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又討論了一下接下來幾天他們的工作進程，鑒于這種治療手段非常耗費精力，龍醫(yī)生擔憂許崇佐的身體，但許崇佐也執(zhí)意要盡量快地進行下一場治療。

    哪怕加大鎮(zhèn)定劑的劑量，也無所謂。

    他是下定決心了。

    龍醫(yī)生想起一個問題，又問道:“剛剛老師在h號房醒來的時候，不是說有件事想要搞清楚嗎？讓老師困惑的是什么事情？”

    “其實我在夢境里，是可以感受到楊琳的某些心緒的，我慢慢地開始了解她是一個怎么樣的人了，”許崇佐回答道，“從小到大，僅僅在噩夢里展現(xiàn)給我得知的厄運，就已經(jīng)足夠讓很多人都崩潰了，但是楊琳卻沒有，她是個平凡又強大的普通人，我實在想不通，為什么經(jīng)歷了那么多事情都沒有被打倒的她，會在最后選擇了沉睡呢？”

    龍醫(yī)生猜測道:“老師你的意思是，她還遇到過更加可怕的事情嗎？”

    “除了這個，恐怕也沒有其他可能性了吧？”許崇佐語氣惋惜地說道，“問題是，在成為楊清這個身份之后，她理應是會過上比較好的日子，畢竟經(jīng)濟方面已經(jīng)不是問題了，不知道她究竟還遇到了什么事了？”

    “憑我們現(xiàn)在的時間還有人力，查是肯定查不到的了，”龍醫(yī)生沮喪地說道，“要想知道真相，唯一的辦法就只有……”

    “是的，而且我覺得……”許崇佐點點頭，意味深長地說道:

    “我覺得那件事，應該就是一個導火線，它把楊琳所有堅強的品質(zhì)都抹殺掉，讓她害怕這個世界，所以把自己封閉了起來，反而讓人格去面對所有問題，自己卻與世隔絕不再出現(xiàn)?！?br/>
    龍醫(yī)生知道那意味著什么，如果可以讓楊琳去面對那件事，至少在夢境中給予她足夠的希望，告訴她這個世界還是會有轉(zhuǎn)機的，也許她就會醒過來了。

    許崇佐又問道:“龍醫(yī)生，今晚，可以再進行一次完形夢境的治療嗎？”

    龍醫(yī)生還真被問到了。

    在之前的治療當中，一般是隔一天進行一次，最多也是一天一次，從來沒有出現(xiàn)過一天進行兩次的先例。

    而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中午了。

    但是，他們的時間也真的不多了，許崇佐的提議，自然有他的道理。

    “我先去找艾琳，如果她沒有問題的話，就按老師的吩咐去做?！?br/>
    “嗯，去吧，我也休息一下。”

    龍醫(yī)生出了辦公室，立刻飛奔前去做準備。

    龍醫(yī)生也回到辦公室的臥室里面，躺下，準備休息一會兒。

    這種不斷做夢的治療方式，雖然身體上不累，但實在太耗費精神了，每次醒來都像是度過了夢中那么久的時間，而一直都沒有休息過一樣。

    睡了一覺醒來過來，已經(jīng)是下午差不多五點了，許崇佐覺得悶悶的，又還沒有到晚飯時間。

    辦公室里呆著也沒事做，現(xiàn)在的他已經(jīng)不用去查太多資料了，而且室內(nèi)很悶。

    他好像好久沒有出去室外走走了，連吃飯都沒有出去過，不是叫外面就是龍醫(yī)生帶回來的，吃喝拉撒都在辦公室。

    就這樣，自己還是沒有能做出什么成績。

    許崇佐頓時覺得心頭更悶了。

    他下了床，右手熟悉地摸到拐杖，慢慢走出房門，看了看空無一人的辦公室大廳，又開始慢慢地往電梯的方向走過去。

    他想下樓散散步。

    從辦公室到電梯大堂，會路過一段長長的走廊，也就是d號房外面的走廊。

    自從更改了治療方法之后，許崇佐好多天沒有來過d號房了，也沒有靈魂這道走廊。

    當他走到這里的時候，發(fā)現(xiàn)有個人影遠遠地站在那里。

    是羅美珠醫(yī)生。

    許崇佐也仿佛好多天沒有看到過她了——自從，自從什么時候開始？

    自從自己知道她和龍醫(yī)生戀愛了，似乎自己就故意不再去碰到這個女孩子，有什么需要小美去協(xié)助做的事情，許崇佐一律都讓龍醫(yī)生轉(zhuǎn)告。

    因為她，會讓自己想起某些青春期才會有的情愫，而那并不是什么好事。

    許崇佐的腳步都顯得更慢了，無奈想要下樓就必須經(jīng)過這條走廊，他邊走邊想著如何寒暄幾句，盡快結(jié)束和小美的對話。

    可是，熱情的小美老遠就看到許崇佐了，還招著手跟他打招呼:“老師好！你休息得怎么樣了？”

    許崇佐只好一邊走過去，一邊回應道:“很好，很好，那個，楊琳呢？”

    小美也回答道:“艾琳挺好的，她的反應沒有老師那么強烈吧，鎮(zhèn)定劑只是讓她睡了一覺，據(jù)說并不會太累?！?br/>
    許崇佐估計，在進入夢境的時候，艾琳的人格應該是沉睡了的，因為他進入的是楊琳的夢境。

    既然是沉睡，那自然也不存在會累這種說法了。

    許崇佐正打算說點什么就告辭下樓去走走了，但小美顯對治療比較感興趣，語氣挺興奮地又問道:“對了老師，我聽龍醫(yī)生說，你們的治療已經(jīng)步入正軌，差不多該見效了，對吧？”

    許崇佐一愣，莫非龍醫(yī)生并沒有告訴她，這個項目已經(jīng)要被限時清理了？

    不說也好，因為說了也沒什么用，只會徒增她的擔憂，她本來就該屬于無憂無慮，開心快活的那種人。

    所以許崇佐也只是微微地點點頭:“是啊，就這幾天，一定會……一定會見效的?！?br/>
    小美又緊接著問道:“那是不是說，楊琳就會醒過來了？”

    許崇佐有點心不在焉，但也肯定地回答道:“當然了，她一定會醒來的?！?br/>
    小美卻皺起了眉頭，充滿矛盾地又問道:“那，那艾琳呢？她是不是……是不是就會消失了呢？”

    許崇佐倒是一直沒有考慮過這個問題，因為按照現(xiàn)階段的醫(yī)學常識，人格是不能夠被消除的。

    就算在這個身體里真的再也不會出現(xiàn)其他人格，也不能夠說其他的亞人格就被消除了，因為他有可能只是潛藏在內(nèi)心最深處，沒有占據(jù)身體而已，這世界上沒有任何一個外人，能夠拿出足夠證據(jù)證明某個病人的人格已經(jīng)【徹底消失】了。

    這也是許崇佐一開始用這個噱頭來立項的原因，因為在這個案例里，存在著楊琳這樣一個人格，由她確認其他亞人格是否還存在，是一件相對具有說服力的事情。

    只是涉及到?jīng)]人能夠解釋清楚的靈魂論之后，想要找出一套具體可實施的【消除人格】的方法，基本上已經(jīng)不太可能了。

    任亞婷人格的出現(xiàn)，足以證明這個課題實在太深奧了。

    所以許崇佐也只能回答道:“放心吧，楊琳醒來之后，她可能只是會隱藏在楊琳的內(nèi)心深處而已，也許并不會消失?！?br/>
    小美低下頭，若有所思地哦了一聲，小聲嘀咕道:“原來是這樣……”

    許崇佐又說道:“不過，艾琳自己不是已經(jīng)表過態(tài)了嗎？她說她的存在就是為了守護楊琳，這一點上，我覺得就算是要消失，她也做好了足夠的心理準備?！?br/>
    小美還是低著頭，有點悶悶不樂地嘀咕道:“可是，我還沒有做好心理準備呢……”

    許崇佐愣了一下，忙問道:“什么？”

    小美抬起頭來，認真地解釋道:“我是說，在和艾琳相處了這么長一段時間之后，其實我們挺熟的了，雖然說她是作為一個亞人格出現(xiàn)，但她心地真的很善良，也很配合治療，沒有什么抗拒心里，我是真的，把她當成了一個朋友來對待，當成一個活生生的靈魂……”

    許崇佐嘆息了一聲，表示理解:“其實在我的研究里面，我也覺得其實某些亞人格，并不全是主人格內(nèi)心受到?jīng)_擊分裂出來的，而是，而是擁有自主思考能力的靈魂……”

    小美嫣然一笑，心情似乎好了一點:“我知道，老師曾經(jīng)得出過【靈魂附體】的結(jié)論，并引申了量子力學的某些資料去解釋了這種存在的可能性，我覺得，老師的分析很有道理?！?br/>
    許崇佐尷尬地點了點頭，雖然前期的確試圖用艾琳的案例去明證這個論點，但是任亞婷的人格出現(xiàn)卻把前面的理論都推翻了——因為任亞婷，并沒有死。

    沒有死的情況下，怎么能說是靈魂附體呢？

    也沒有任何理論可以支持【靈魂出竅】這種更加邪魅的理論，可以說是徹底進入死胡同了。

    許崇佐趕緊扯開話題，問道:“對了，龍醫(yī)生跟你說過沒有，我們要加快治療進程了，今天晚上……”

    小美又點了點頭，回答道:“我知道，我也跟艾琳溝通過，她也沒有什么問題?！?br/>
    “那就好?！?br/>
    許崇佐見兩人也聊得差不多了，就想借故告辭，他還沒來得及說點什么，走廊盡頭處卻突然出現(xiàn)過了一個人——龍醫(yī)生。

    只見他快步跑了過來，手里還提著一袋餐盒——

    “老師，你在這里??？我買了飯回來了，咋們先吃飯吧？”

    小美也回頭跟龍醫(yī)生打了招呼，率先說道:“那老師，龍醫(yī)生，你們就先吃飯去吧，我就不陪你們了，我還有點事要做，而且我在減肥呢。”

    龍醫(yī)生笑呵呵地回答道:“沒問題，那你去吧，老師我們也進去大廳吧，我買了你喜歡吃的紅燒肉，來來來……”

    許崇佐無奈，只能跟龍醫(yī)生一起轉(zhuǎn)身回去了辦公室大廳，臨走的時候，小美還在走廊里朝著他們微笑，招手。

    許崇佐總覺得，好像忘了什么事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