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祈豫一看見“solo”就想起簡秋期的六塊腹肌,立刻牙疼地打字,“比什么?”
那廂唧唧草發(fā)過來一串信息,“只要你現(xiàn)在能吸引五十個人聽你唱歌,就算你贏?!?br/>
“地點呢?”
“天橋底下!”
現(xiàn)在正是上班高峰期,汽車喇叭刺耳地響起,行人低頭匆匆趕路。如果遲到,還會被上司克扣工資。學(xué)生嘴里叼著三明治,將自行車騎得飛快。風(fēng)咻咻地灌進校服,背上鼓鼓的,亦如含著早飯的腮幫子。
算不上什么好時候。
“你需要伴奏嗎?”她問。
舟祈豫點點頭,“我想唱《迪迦奧特曼》的片頭曲。主要樂器應(yīng)該是電吉他。”
“稍等?!彼赃呁V乃{色機車走,取下皮質(zhì)琴箱,拉開拉鏈,露出一把酷炫的白色電音吉他。
即使舟祈豫對現(xiàn)代樂器不甚了解,也看出了它的價值不菲。這把吉他的琴頭和琴身都鑲嵌了璀璨生輝的鉆石,約莫百顆,成色質(zhì)地皆為上品。
壕無人性的大姐大。
這是舟祈豫對這位突然冒出來,丟給落魄的他一元硬幣的奇怪女人的評價。兩人往天橋底下走,選了一處空曠干凈的地方,擺好支架。舟祈豫手握麥克風(fēng),“喂喂”的試音,然后向她點點頭。
她的身材高挑,約莫一米七八,站在舟祈豫旁邊,比他高出幾公分。
“唐韜韜?!?br/>
“舟祈豫?!?br/>
兩人正式握了手,便算彼此認識了。
唐韜韜收回手,按在琴弦上,腦中回想曲譜,手指快速撥弦,一串熟悉的旋律響起,絆住了行人向前的腳步。
這首曲子曾經(jīng)在六年前,風(fēng)靡整個亞洲學(xué)生圈,做鬧鈴,做彩鈴,有事沒事就哼幾句……
舟祈豫清了清嗓子,隨后緩緩唱了起來。雖然比不上原唱技巧純熟,但勝在少年心氣十足。他的聲音清脆明亮,猶如一燈星火,挑破寂靜的暗夜。黎明乍現(xiàn),曙光跳躍,那輪紅日灼熱了每一個人的記憶。
“新的風(fēng)暴已經(jīng)出現(xiàn)!怎么能夠停止不前?穿越時空,竭盡全力,我會來到你身邊……”
路人奇怪、驚疑的眼神投了過來。原本等紅綠燈的學(xué)生,也轉(zhuǎn)過了頭,拿下嘴里的三明治,一陣懵逼過后,便是欣喜若狂。
那一刻,每一名聽過這首曲子的人,都想起了自己年少懵懂時,干下的蠢事。雖然無知,但是無畏。雖然輕狂,但是無懼。
七八歲的時候,被父母灌輸“和女孩子牽手就會生出小娃娃”的思想。因此不敢和女孩子過分接觸,但摸著奧特曼模型的機械手,就心滿意足。
十二三歲的時候,涇渭更分明了。女孩子懷抱精致的洋娃娃,輕聲細語地和同伴玩過家家。男孩子三五成群,戴著奧特曼的面具,做著經(jīng)典的十字交叉手勢,口中興奮地喊著:“奧特激光,突突突——”
在這段令人懷念和向往的歲月中,他們不需要面對中考和高考的種種壓力,不會看見父母失望的眼神,亦沒有工作失業(yè)時的焦慮。
他們只有夢。
從純潔無瑕的少兒期到躁動不安的青春期,每一名少年心中,都珍藏著屬于自己的超級英雄夢?;孟胱约撼蔀殍铗埐获Z,敢與天斗的孫悟空;行俠仗義,拯救世界的超人;從外太空來的咸蛋凹凸曼……每一名女孩心中都有一個美好的憧憬:在她出落得亭亭玉立時,意中人會踏著七彩祥云,前來迎接她。
一位懷孕的姑娘,在丈夫的攙扶下,忽然停住了腳步。她清楚地記得,自己十四歲的時候,大陸引進《奧特曼》。每天放學(xué)后,她做完作業(yè),就守在電視機前。因為飾演迪迦的演員很帥,她發(fā)誓以后要嫁給迪迦奧特曼。
這個夢想雖然沒有實現(xiàn),但是她遇見了一位擁有全套奧特曼手辦的紳士。她撫摸自己隆起的腹部,望著丈夫英俊溫柔的臉龐,全身心地覺得很幸福。
***
很久以前,自在禪授課時,告訴舟祈豫,“風(fēng)鈴夜渡魔道術(shù)法,樂部科目下,有一種弦殺術(shù)。這是用來懲奸除惡,對付宵小的。還有一種治愈術(shù),是用你的歌聲,治愈全世界。”
風(fēng)鈴夜渡存在的意義,便是在星辰寥落的暗夜下,手持一盞風(fēng)鈴心燈,緩緩前行。其輝宛若日月,可照徹山河。其聲擎天撼地,鎮(zhèn)魂定魄,可將迷惘世人,引渡彼岸。
四分鐘不到的演唱,吸引了兩三百名吃瓜路人的圍觀。
舟祈豫的腳邊,不知何時堆滿了十元、五元的紙幣和數(shù)不清的硬幣。
隨著唐韜韜最后一段和弦強力快掃,此曲完美收音。
彩聲如潮。
舟祈豫對他們露出一個乖巧的微笑,“友情提醒,距離上課鈴響,上班打卡,還剩十分鐘?!?br/>
人群頓時如鳥獸散。
這是舟祈豫加入樂隊前的一段插曲。有人將他的演唱拍成視頻,上傳b站,朋友圈。從而引爆了一次奧特曼復(fù)古狂潮。迷弟、迷妹們將他稱呼為,擁有“天籟之聲的天橋美少年”。
許多粉絲慕名前來西安市,其中不乏大小公司的星探,他們按著天橋逐一尋找,但舟祈豫再也沒出現(xiàn)過,最終只能失望而歸。
***
舟祈豫去看唐韜韜,問:“我打敗唧唧草了嗎?”
唐韜韜低下頭,一邊將鉆石吉他塞入皮套里,一邊說:“你可以自己問他?!?br/>
他一愣,聽見身后有動靜,便轉(zhuǎn)回頭去??匆娨幻艄涨嗄陱能嚿舷聛?,約莫二十六的年紀,嘻哈打扮,白色齊耳碎發(fā)。此時一雙韓式單眼皮,正激動地顫抖著。
青年濕潤著眼眶,一瘸一拐地走來,在舟祈豫面前站定,哽咽道:“你唱的實在是太好了!perfect!嗚嗚嗚……我要認你做師父……”
舟祈豫晃了一眼他身后醒目的蘭博基尼,想到八卦小妹曾經(jīng)在微博發(fā)起一個超級話題:“娛樂圈三十歲以下藝人豪車大比拼,誰是隱形土豪?”
許多人押寶簡秋期,然而揭曉的結(jié)果卻是,影帝并沒有私人座駕,只有公司配備的一輛百萬輝騰。這也符合了他素來營造的人設(shè),“不愛香車美女,只愛琢磨演技”。
而最終實力勝出的人,令吃瓜群眾大跌眼鏡。
時至今日,舟祈豫依然記得八卦小妹那篇聲情并茂的通稿,“他,心比天高。一出道,就喊話要超越“搖滾一哥”趙鐵蛋。他,頭頂白毛。唱著二流搖滾樂,一路嘻哈進軍娛樂圈。我想你們都已經(jīng)猜到他是誰了。沒錯,本次勇奪“豪車大賽”桂冠的人,就是:我們的菜鳥新人——李大狗!”
舟祈豫慢慢將視線放回到這名俊朗的男子身上,試問:“李大狗?”
“是我,是我,就是我!”李大狗點頭如搗蒜,將胳膊架在拐杖上,伸出手握住他,熱淚盈眶地說:“師父,你居然知道我的名字,我好感動!”
李大狗的藝名原本叫做李大荀。他從小在海外長大,回國后,沒將精力放在學(xué)習(xí)中文上。第一次參加綜藝節(jié)目時,看著提字板,自我介紹“李大茍”,從此以后,就被黑粉親切地稱呼為“李大狗”。
舟祈豫呆了半晌,隨后扭頭看向唐韜韜,說:“我記得李大狗的樂隊里沒有你?!?br/>
唐韜韜說:“當然沒有。我組建的是一支地下樂隊?!?br/>
舟祈豫又回過來看著李大狗,問:“你成為唧唧草,在外面商演,公司不會追究嗎?”
李大狗從身后掏出一張奧特曼面具,戴在臉上,兩個咸鴨蛋般的眼珠子一閃一閃,調(diào)皮地說:“這樣誰能認出我?”
“咕嚕嚕~”原本便饑腸轆轆的舟祈豫,因為唱歌消耗了巨大的能量,餓得頭暈眼花,前胸貼后背。迷迷糊糊中,他聽見李大狗財大氣粗地說:“師父,你要吃什么?我請客!”
聞言,他立刻精神抖擻地報起菜名來:“羊肉泡饃,biang biang面,甑糕,胡辣湯,肉夾饃……”
李大狗作了一個請的手勢,示意他上車。
舟祈豫還記得自己剛找的工作,轉(zhuǎn)頭看向跨上機車的唐韜韜,問道:“我什么時候上班?”
唐韜韜戴上哈雷帽,翻下護目鏡,“明天晚上吧。我今天還要去學(xué)校。唧唧草,你先帶他玩?!?br/>
出于禮貌,他問了一句,“你在哪里上大學(xué)?”
唐韜韜道:“不在西安?!彼f完后,利落地伏低身子,發(fā)動引擎,瀟灑絕塵而去。
舟祈豫目送她遠去。不知為何,他從唐韜韜身上,感覺到一股熟悉的氣息。
兩人一前一后鉆進了后車廂里。坐好后,李大狗神神秘秘地說:“大姐大的學(xué)校very nice,號稱“東方的霍格沃茨”。”
舟祈豫問:“難不成是修真學(xué)校嗎?”
李大狗瞪圓了眼睛,“師父,你也知道修真嗎?”
舟祈豫隨口扯謊,“起點小說看多了。”
李大狗伸出一根食指,湊到他眼前晃了晃,說:“這世上真的存在修真學(xué)園哦。出行交通工具是可以上天下海的筋斗云特快高鐵,同學(xué)都是妖魔鬼怪……”
他滔滔不絕地說,舟祈豫面無波瀾地聽。在他換氣的間隙時,點評一句:“是嗎?那一定很有趣了?!?br/>
“是啊,是?。 彼癫赊绒鹊攸c頭,隨后又耷拉腦袋,向后靠到椅背上,嘆氣道:“可惜我資質(zhì)不佳,不能修仙?!?br/>
舟祈豫不置可否,指著他的左腿說:“你這樣子,近期上不了節(jié)目吧?”
李大狗無所謂地聳聳肩,“最近風(fēng)頭那么緊,公司早就給我放假了?!?br/>
舟祈豫這才想起昨日八卦小妹爆出的料。
前陣子趙鐵蛋跳樓,在娛樂圈鬧得沸沸揚揚。各種陰謀論,層出不窮。而現(xiàn)在吃瓜群眾一致認為,是揚言要取代趙鐵蛋地位的李大狗,不斷買水軍污蔑、黑踩趙鐵蛋,使其精神崩潰,跳樓自殺。
更可惡的是,在趙鐵蛋送進醫(yī)院搶救時,李大狗仍舊不知收斂,繼續(xù)雇用水軍,在《今日頭條》的新聞報道下,評論抹黑趙鐵蛋。
先不論趙鐵蛋本身是否黑點滿滿。他如果成功度過危機,這只是一次平常的粉黑大戰(zhàn)。但他搶救無效去世,水軍仍舊無差別地謾罵,造謠。
這性質(zhì)即使在路人眼里看來,也十分之惡劣。更遑論為趙鐵蛋失去理智的粉絲。
因此一封封抵制信和詛咒血書寄送進了李大狗的公司。饒是見慣大風(fēng)大浪的經(jīng)紀人,此刻也承受不住壓力,決定給李大狗放長假。
倘若坐實李大狗買水軍黑趙鐵蛋,恐怕他會遭到全網(wǎng)封殺,公司雪藏。
盡管李大狗的理智粉們,一次次嚴正聲明,她們可愛的狗哥,并不會做出如此喪心病狂的事。但李大狗在業(yè)內(nèi)的名聲,的的確確算是臭了。
公司上層召開緊急會議,究竟是棄還是保,尚未有明確結(jié)論。
狗哥后援會全體成員愁得禿了頭,食不下咽,覺不能眠。
關(guān)于李大狗本身,便是“夾緊尾巴做人,銷聲匿跡?!?br/>
以上是八卦小妹給出的全部消息。
然而事實上,夜晚時分。沒心沒肺的李大狗,戴上咸蛋超人面具,化身唧唧草,在地下世界,繼續(xù)他瘋狂的搖滾之旅。
李大狗眼睛亮晶晶的,充滿期盼地說:“師父,你教我唱歌好不好?”
舟祈豫說:“我也是二把刀,怎么教你?這不是誤人子弟嗎?!?br/>
李大狗搖頭,嚴肅地說:“我能從你的歌聲里聽出來,你對這個世界的溫柔與愛。你感動了我,騷年!”他伸出大手,一巴掌重重地拍在舟祈豫的肩膀上。
“啪——”
舟祈豫吃痛地皺起了臉,心里已經(jīng)刨了他祖宗的墳,面上依舊擠出一個笑,切齒道:“呵呵?!?br/>
李大狗道:“師父,你笑得這么做作不自然,是不是心里有話想要問我?”
舟祈豫直言不諱:“你雇水軍黑趙鐵蛋了?”
李大狗搖搖頭,“說出來你可能不信。我堂弟幫我查到,是趙鐵蛋自己買水軍黑自己?!?br/>
“這種騷操作,在娛樂圈叫做“虐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