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醉魂應逐凌波夢，分付西風此夜涼。

    我沒有高樓大廈，沒有一寸土地，甚至沒有一張紙幣，攥在我的手里。

    但我將獻給你，那千山之上的明亮晨曦，還有愛戀的吻和七朵水仙花。

    --------金河仁《七朵水仙花·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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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喝啤酒也能喝醉？就喝了這么一小罐？真有你的！”朦朧中聽見蘇珊回來后這么說。我昏昏欲睡，不一會，就睡著了。

    夢中一會是白衣白裙的單若水，溫柔優(yōu)雅地笑著，一會兒又猙獰可怖地惡狠狠地說：“你是誰，離林子謙遠點！”一會又是林子謙把我逼到墻角時說的話：“可憐蟲！”一會又是于海濱那充滿血絲的雙眼……

    感覺到他的手帶著試探性地在我的脊背上游走，雖然隔著厚重的衣服但是我還是渾身一顫?！皠e鬧，我在學著呢！”我撥開他的手，他只好悻悻地低頭看漫畫。

    但是我總覺得有什么要發(fā)生……很晚了，道路上幾乎沒人了。于海濱領(lǐng)著我的手出了學校東門往前走，他步子快，我跟著有些蹌踉。學校東北的杏花林桃花林在這個天寒地凍的時節(jié)也沒有桃花夭夭，紅杏枝頭鬧的盎然春意。

    “到這里干什么？黑咕隆咚的，怪嚇人……”我望著黑黑的天空和昏暗的路燈說。突然，我覺得被他攔腰抱住了。頓時無言。

    在教學樓頂我們也抱過的，我還讓他背過，吻過他的耳垂，也許，這次會不同吧。我在心里想著。

    雖然是冬天，可我覺得被他抱得太緊竟然有點出汗。他的手從我的羽絨服里探進來，在我胸前徘徊良久，我覺得很不舒服，掙扎了一會，他手上的力道加重，在我耳畔的呼吸聲急促了很多……我覺得不應該是這樣的，我看不見他，他看不見我，這讓我很不安，不是應該先從深情的接吻開始嗎？

    隨著心里疑惑的加深，我慌忙掙脫開來。此時，他眸子深暗與夜色融為一體，我看不清他的神情。沉默了一會，彼此無言?！白甙桑　彼麤]有什么話同我說，只是冷冷地拋出這兩個字。

    他走在前面，我在后面跟著，十分尷尬地走進宿舍區(qū)。路過A區(qū)宿舍時，見林子謙在籃球場打球。于海濱說：“很晚了，你回去吧！”他就頭也不回地走開了。竟然沒有送我。我無奈地佇立在原地。卻見林子謙尾隨于海濱進了A區(qū)1座的宿舍。粗心的我竟然沒發(fā)現(xiàn)，林子謙原本是住在2座三樓的。

    我失魂落魄地踽踽獨行，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道事情怎么會這樣了。

    渾身一陣汗?jié)??？诳实镁o，原來又做夢了。夢中那么真切的往昔重現(xiàn)，醒來卻是手足無措，如墮霧中。我越來越想知道我和于海濱為什么分手。

    “蘇珊，給我倒杯水喝好不好？”床下傳來陣陣均勻的打鼾聲，這只老鼠睡得真沉??！一會聽見啪的一聲，是老大擰開了臺燈，起床披衣給我倒了一杯水。

    “謝謝，小虹！”

    “跟我客氣個啥，快睡吧！”老大接過杯子，哧溜一下鉆進被子。冬日濱海城的夜果真很涼。我躺下后反而睡不著了，輾轉(zhuǎn)反側(cè)，仔細回想我和于海濱的過往，想推究一下什么原因使我們最終分道揚鑣。

    天亮后，盧雪一個激靈爬起來，拽拽我的被子。我立起半個身子問：“怎么了，盧雪？”卻見張盧雪眼下黑黑，似熊貓眼?！白蛲砟闶遣皇且灰箾]睡？發(fā)生什么事了？”我還沒來得及回答，就聽蘇珊半睡半醒地說：“誰啊，這么討厭，天還沒亮，我正做夢夢見吃滿漢全席，菜剛剛端上來呀……”

    我和盧雪同時笑了，見老大已經(jīng)穿好衣服準備洗漱，我也趕快起床了。一日之計在于晨。

    剛走到教學區(qū)北門大門口。卻見林子謙如青松般挺拔秀逸的身影從出租車上下來。心想：果真是富家子弟，出行都是打的呀，我們?nèi)コ抢镔I東西都是坐公交車的。只見林子謙邁著大步朝門口這邊走來。不對呀，林子謙不是有潔癖的嗎，今天怎么這么邋遢？

    雪青色的寬松毛坎肩上有好幾處污泥，黑色長袖暖體恤上也有幾處灰色的印記，皮鞋上也是泛著層灰塵。這樣風塵仆仆的，到底是去哪里弄的？

    “哎！等等，子謙，你的塑料袋子！”落在后面的秦芳華趕緊把一個黑色塑料袋遞到林子謙手里?！爸x謝，走得太急了，忘了今天上午還有專業(yè)課。好了，我走了！”

    “你不回去換身衣服再去上課，穿這樣……”

    “來不及了，你回去吧！”林子謙同他揮手作別。

    我站在門口，心想，怪不得別人誤會他和秦社長，看這兩個人的行止也怪親密的哇！

    林子謙看見何清音立在學校大門口沒有進去反而是在觀察他，心里一陣好笑。走近了打聲招呼：“何霜！”“嗨，林子謙！”她笑著，看來相逢一笑泯恩仇了。

    再看向她，覺得她又瘦了好多，原來胖乎乎的臉頰也沒有了，笑起來梨渦也沒有那么深了。臉色蒼白，眼下泛黑。林子謙心里莫名有些痛。

    林子謙拎著袋子繼續(xù)往前走，猛然想起什么，從袋子里拿出一個水仙花球，扔給何霜?！拔梗幼×?！”

    何清音倒是穩(wěn)妥妥地接住了，接過來看了一下就追上林子謙說：“你給我個土豆干嘛，宿舍里不讓違章用電，又不能炒土豆絲?！?br/>
    “哈哈哈哈……”林子謙大聲笑起來，他很少笑得這么豪爽，惹得許多去教學區(qū)上課的女生都往這邊看。

    “真是孤陋寡聞啊，還是學中文的，看你這么笨，告訴你，回去好好用水養(yǎng)著，把你的土豆放在水里，對了，看你這么笨，告訴你，別淹過頭了，露一半在空氣里呀！我走了！”說完，他用手刮了一下何清音的鼻子就大步跑遠了。

    “這么著急，上課不都一個點嗎！新聞系還在一樓呢，多近呀！”我心里嘀咕著。隨后把那個怪怪的土豆放在肩包里就隨著眾人一塊往教學樓趕。

    等我邁進教學樓，只見林子謙迎面走來，他的身上已經(jīng)弄干凈了，鞋子也亮了，臉上還掛著水珠，在陽光下晶瑩閃亮的。他又是那個一身清爽，身姿卓然的林子謙了。他仿佛沒看見我從他旁邊走過，匆匆進了教室。

    中午回到宿舍，我把那個土豆拿出來，問蘇珊：“喂，蘇珊，你說，土豆要生根發(fā)芽的話是不是得在土地里呢？這個干嘛要用水養(yǎng)??？”

    蘇珊看了看，說：“這不是水仙花球嗎！土培也可以的，不如放在水里好看。誰給你的？”“林子謙！”說出這三個字后我頓覺失言，畢竟……

    “找個好看的淺水碟，盛上水，把它放進去就行，放在宿舍里吧，放在陽臺上會凍壞了的?！碧K珊說完后就走了。幸虧她沒深究林子謙為什么送我這個。

    后來，上外國文學課時，胡老師說到了關(guān)于水仙花的來歷和那個憂傷的神話傳說。從前有一個美麗的少女Echo喜歡美少年納克索斯。但他對所有神女的示愛都冷漠無視，激怒了復仇女神，她對納克索斯施加了懲罰，咒他終有一日會愛上自己而不可得。中了詛咒的納克索斯去林中打獵時發(fā)現(xiàn)了一片清澈的湖水，他又渴又熱，到湖邊準備喝水，突然在水中看到自己的倒影，這一見讓納克索斯神魂顛倒。這水中的人影是那么迷人，讓他忍不住深深愛上了自己。

    從此后，納克索斯再也不能離開那片湖水，日日在湖邊流連，頻頻望著自己的影子，就這樣日復一日，竟香消玉損，死后化作水邊又美又香的嬌艷水仙花。

    水仙花就是“自戀”的代名詞啊。林子謙，你難不成是自戀狂？聽著課的我忍不住笑出聲來。美麗的女老師白了我一眼。

    看著水碟中的水仙球一點點抽芽長葉，最后開出一朵朵白色的花，香氣芬芳。數(shù)了數(shù)正好是七朵。

    它，水仙花，白衣衫，黃花心，青衣帶，孤獨清逸，超塵脫俗，清香高雅，宛若亭亭玉立的凌波仙子踏水而來。

    許多年后我才知道，水仙花的一種花語是“請不要忘記我！”

    林子謙看著對面的秦芳華，臉上一副無奈的表情：“小秦，你吃飯能不能文雅點？別狼吞虎咽的，跟個餓死鬼似的！你家的亓晚云怎么受得了你！”

    “怪不得你沒有女朋友，連吃個飯都不讓人消停?！鼻胤既A繼續(xù)說，嘴里卻沒停下，“我這叫名士風流，不拘小節(jié)！”

    “你……”林子謙是真拿他沒辦法?！皩α耍洗螄诟滥愕氖罗k的怎么樣了？”

    “啥事?。俊?br/>
    “你別故意裝傻，就是我的同學中文系何清音的事，你沒留意？你可是文學社的?？偩?！”林子謙對秦芳華的態(tài)度十分不滿。

    “你知道個啥，總編一般不出山的，我手底下有三個副編，十個編輯，都是他們干活的！”米飯還掛在嘴角，秦芳華還在說話，林子謙的眼中蓄滿笑意。

    “真是夠大牌的，奴隸主，資本家！”林子謙笑著說，“咱們上次去你家茶園捯飭的茶樹應該不錯吧？好不容易才搞到的新品種……秦伯伯經(jīng)驗老道，你得跟你父親多學學?！?br/>
    “他一見我就討厭，一見你就喜歡，合著應該你是他兒子似的，給我家做女婿也不錯??！”秦芳華撇著嘴說，十分不滿他老子的偏心。

    “秦芳華，別亂說，你知道不行的……”聽林子謙這么說，秦芳華趕緊把嘴閉上了，神色憂傷地盯著餐盤，吃飯的速度明顯慢下來了。

    “我爸爸見你喜歡水仙花球，就把自己培育的最好的拿出來給你。對了，你不是喜歡玫瑰的？”秦芳華詢問道。

    林子謙一口飯差點噎住，“誰告訴你我喜歡玫瑰的？”

    “眾人傳說，新聞系林子謙，一舞定乾坤，玫瑰贈佳人?！?br/>
    “哦，你說那個事啊，玫瑰是假的，是我們宿舍愛搗蛋的老三在我跳舞的時候故意想讓我出丑的，卻被我接住含在嘴里了。跳完了我就把那假花扔掉了。贈佳人也是沒有的事?！绷肿又t淡淡的說。

    “否認得這么快，人家孟劍叢可是緊追不舍啊，大冷天的跑到月亮湖操場去給你加油……哦，原來你喜歡你那個同學啊，對了，送你哨子的那個……長得太普通了嗎！還不如……”秦芳華正說到興頭上，就看到林子謙放下了筷子。

    “你閉上嘴吃飯，別這么八卦！吃飽了嗎，去你商學院教室談咱們的正事?！?br/>
    “這終身大事就不是正事了嗎？哎，林子謙，等等我，我還沒吃完……”

    “我在你們D樓教室，只等15分鐘，我討厭不守時的人。”林子謙冷冷地扔下一句話，端著餐盤放到洗刷池旁邊，身姿優(yōu)雅地下樓去了。秦芳華只好繼續(xù)狼吞虎咽如饕餮。吃完后，餐盤來不及收拾拔腿就往教學區(qū)跑，心想：“林子謙，你耍我呢，你騎著單車，我可是跑步的……這下準惹他生氣了……”

    已經(jīng)很久沒看電影了。去教室看了場電影《德伯家的苔絲》。苔絲的美麗是自然純真。出身底層的她始終倔強地生存著，同命運抗爭著。但她仍掙不脫命運的羅網(wǎng)，命運總是在同她開玩笑。

    被亞雷引誘失去貞操后他選擇倔強高傲地離開，當她與自己真正愛的人克萊爾結(jié)合時，克萊爾卻接受不了她的過往，說出“你已不再是我當初所愛的那個你了。”這樣的話。當克萊爾悔悟?qū)ふ姨z時，苔絲已經(jīng)迫于生活的壓力與道貌岸然的亞雷生活在了一起。苔絲失手殺死亞雷，與克萊爾開心地生活了幾天。

    苔絲是個悲劇人物。但是她為追求自己所愛，追求幸福生活表現(xiàn)出來的決心與勇氣是讓人欽佩的。

    想到苔絲，就想到貞潔美麗的水仙花，出教室的時候西風正緊。醉魂應逐凌波夢，分付西風此夜涼。

    許多年后，我也喜歡在室內(nèi)靜置一盆水仙，慢慢懷想那個如水仙花般清雅高潔，仿佛集世間所有芳華的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