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利十五年冬,大昱朝皇帝忽染惡疾,不日崩而太子未定。其子有三,長子南耀,次子南頃,三子南濯。眾人擁耀繼位,然南頃不甘,誓奪其位,歷時一年二人皆亡,滿朝悲痛。后南濯加冕,天下始定,國號慶安。
“真是無聊啊?!蹦襄诙嗌偃藟裘乱郧蟮凝堃紊?,單手托腮,饒有興味地看著下面吵成一團的禮部尚書與刑部尚書。
“陛下,您說個公道話?!倍Y部尚書白志清話鋒一轉(zhuǎn)請南濯評判。
“嗯,白愛卿言之有理?!蹦襄c頭道。
“陛下,先皇妃子理應(yīng)殉葬,皇上仁厚費了此制,怎能繼續(xù)留她們在宮中生活?”刑部尚書江泉一臉正氣。
“嗯,江愛卿也言之有理?!?br/>
“陛下三思?!北姵箭R齊跪下,這情景自南濯登基一個月以來已經(jīng)出現(xiàn)多次,南濯淡定抬手。
“眾愛卿平身?!蹦襄酒饋砩炝藗€懶腰,“先皇妃子殉葬本就不可取,理應(yīng)廢除,當(dāng)然,也不能讓她們待在原來宮中,這樣,有意出宮的,妥善安排,不愿出宮的,劃出一片供其居住。愛卿們意下如何?”
“陛下圣明?!贝蠹矣铸R齊站起來,每次他們有所爭議,皇上總是一言不發(fā),在旁邊看得津津有味,問他也只是一句“言之有理”,他們只能一起“逼”皇上決策。
“那此事就交給白愛卿和江愛卿?!边@其實也不能怪南濯,一覺醒來,入目便是明黃的床帳,金燦燦的大床,再就是盤龍的寢殿,輝煌的古風(fēng)建筑,他冷靜良久才確定這不是夢境,他真的穿越成了登基前一晚的準(zhǔn)皇帝。
了解到這位新皇的生前經(jīng)歷,南濯只覺得造化弄人,無意之人偏成贏家,無心爭斗反遭其害,這原主的死必有蹊蹺。嗟嘆之余,他更擔(dān)心自己,禮節(jié)之類尚且好說,治國之道憑借原主記憶和滿朝文武也尚可應(yīng)付,只是這古代想想就無趣,他擔(dān)心自己不喜束縛的靈魂可以堅持多久。南濯輕嘆一聲,抬了抬手,身后的太監(jiān)總管福石會意。
“有事起奏,無事退朝!”
“臣有本要奏?!睉舨可袝隽?,躬身說到。
“何事?”
“安陽太守近日遞上折子,請求朝廷發(fā)放賑災(zāi)糧款,然而國庫空虛,所以微臣特請示陛下?!?br/>
南濯沒有立刻答話,的確,皇位之爭雖然只持續(xù)了一年但牽連甚廣,致使朝唐動蕩,他繼位之后百廢待興,許多官職仍然空著,不過……
“如果朕沒記錯,近幾年并未有何處受災(zāi),這安陽……”
“陛下有所不知,五年前丹河水患,安陽受災(zāi),民不聊生,尤其是河畔的青玉鎮(zhèn),田地皆被淹沒,所以先皇下旨每年給予賑災(zāi)糧直到其百姓可以自給自足?!?br/>
“原來如此。國庫當(dāng)真籌不出銀子了嗎?”南濯思考著解決之道。
“陛下。臣以為,這災(zāi),不必再濟。”一道聲音響起,溫潤卻堅定,帶著點秋日清晨涼涼的氣息。南濯抬頭,是戶部侍郎,文竹。
“哦?文愛卿何出此言?”南濯對這個人倒是有印象。容貌俊秀,身姿挺拔,立在堂下好似青竹,氣質(zhì)脫俗,舉手投足盡顯謙謙君子之風(fēng),一襲官服,兩袖清風(fēng),端得是個風(fēng)流名士。不過聽說有些刻板,現(xiàn)在見他進言,不疾不徐的樣子讓南濯起了興趣。
文竹微微皺眉,皇上的眼神為何如此奇怪,一定是自己的錯覺,此乃天子,不可褻瀆。他悄悄捏了捏袖口,朗聲道:“微臣一年前曾經(jīng)去過青玉鎮(zhèn),那里民風(fēng)淳樸,耕種已然恢復(fù),且百姓發(fā)展之心堅定,相信假以時日必能重現(xiàn)往日富庶盛況。”
戶部尚書挑眉:“既如此,多些糧食錢財豈不是更好?”
南濯沒有說話,戶部尚書所說恰是他所想,便繼續(xù)盯著文竹瞧。
文竹又捏了捏袖口:“微臣在青玉鎮(zhèn)時曾經(jīng)問過百姓,朝廷所發(fā)糧款用意雖好卻難以落到實處,尤其是……”
“百姓所言豈可當(dāng)真?”吏部侍郎瞪著眼睛打斷了文竹,“他們目不識丁,又怎能理解先皇與陛下的良苦用心?”
南濯直起身子,看向義憤填膺的吏部侍郎,根據(jù)密報,此人是護國公麾下之人。護國公南子徹,自己的皇叔,年齡只比雙十的自己大十歲,手里握著一支不小的勢力,但平日里都是直挺挺站在那,從上朝到散朝,現(xiàn)在也還是面無表情,吏部侍郎的發(fā)言似乎并沒有影響到他。
文竹面對激動的吏部侍郎表情不變:“閣下所言未免有失偏頗,他們的確學(xué)識不高,但是陛下所思所想無一不是為了天下百姓,好與不好,自然也是他們說了算。”
吏部侍郎語塞,這不是說自己在貶低皇上捧在手心里的人嗎?他話鋒一轉(zhuǎn),“文侍郎倒是好興致,當(dāng)時正值多事之秋,還有心思探查民情?”
文竹的表情仍然淡淡的,南濯卻莫名地捕捉到了一絲傷感:“并非下官有閑情雅致,只是下官的父親離世,命我將之葬在祖籍青玉鎮(zhèn)罷了?!?br/>
南濯恍然,在這個朝代為官,若遇父母去世,沒有丁憂一說,也就是不用辭官,請假即可。不知怎的,他脫口而出一句:“那文愛卿家中還有何人?”
文竹一愣,繼而恭敬道:“回陛下,家中尚有母親和未出閣的妹妹。微臣并未玩忽職守?!?br/>
南濯話一出口就后悔了,順勢說:“朕明白。”他站起身,“好了,今天的朝就上到這里吧,賑災(zāi)的事?lián)袢赵僮h?!?br/>
“退朝?!薄拔峄嗜f歲萬歲萬萬歲。”
文竹跟在人群后面,心里有些郁悶,皇上問什么不聽他講完呢?幾句話的事情而已。而且,想到這一個月來新皇的表現(xiàn),他的心里有些復(fù)雜,之前先皇在世的時候就聽人說三皇子無心皇位,心性隨意,本以為登基之后可以沉穩(wěn)一些,可看看上朝時陛下的坐姿,看看底下大臣爭得面紅耳赤時陛下玩味的表情,文竹默默地嘆了口氣。萬幸,皇上的決策還是很英明的。
“文大人,文大人?”福石見人不應(yīng),快走幾步,輕輕拍了拍對方的肩膀。
文竹正腹誹當(dāng)今天子,一時出神沒有聽見,冷不丁被拍還有些心虛,他轉(zhuǎn)過身來,捏著袖口淡定道:“福公公好,方才想事情有些入神,十分抱歉?!?br/>
福石笑瞇瞇地,眼睛都成了一條縫:“文大人憂國憂民,咱家都知道。我來是替圣上帶個話兒,請您去御書房一趟?!?br/>
“……勞煩公公帶路?!弊约簽楣俨贿^兩載,尚未被皇上傳召過,更沒去過御書房,當(dāng)然也不知道路線。
時近三月,正是草長鶯飛的日子,小路兩側(cè),枝丫競吐新綠,文竹跟著石福公公,踩了圓潤的鵝卵石前往御書房,微涼的風(fēng)吹起他的衣擺,仿若父親的低語。
“大丈夫立于天地間當(dāng)問心無愧,你務(wù)必要守住心中的底線?!?br/>
“文大人,到了。”石福輕聲提醒,“陛下在里面等著呢?!?br/>
“謝公公?!蔽闹窆傲斯笆诌~步進去。
才行兩步,厚重而細膩的書卷之氣便裹住來人,殿內(nèi)光線略暗。黑漆描金的家具,精細小巧,琺瑯邊框的紫檀插屏,上繪花鳥,有床榻,上鋪黃炕氈墊,紅花炕毯,有多寶格,內(nèi)收奇珍古玩,稍轉(zhuǎn)個彎,正懸筆勤政的皇上便出現(xiàn)在視野。
文竹撩袍跪下:“參見陛下。”
南濯寫完一個“允”,放下朱筆,道:“起來吧。坐?!?br/>
文竹猶豫一瞬,在旁邊的矮凳上落了座。
“方才那個,青玉鎮(zhèn)糧款一事,你往細里說。不必有顧忌?!?br/>
“是。”文竹行了個禮,順勢捏了捏袖口,“微臣此前去過青玉鎮(zhèn),百姓恢復(fù)耕種且糧食多有剩余,放在以往,便會運到糧店換取錢財。但是,安陽太守求得的救濟糧卻切斷了這條生財之道?!?br/>
“哦?”
“雖然證據(jù)不足,但安陽必有貪官污吏且權(quán)勢不小,將救濟糧攔下,或以次充好或減量發(fā)放,大量質(zhì)量上乘的糧食并未下放,但那些官吏不需要糧食,他們想要的是錢,便會降價大肆脫手,致使安陽一帶糧價奇低,百姓受苦?!?br/>
南濯沉思片刻:“照你這么說,百姓沒有反抗嗎?”
文竹搖頭:“許是民憤還不夠,畢竟百姓剛經(jīng)過大災(zāi),不想再折騰,多半會選擇忍讓。”
“若果真如此,能瞞這么久,朝中必有幫手?!?br/>
“微臣不敢妄言,本想多些證據(jù)再上報,今日倒是都抖出來了。”文竹嘆了口氣。
“反正國庫現(xiàn)在也沒有銀子,不如趁此機會調(diào)查清楚。朕和你再去青玉鎮(zhèn)走上一遭。”也給我這個皇帝打個名聲。南濯在宮里憋了一個月,早就想出去透透氣了,這皇宮再大,天空也是四四方方的,像個囚籠。
文竹聞言卻驚得眼睛都瞪圓了,在他的印象里,皇上多是坐鎮(zhèn)宮中的,微服私訪也該在政治清明四方安定之時,如今皇上登基僅一月有余,正是鞏固勢力之時,怎可擅離?
“陛下,萬萬不可,微臣可以去,但陛下乃天子之軀,又處特殊時期,應(yīng)該……”
南濯抬手打斷他,笑道:“無妨,定期一月,去去便回?!?br/>
對著皇上的笑臉,文竹張了張嘴終究沒有再說什么。
既定計劃,南濯行動迅速,將朝堂之事暫且交予六部,命石福收拾行李,又把暗衛(wèi)叫來叮囑一番,帶了兩個侍衛(wèi)便出了宮。
“陛下,帶上老奴吧,不然您這風(fēng)餐露宿的,讓老奴如何放得下心啊?!笔⑷怂偷綄m門口,終究忍不住開口,整張臉皺成了個包子。
南濯轉(zhuǎn)身,語重心長道:“石福,你忘了嗎?朕讓你留下是為什么?!?br/>
石福的臉皺的更嚴(yán)重了,他點點頭:“老奴謹(jǐn)遵圣意?!?br/>
“好,那朕,不,那我就走了?!蹦襄呐乃募绨颍K藕蛟魇畮啄?,盡心盡力,關(guān)系也比單純的主仆更深厚些。
文竹(嚴(yán)肅臉):陛下,您該批奏折了。
南濯:朕早就批完了。
文竹(推開湊過來的臉):陛下,您該用膳了。
南濯(舔嘴唇):這不是正要用嗎?
文竹(抽嘴角):陛下,這于禮不合。
南濯(撲倒):非也,此乃周公之禮。
文竹:陛下……唔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