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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上只留下一小撮黑色的粉末。李初陽將它聚攏在手心，終于忍不住痛哭失聲。

    雷聲卻并未停止，這劫數(shù)仿佛無窮無盡。

    “在下見過各位。”

    伴隨著如玉一樣清潤的聲音，從暗處走出一人，身穿素色錦緞長衫，笑如杏花春雨，右手拇指上一枚白玉扳指剔透圓潤，懷里還抱著一只雪白的狗兒，烏溜溜的眼珠不安分地轉(zhuǎn)來轉(zhuǎn)去。

    這溫雅的書生，雙腳竟然不沾地面。

    那人施了一禮，姿態(tài)毫無做作，“鄙人區(qū)區(qū)一名判官，因冥府一時失察，以至天數(shù)有異。特命在下前來，以正天命?！?br/>
    鬼判。是冥府中最難對付的一類人。他們朱筆一揮，禍福生死皆隨之更改。鬼判之職，從來只有公正廉潔者方可擔(dān)任。如果說鬼差還有轉(zhuǎn)圜游說的余地，遇上鬼判，只能認(rèn)命赴死。

    只聽轟隆一聲巨響，血紅的電光在眼前爆炸，所有人都只覺得耳中轟鳴，雙眼發(fā)黑，片刻之后，才聽到汪澄的慘叫聲。

    他捂著鮮血淋漓的臉跪在地上□，在他面前赫然擺著兩只新鮮的眼珠。其中一只漸漸騰空，倏地消失不見了。

    那書生鬼判卷起雪白的袖子，將另一顆眼珠拾起，“天算者的眼睛，在下代表冥府笑納了。汪澄，你圖謀篡改社稷天命，還有何話說？”

    汪澄抬起的臉上，兩個血洞森然可怖。他卻不回答鬼判的問題，只笑著問，“處以何刑？”

    那書生兩條秀氣的眉毛微微皺起，一手不輕不重地?fù)崦穬?，略略沉吟道，“從此之后，汪澄之名便在地府勾銷，再無來生，三界不容。直至天誅地滅，萬緣方盡之時?！?br/>
    對天算者而言，失去雙目意味著再也不能觀測星辰走向，甚至比死更痛苦。對人類的靈魂而言，最重的懲罰，不是千刀萬剮，不是苦海無邊，而是永不結(jié)束的放逐。

    “哈哈哈……如此甚好，從今往后，世上再無天算者?！蓖舫蔚男θ菥箮е鵁o比釋然，他那看不見的雙眼朝向眾人，伸手指向顧城越和方澗流的方向，“一個身負(fù)百萬殺孽，一個命數(shù)不過弱冠，冤冤相報無止境，我倒是真想看到你們窮途末路的那天！”

    汪澄大笑數(shù)聲后，不知從哪里摸出一把匕首，□胸口數(shù)刀，終于倒地而亡。

    那書生鬼判低低地嘆了口氣，“都是癡兒。”

    話音剛落，只聽李初陽驚呼一聲，眾人看去。那卷軸的灰燼中，竟有點點金光泛出，越來越亮。只見金光居然一點一點凝聚起來，漸成蛇身鹿角，鷹爪魚鱗之相，黑中帶金，窮極華美。只聽它呼嘯一聲，天雷頓收，層云皆散，當(dāng)空盤旋三匝之后搖頭擺尾騰空而去。

    龍影經(jīng)過之處，雷聲消弭，陰云散去，頃刻戾氣四散，月朗星疏。

    明月之下，一尾翔龍當(dāng)空遨游，極盡瀟灑悠然。那鬼判遙望著龍影消失在天際，微微一笑，“黑龍降世，大興刑獄，蕩滌貪腐，白日青天。萬民有福了。”

    隨即，他轉(zhuǎn)過身來向在場眾人做了一揖，“幾位都是對社稷有功之人，區(qū)區(qū)必將此功德上表冥主，為各位添福增壽。”

    “在此謝過。福壽非我所愿，希望判官網(wǎng)開一面，讓這畫魅得以投胎為人。”顧城越的聲音明明清冷無比，這話卻讓方澗流不禁心頭一熱。

    “也算上我的?！?br/>
    濮陽涵發(fā)話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畫魅之前不管做了多少惡事，舍身救人總算是功德一件，何況若非她自散魂魄，這真龍今日也度不過劫數(shù)。她之前的業(yè)障，濮陽家自會舉辦法事，為其超度。”

    楚楓明也當(dāng)即叫了一聲，看樣子是表示也算上他。

    “還有我還有我?！狈綕玖骷泵畛蹶栱憫?yīng)。

    這下，書生清秀的臉上露出一絲為難的神色，撫摸著那只雪白的狗兒，自言自語道，“這可怎么辦呢，三寸丁。你說，我真要去求那個混賬嗎？”

    “吾就在此，何須汝求?！?br/>
    從虛空中撕開一條裂縫，從里走出一行三人。打頭的那人一身舊時軍裝裝扮，容貌英偉卻不茍言笑。身后二人一黑一白，那身穿白色唐裝的青年戴著一副黑框眼鏡，笑容可掬；而他身邊的人臉被黑色連帽衫遮住大半，除了身后一把古刀之外再無其他特征。

    那書生一見到領(lǐng)頭的人，就變了臉色，下手勁掐了懷里的狗兒幾把，疼得那狗汪汪直叫。

    “三寸丁，咬他?！蹦菚f的每個字都像從牙縫里擠出來似的?？赡侵还穼χ娧b男子汪汪叫了幾聲，對方一個眼神瞥過來，嗷嗚一聲便縮回主人身后。

    濮陽涵見狀摸了摸楚楓明的頭，“二犬，我錯怪你了。原來還真有狗比你更加無能?！?br/>
    軍裝男子咳了一聲，將手中文件抖開，“冥主御批，準(zhǔn)畫魅擇取人身，重入輪回，”頓了頓，又看了一眼李初陽，道，“再續(xù)前緣?！?br/>
    再續(xù)前緣。

    這四個字，怎么聽怎么覺得似乎另有所指？

    方澗流一眼就覺得這軍裝男子和顧城越的感覺甚為相似，嗖嗖地散發(fā)冷氣。那書生鬼判一聽到再續(xù)前緣四字，雖是極力維持表情，耳朵根卻變得通紅。

    敢情這冥府的公務(wù)員待遇還挺不錯……除了配備制服和IPHONE，還能談?wù)勣k公室戀愛……？

    嗯，哪天自己死了以后也要去考一個來才行。

    “咳咳，現(xiàn)在天都快亮了，我們是不是趕緊先把正事辦了？”唐裝青年一口吳儂軟語甚是好聽，從隨身攜帶的背包里取出一臺白色的apple筆記本，開機(jī)之后就在鍵盤上飛速敲打起來。

    筆記本發(fā)出了“請輸入登陸密碼”的提示音。唐裝青年看看那書生，又看看那軍裝男子，見他們誰都不吭聲，忍不住又說了一遍，“密碼是多少？”

    “你生日。”軍裝男子還是冷著一張臉，好像面部神經(jīng)壞死了一樣。

    誰料那書生冷笑一聲，“我都不知道我生日幾何，你如何知道?！?br/>
    “我說的自然是你入我祖墳的那日?！?br/>
    氣氛陡然微妙了起來。

    唐裝青年習(xí)以為常地埋頭敲打鍵盤，黑色連帽衫一直持續(xù)著仰頭看天花板的姿勢，只有在場其他人強(qiáng)忍著大笑的沖動忍得渾身抽搐不已。

    “登陸成功。正在下載數(shù)據(jù)?！惫P記本悅耳的提示音不失時機(jī)地響起，那唐裝青年猛擊鼠標(biāo)，興奮地大喊起來，“找到了找到了，果然找到一個。不過……動作要快，這個女孩今日申時就要滿七歲了。”

    七歲之后，魂體就和肉身融為一體無法分開，靈竅也徹底閉合。月芳因是畫魅，并沒有人類的三魂七魄，正好和先天魂魄不全的靈魂融為一體。因有冥主親筆御批的特赦，這畫魅就與先天不全的魂魄成為一體之后，當(dāng)算做一個獨立的人類。

    唐裝青年說了地點之后，眾人都要泄氣了?，F(xiàn)在到申時最多不過五六個小時，除非能飛，否則哪里趕得及。

    “能來得及。”濮陽涵從口袋里掏出手機(jī)，看了看表，“現(xiàn)在去機(jī)場，搭我家的私人專機(jī)，差不多正好能趕上?！?br/>
    方澗流長這么大第一次坐頭等艙，心里暗暗吐槽一句高富帥又怎么了，高富帥就了不起?。?br/>
    那書生和軍裝男子各坐一隅，都沉著臉不說話。小初陽抱著那個收了月芳妹子的乾坤鏡誰都不肯搭理，倒是坐在后面的一黑一白，唐裝青年一刻也不停地唧唧喳喳，方澗流想要小睡個覺都不行。

    “哎小哥，你沒坐過飛機(jī)吧？我雖然坐過很多次但是頭等艙還是第一次來?！?br/>
    “小哥，你覺得頭暈嗎？要不要吃口香糖？”

    “小哥你說他們兩個還要賭氣到什么時候啊……多少年了都……”

    那黑色連帽衫的男子只是不時輕輕地“嗯”一聲算作回應(yīng)。方澗流看著坐在自己手邊正望著窗外的顧城越，突然覺得，如果自己也這樣纏著他說話，他是不是也會發(fā)出無奈卻溫柔的回應(yīng)聲。

    而他不知道，顧城越此時正在想著他的事。

    二十年陽壽。不，方澗流并不像是短命無福之人，他的靈魂非常干凈，前生絕非大奸大惡，究竟是什么原因要在他身上降此天罰。

    顧城越的腦子里轉(zhuǎn)過無數(shù)種方法。最穩(wěn)妥又不傷害到方澗流的，當(dāng)然是自己直接去冥府問那位冥主大人?？刹恢罏槭裁?，顧城越覺得自己如果真的這么干了，事情反而會更糟。

    他心中耿耿于懷的，還有汪澄。在他的尸體的心窩處，刻著一個“鑠”字。他對自己的胸口□數(shù)刀，并不單是為了自盡，而是要把這個字刻在胸口，刻在自己的魂魄上。

    要如何深重的執(zhí)念，化為心魔，魂飛魄散也無法擺脫。

    如果沒有記錯的話，衡鈞的兄長，就叫衡鑠。

    還有那汪澄臨死之前說的話。身負(fù)百萬殺孽……若真如此，倒也沒有什么。但命數(shù)不過弱冠……又是何意？

    就在這時，顧城越忽覺得自己肩頭一重。原來方澗流終究還是熬不住今晚的折騰，迷迷糊糊倒在自己肩上瞌睡過去了，嘴里還含糊不清地念叨著：

    “顧……顧城越……死人臉……”

    正想將他流著口水的臉往邊上挪一挪，顧城越卻看到了他掛在脖子上的安神香。

    這香已經(jīng)變成爛木頭狀，早就沒有了效力。但他卻用紅繩綁好，小心翼翼地掛在衣服里。

    顧城越感覺到自己內(nèi)心深處有某種柔軟的東西像是被輕輕觸碰了一下。他第一次覺得，身邊有一個人的存在是出乎意料的溫暖。

    那先天魂魄不全的女孩，住的地方倒不難找。沒想到她家里住的是獨棟別墅，雖然比不上濮陽家的氣派，卻也算個家底相當(dāng)豐厚的人家。

    她在臥室里睡著，如果不是知道她因魂魄不全而先天癡呆，看她的睡顏倒是粉妝玉琢。

    此時天色已經(jīng)大亮，看著申時已到，那唐裝青年從袖中取出一對小巧銅鈴對著那乾坤鏡輕輕搖了搖，便有一個虛影從鏡中飄出。那影子面目模糊不成人形，見到李初陽卻縈繞在他身側(cè)不去。

    唐裝的青年左勸右勸，她卻怎么也不肯乖乖進(jìn)入那女孩的身體，急得他出了一頭大汗。這時只聽“嗖”的一聲，明晃晃的刀尖指著那只虛影，卻是那黑色連帽衫的小哥抽出背后的古刀，冷聲道，“快點?！?br/>
    有這么逼迫人就范的……鬼差么……

    那虛影像是嚇怕了，委屈屈地繞著李初陽轉(zhuǎn)了一圈，正準(zhǔn)備附在那女孩的身上，卻被那書生鬼判輕輕攔住，他手上不知何時出現(xiàn)了一小碗清水。

    “既已為人，前塵往事，就都一筆勾銷了吧。沒有什么為你送行的，一碗清水聊表謝意?！?br/>
    清水漸漸地少了下去。眾人看到那虛影竟然慢慢又出現(xiàn)了月芳的形狀，只是雙目迷茫，看向李初陽的時候，也竟像不認(rèn)識。

    一碗忘川水，了卻生前事。那個癡情的畫魅已不復(fù)存在，從今天起，世上只有一個名為月芳的女子。

    “小初陽，走吧?！狈綕玖骼死畛蹶枴？粗幕赀M(jìn)入那女孩的身體漸漸融合，李初陽心里不由得想，如果叫一聲她的名字，她會不會醒來？

    “如果有緣，還會相見?！鳖櫝窃竭@句話讓方澗流目瞪口呆：死人臉居然……也會安慰別人……？畫魅一消失，幾位鬼差和判官也都隨之離去。顧城越拋下這一句話就往外走，留給方澗流和李初陽一個黑黜黜的背影。

    不過……對他來說，大概這就是關(guān)心人的……極限了吧？

    方澗流拉起蔫了的李初陽跟上顧城越和濮陽涵向外走去，門外晴空萬里，又是一個艷陽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