傷更重了,后背血跡和汗?jié)n交織,白色衣衫已經徹底臟污,一點兒沒法穿了。
走到哪兒都引起一堆人注目。
忍著疼痛,蘇凝走進了服裝批發(fā)區(qū),廉價的衣物,從里到外,從頭到腳,裝了滿滿一大包。
身上套了件黑色的大t恤后,蘇凝終于擺脫了路人異樣的目光。
接著她又來到了一家化妝品店,隨便挑選了幾樣,問了店員,又繞了好遠才找到一家小診所,各類藥品狂購。
程中零零碎碎還買了一些其他物品,共花去了將近一百塊,再減去付給出租車司機的車費,蘇凝已經只剩下一百三十元。
集貿市場的公廁里,蘇凝對鏡嘆息。
“唉——這散財速度也快了……”
難過只有一瞬,她背腰上的傷已經疼得快站不穩(wěn)了,她得趕緊處理一下。
一個小時過去,蘇凝終于從公廁里走了出來。
一身灰撲撲的打扮,頭發(fā)也變短了,
看起來毛毛躁躁,劉海下的眉又粗又淡,一雙眼呆滯無神,嘴唇寬厚泛青,臉上面色蠟黃,頸下肌膚粗糙暗沉。
身軀微僂著,用她干瘦的手,費力地拖著一只碩大的編織袋,在往火車站的售票廳里走。
踏進廳內的一瞬間,蘇凝又突然仰起首,有些茫然地看著眼前——
售票廳不大,甚至可以說很小,窗口只有八個,排的隊伍也都不長。
墻是刷白灰的墻,地是大理石鋪的地,頂上吊著黑不溜秋的風扇,有氣無力地在轉。
各類標語隨處可見,猶以“為人民服務”出鏡率最高,印在墻上,窗口玻璃上,還有工作人員的袖章上。
“同志,需要幫忙嗎?”廳內身穿綠軍裝的青年,發(fā)現(xiàn)了門口處呆立著蘇凝。
邊問邊朝她走過來。
蘇凝呆呆地回視他。
沒錯,就是這一刻,就是這種感覺——回歸。
回歸1986。
她垂眸,瞥見自己的裝扮,從未有過,比此刻更加清晰的感覺,她已置身八十年代。
“不用了,謝謝。”蘇凝往后趔趄了一步,顫巍巍,似有些怯懦地拎起了行李,走向售票窗口。
隊伍很快排完,輪到了蘇凝。
這年代買票不需要出示任何證件,蘇凝淡定地往窗口上一趴:“買張火車票。”
售票員眼掀了一下:“到哪?”
正準備回話的蘇凝卻突然愣住了。
到哪?她最熟悉的地方當然是北京,可那里,卻有著某位她很不想遇見的人。
只要不遇見他,到哪里都行。
“隨便,越遠越好。”蘇凝唰唰抽了三張十元“大鈔”,拍在臺子上。
售票員惱怒地看了她一眼:“下一位!”
下一位老漢開始擠蘇凝。
“哎哎哎,別別別,就買和前面那個人一樣的好了!”蘇凝眼疾手快地把錢從窗口遞了進去。
她依稀還記得,那人衣衫破舊,身材高瘦,聲音粗沉沙啞,買票時說的是:“給我一張去小屯莊的票?!?br/>
售票員回的是:“沒有小屯莊這個站?!?br/>
“那就買到大晏鎮(zhèn)?!蹦侨讼肓讼胗只?。
售票員很不耐煩地再回:“沒有大晏鎮(zhèn)這個站?!?br/>
那人深吸了口氣,帶點兒咬牙切齒的味道:“買到秦通總行了吧?”
蘇凝當時就在想,這是哪個山旮旯里出來的?
從來沒坐過火車嗎?
本想抬眸瞅他一眼,結果對方實在太高了,她只能看見個耳朵,和后腦勺。
“二十五毛七?!笔燮眴T把票和零錢一起遞還給蘇凝。
后者出離了隊伍后一看票面,懵了。
江城至秦通,臥鋪(下)。
原諒她不是中國地理通,真沒聽說過這地名兒。
蘇凝猶在懊惱,沒有度娘的世界不完整,絲毫沒有注意到——
剛才前面那個人,回首側了她一眼,微微皺眉。
他都已經打扮成這副模樣了,竟然還能有殺手認出來?
不過看這殺手的模樣,倒是挺專業(yè)的樣子——
一手易容術出神入化,連他都察覺不到破綻,以及她身上若有似無的血腥味,都被她用粗布衣料味兒遮住了。
不過沒關系,每年找上他的殺手,沒有一千也有八百,他都習慣了。
早上才剛送走一波兒呢,一群蠢貨開車撞他,也不瞧清楚再撞,瞎耽擱他功夫。
但愿這只不是那么蠢。
前面那個人又轉回了身,勾唇淺笑。
他被發(fā)配下鄉(xiāng)改造,接下來要去的地方,可是真正的窮鄉(xiāng)僻壤,她既然不怕死,那就跟著一起來吧。
獨樂樂,不如與眾樂樂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