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氣愈漸暖和起來,薄襖下了身之后,林瑾的身體也終于好了。當(dāng)初跌得重,傷了筋骨,刮蹭的倒是沒多少,林老太太叮囑的仔細(xì),各種味道的藥草敷過之后,腿上愣是沒留下絲毫的疤痕。
林瑾在賈敏院里又見過幾次那個如畫一般恬美的女子,卻是一次都不曾交談過,那女子每每遠遠的看著他,微蹙的眉尖里蘊含著訴說不盡的百結(jié)柔腸,可一旦他稍微走近一些,那人便毫不猶疑的轉(zhuǎn)身離去,眼底的愁緒叫人一次次看得心尖兒發(fā)顫。
平靜的日子并未過去多久,倒春寒的天氣冷熱交錯,林瑾剛剛好起來沒幾日又染上了風(fēng)寒,闔府都被他攪得人仰馬翻,他又躺到了床榻上。
這日林海休沐,難得在林瑾屋里留了會兒。
林瑾眼皮兒發(fā)軸,半睡半醒的打量著坐在桌前的林海,見他不疾不徐的品著茶,雙眉微蹙神色略沉,該是思慮著什么事,雙眸黑沉沉的凝著成熟男人特有的厚重,顯得氣質(zhì)清雅、雋秀不凡。透過這張已是染上風(fēng)霜的臉,林瑾竟是看出了幾分當(dāng)年披紅掛彩風(fēng)姿飄逸的翩然探花郎來。
門口傳來低低的說話聲,林海收回心神,把視線投了過去:“何事?”
大丫頭青竹掀簾子進來,道:“老爺,芳兒姐姐想進來看看少爺。”
林瑾眉頭一動閉上了眼,這種時候他卻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這個人,這個與他血脈相連的女人。
林海道:“叫她進來吧?!?br/>
即使閉著眼,林瑾依然能感覺到鼻尖縈繞的一縷淡淡幽香,甚至,一雙靜靜注視著他的凝眸。他聽到一個婉轉(zhuǎn)的女聲:“少爺可好些了?”
林海道:“嗯,剛用了藥睡著,出些汗便無事了,這個年紀(jì)的男孩子火力壯,沒的什么要緊?!?br/>
林瑾聽到一聲若有似無的嘆息,在他心尖上劃過一絲淡淡的漣漪:“少爺這些日子里總是多災(zāi)多難的,連太太身子也總不見好,我……我們這些做下人的,心里著急上火卻幫不上什么忙,只能巴望著大夫的藥似那仙丹似的也罷了。這么看著,老爺眼下都有了烏青,您……也要多多寬心才是?!?br/>
林海沉默了半晌,也跟著嘆了口氣,道:“你太太身子一直就顯羸弱,如今有了玉兒,兩個孩子都正是累人的時候,倒難為她更要費心了,你……”林海似乎想要說些什么,話到嘴邊卻又咽了下去,屋子里一時便靜了下來。
“我如今卻是無事,不過做些針線活計,倒比之前更清閑了,我心里一直感激老爺和太太的恩典呢?!狈純旱?。
林海低低笑了下,道:“你是個懂事的,我心里有數(shù)?!?br/>
“老爺謬贊了。我給太太熬了點補身子的烏雞湯,太太用的倒是少。不過太太說了,老爺今兒個休沐,一會子叫人給老爺送書房里一些,老爺?shù)纳碜右彩亲钜o的。我看著老爺這些日子真是清減了不少,說話天氣就熱起來了,老爺又有苦夏的毛病,正經(jīng)該趁著眼下多補養(yǎng)些個,若是到時候養(yǎng)不回來,太太更要擔(dān)心了?!迸虞p柔如水的聲音道。
“你有心了,我記得你自來一手好廚藝,也是你太太的福氣。對了,也給瑾兒送些吧,把上頭的油漬撇了,清淡些給他喝點。雖說病里要素養(yǎng),只是幾個月這么下來,他到底是個孩子,這都瘦下去一圈了?!绷趾5?。
“是。”芳兒聲音里帶上了明顯的驚喜,道,“不若我這便回去端了來,老爺和少爺多少都用些也便宜,我還在火上煨著,不冷不熱正好喝?!迸诱f完果然碎步走了出去,沒多久,林瑾就聞到了一股醉人的肉香。
美食當(dāng)前,林瑾自然不會再裝睡了,爬起來陪著林海各自端了小碗喝起雞湯。芳兒立在旁邊伺候著,一雙妙目一眨不眨只盯著林瑾看:“老爺,芳兒倒是事情少,不若叫林嫂子給我留個小廚房的門兒,閑來我便給老爺太太和少爺做些滋補的湯喝。林嫂子一日三餐的管著府里上上下下百十來號人,能給她省些心也是好的。”
林海點點頭把碗推開,臉上浮起一絲滿足的笑意:“不是什么大事,跟你太太說一聲便是了,瑾兒跟前的丫頭到底小,平日里看著也是個個兒機靈的,可這一病就看出來了,到底少了幾分變通。你心思靈慧,趁著這幾日正好教教她們?!?br/>
林瑾:“……”
這男人真是粗枝大葉的夠嗆,他這些話在這里說是沒什么,可是身邊這幾個大丫頭都是林老太太的得意兒人,被他這么一評價,不是打了老太太的臉嗎?
二人用了雞湯,芳兒倒也沒再多留,利索的收拾了碗筷便拎著出去了。林瑾抬頭看時,卻見林海正若有所思的看著他,手指無意識的在桌面上輕輕點著。
林瑾心里微動,果真是無論什么樣的男人都難過美人關(guān),芳兒溫溫柔柔一頓湯,就換來了貼身照顧親生兒子的機會。林瑾覺得有趣,這時候倒是淡了一些那女子杏花樹下美人燈般的柔弱,相信了這女人果真是賈老太太一手調(diào)=教出來的了。
接下來林瑾果然日日都能吃到芳兒精心做的飯,那人真是變著花樣的給他補,甚至有時二人單獨一處坐著,他還能看到她一心一意的坐著繡墩給他做衣裳的恬靜之美,真真是細(xì)細(xì)線密密縫,一針一線都牽著一顆柔軟的慈母心。
林瑾看著芳兒柔順的眉眼,心里有種莫名的情緒,這個女人是他這身子的親生母親,便是只這么靜靜看著她,那種骨血相牽的感覺便能洶涌的觸動他的心弦。想跟她親近,跟她細(xì)細(xì)說說話,甚至,想要她柔若無骨的手,揉一揉他柔軟的發(fā)絲。
芳兒抬起頭,見林瑾正呆呆看著她,不覺展顏輕笑,那笑容就如陽春三月里的清風(fēng),柔柔吹入林瑾心底最深處。
日子平靜而美好,林瑾都有點陶醉了,直到事情以不可控的狀態(tài)發(fā)展開來,林海隨口的兩句話,激起了千層浪花,徹底打破了這表面上的平靜。
那日林海和林瑾都在賈敏屋里,看著逗弄黛玉的賈敏,她的臉色還是沒回過來一絲血色,倒更顯蒼白了,他覺得心里莫名抽痛??匆谎叟赃叺牧骤?,小家伙果真被芳兒養(yǎng)了起來,圓潤的臉上紅撲撲的,粉嫩得如若年畫里的童子。
林海嘆道:“這些日子苦了你了,芳兒到底是細(xì)致,便叫她跟著瑾兒照顧他些日子吧,過個一年半載的,也到了念書的時候,你身子也就沒那么累了。”
林瑾心頭一震,轉(zhuǎn)眼去看賈敏,果然見她臉色都青白了,嘴唇幾乎不可抑制的顫抖著,可這個時候她卻說不得別個,只得低低應(yīng)道:“老爺有心體恤,我……多謝老爺?!?br/>
林海笑道:“這是什么話?平日里這闔府老少都是你操心,我心里都是記得的,夫人辛苦了?!?br/>
兩人說著甜蜜的話,看起來屋子里靜謐美好。不過林瑾卻覺得,賈敏若也是穿越的,定能一巴掌呼到林海臉上去,這男人真是累糊涂了,還是本就是個沒心的?
賈敏雖然沒有呼他一臉的勇氣,可她心里的確是被林海點燃了起來,整整一個下午她都被氣得心肝兒顫,雙眸中陰霾盡顯,一屋子丫頭無一人敢大聲出個氣兒的。
這么多年她千防萬防,只為阻著那芳兒跟林瑾親近,眼看著孩子跟她親如生身母子一般,卻不想因著黛玉累了她身子,這丫頭真就趁虛而入了,她恨不能一口咬死她。
當(dāng)初二人幾年不得一兒半女,賈母擔(dān)心林家苛責(zé)賈敏,便同她商議買個身份青白的丫頭放到林海身邊,若是真能生下孩子,到時候隨便打發(fā)了大人留下孩子養(yǎng)到跟前便是。賈敏想著她跟林海多年來不曾紅過一次臉,二人舉案齊眉堪稱佳話,這事雖說有些毒,想來林海也不會同她為難,更何況,她覺得林母定然是支持她的,那是一個極為有心的女人。
賈敏母女打算得好好的,她甚至想著先把話遞到林母跟前去,若是林母肯出頭,到時候林海更不會記她分毫的不是了。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母女二人的一番合計竟是一絲不落的被賈敏身邊的大丫頭芳兒聽了去。這芳兒是自小便跟著賈母的,那心思少說也有百十來個彎兒,所以不等那母女二人行動,她便先找了時機爬上了林海的床。
她的身份跟隨意買來的人到底不同,以賈敏的性子,就算單為了好看,也斷不會隨意打發(fā)她的,若是賈敏日后得了兒子,她便能飛上枝頭做鳳凰了,一個姨娘定不會少了她的。而且芳兒的肚子正經(jīng)爭氣,不過一夜合歡,竟真的有了。
賈敏雖然恨不得撕了她,可是肚子里都有了林海的種了,她到底什么都不能再說。也虧了林老太太做主,不由分說把孩子抱到了她跟前。五六年來為了防備那妖精使手段,賈敏真真是在他母子身上操碎了心。
五年了,她竟然潛伏得如此不動聲色!
若非她是賈母的人,若非她是她身邊的大丫頭,她有一百種借口能叫她消失的不聲不響!
賈敏覺得,她這幾年實在是太縱容她了——賈敏沉著臉坐著喝茶,端著茶盅的手指尖都是青白的,細(xì)細(xì)看時都能看出它微微的顫抖。
林瑾莫名覺得要出大事,而眼下他唯一能做的,恐怕只有遠著芳兒。他只求這兩個女人都能穩(wěn)妥一點,哪怕只是維持這表面上的平靜呢,等到他去念書。怎么說芳兒都是他這身體的生母,他不能看著她出事。
給他一年時間,一年就好。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