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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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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0年代末重慶

    兩天之后白莎真的來了?！熬司?，你看我沒失言吧？”白莎笑道。她輕快的腳步讓我又重拾了在自流井家中的感覺。

    “沒想到。我想你忙，可能也未必真想來看一個老家伙，就讓德誠收拾行李，準(zhǔn)備回自流井了?！?br/>
    “舅舅，我前兩天忙著寫稿子，總算把幾篇欠的賬發(fā)出去了，所以就跑來看你啦。你再多待幾天不好嗎？我還有好多想和你聊呢？”

    我稍許遲疑，只是支吾了兩聲：”好。好。多待兩天也無妨?！?br/>
    白莎從藍(lán)布手袋中拿出兩篇稿子，興奮地和我說道：“這篇是給《生活》周刊寫的。美國那邊現(xiàn)在對中國的抗戰(zhàn)很關(guān)注。不少政客本以為中日很快會停戰(zhàn)的，沒想到國府這次是真下決心抗戰(zhàn)了。美國百姓還是很同情我們的，《生活》已經(jīng)出了好幾篇文章了?！?br/>
    “嗯，這也很好。如果能有美國的幫助，政府的局面應(yīng)該還是會有起色的?！?br/>
    “前些日子白牧師給我寫信，說他和伊莎白小姐在波士頓和當(dāng)?shù)氐牧魧W(xué)生一起組織了一個中國抗戰(zhàn)救援會，已經(jīng)募集到不少資金?！?br/>
    “他們好嗎？”我問道。

    白莎點(diǎn)點(diǎn)頭，然后沉吟了片刻，嘆道：“也不是太好。白牧師好像身體大不如前了。伊莎白小姐說她父親現(xiàn)在?？粗巴獍l(fā)呆，有時也會拿出以前在中國的相片看上很久?！?br/>
    “舅舅，你能幫我個忙嗎？”白莎停頓了片刻，看著我，似乎在考慮是否把事情說出來。

    “當(dāng)然，要怎么能幫上你？”

    “白牧師有封信，想轉(zhuǎn)給蔣夫人。他希望蔣夫人能夠去美國，讓更多的美國百姓支持我們的抗戰(zhàn)。我記得你上次提到俞先生邀你去見蔣夫人，只是怕你已經(jīng)回了他。我知道你不喜歡這種場面的，不過為了白牧師，也是抗戰(zhàn)，幫幫我吧?！?br/>
    “俞先生那里我沒回，不過也沒問俞先生是哪天。你既然需要，就讓德誠去問問，但愿還沒錯過?！?br/>
    “不會錯過的，”白莎的聲音中透出幾分激動，“報(bào)紙上都有報(bào)道的，是三天以后。不過本說孫夫人和孔夫人也會來，但是好像她們在香港，也許來不了了?！?br/>
    白莎對這活動如此了解，倒是讓我有些驚異。細(xì)想下，她該是有備而來的。不過，既然是為抗日，又是白牧師所托的事情，無論如何是要幫忙。我把德誠叫來，讓他速去俞先生那里，要兩張請?zhí)麃怼?br/>
    德誠走后，白莎接著和我閑談，卻又不時沉默，倒不比以往那般沒得隔閡了。

    “你準(zhǔn)備在重慶長住嗎？”我問道。

    她輕輕地?fù)u搖頭，望著手中的茶杯：“也不一定。重慶說是戰(zhàn)時陪都，但有辦法的人想著跑去香港或是歐美，沒辦法的人也就混吃等死了?！?br/>
    “這么悲觀？”

    “舅舅，你可能不太走動。其實(shí)重慶還不是最亂的。我到重慶前先到的武漢，更是什么都看到了。一邊有人在組織抗戰(zhàn)，一邊不少國府的大員，其實(shí)也想著說不準(zhǔn)什么時候就停戰(zhàn)回南京了。唉，真不知道他們要是回去怎么面對南京幾十萬的冤魂?！?br/>
    我長嘆一聲，卻是不知如何回答。我想她說得也是不差，我自己怕是真的太閉塞了。

    “我最近又看到了一些那邊的報(bào)道。”她平靜地說道，“就是延安那邊。他們也派了人在武漢。開始時大家都很好奇，猜著他們不是怪物就是苦行僧。不過接觸過的人說他們也是年輕人，接觸起來很容易的。”

    “你也和他們有接觸？”我稍有不安地問道。

    白莎沒有直接答我，幽默地說道：“我很好奇，記者的天性吧。其實(shí)呢，舅舅，我倒是覺得他們很可愛?！?br/>
    “可愛？”我詫異地問道。

    “是呀。你不覺得他們有點(diǎn)像早年的基督徒嗎？在荒野中堅(jiān)持著信仰？舅舅，你的眉頭怎么都皺起來了。我知道，如果是白牧師的話，會要罵我無禮了?？墒悄悴恢赖模谥袊@幾年，特別是抗戰(zhàn)以后，真的很難找到有信仰的人了?！?br/>
    看著我的驚詫，她笑道：“舅舅，你還是覺得女孩子應(yīng)該在家里聽話，別太關(guān)心政治是吧？”

    再聊下去，只是覺得現(xiàn)在的白莎，心中已有了很多我琢磨不透的事，言談中的老成和深思雖也有喜人的一面，可也不再像鄉(xiāng)下時那么猶如一家人似的。也許孩子長大都會這樣，既是父母所想的，也是父母所怕的。

    德誠辦事畢竟牢靠，不多久便帶回了兩張請柬。我把一張請柬給了白莎，看著她走到門口。心中忽地泛起一絲隱憂，想著也許這未必是件好事。

    “白莎，聽我的，過兩年還是回去吧。”

    “回美國嗎？”她反問道，卻未作答。

    “白牧師和伊莎白小姐都需要人照顧。你在那兒會更好，不是嗎？”

    她搖搖頭，慢慢說道：“很難了。以前沒回來時總是想中國會怎樣，那是個謎。真回來了，就難再走了。他們還有白伊，不是嗎？我們兩個從小就不太一樣，她是戀家的?！?br/>
    “再說，”她沉吟片刻，笑道，“上次和您提到的男孩說他明年畢業(yè)就來中國找我?！?br/>
    三天后的傍晚，臨近出發(fā)的時候，聽著窗外一陣車輪壓路的聲音。車該是緩緩?fù)Ｏ铝?，車門打開又接著關(guān)上，隨著便是輕盈舒緩的鞋跟觸地聲由遠(yuǎn)及近。

    我走到窗邊，正巧看著白莎漫步走來。她看到了窗中的我，便也招招手，翠玉的手鐲在淡淡的夕陽中也染上了一抹霞紅。她那天好似換了個人，身上一襲裘皮大衣，頭發(fā)燙出了隱波紋。她略施脂粉的臉上笑靨如花，但我卻不敢相認(rèn)。這還是那個曾經(jīng)和我在自流井鄉(xiāng)間并行，穿著棉袍，短發(fā)飄散的孩子嗎？

    “舅舅，下來吧。今天穿的鞋跟有些高，怕是爬不上樓梯了。你不介意吧？”

    她的聲音還是如往常般清澈透底，我揮了揮手，又向下指指，她便會心地一笑。

    難得一見的太陽把空氣也烤得透亮些，四處顏色似乎多日未有那么純正和飽滿，而夕陽中的白莎更是顯得光彩照人。她優(yōu)雅地為我打開車門，緩聲道：“舅舅請?！?br/>
    這應(yīng)是一輛美國產(chǎn)的道奇，內(nèi)中空間頗大，是近來入渝的國府高官常用的車型。站在車門邊，我問白莎道：“行營就在金紫門，離著也不遠(yuǎn)，開車還要繞路，不如走過去吧?！?br/>
    “舅舅，你就準(zhǔn)備這樣穿著棉袍，踱步過去？今晚是重慶各界賢達(dá)在行營為蔣夫人接風(fēng)，沒有這輛車，就算拿著請柬也未必放行?！?br/>
    我沒有說話，只是微微地點(diǎn)頭，在她身邊坐下。車子蹣跚地在重慶那些本不是為西洋汽車設(shè)計(jì)的路上前行。若是走路，只要下幾趟臺級，從刁家巷往金紫門，可為了走車，只得舍近而求遠(yuǎn)，繞出好遠(yuǎn)。

    最終繞到行營近前，我才明白白莎的老道。門口早已排滿衛(wèi)兵，衛(wèi)兵外面是記者，然后便是重慶那些愛看下江人熱鬧的悠然百姓。衛(wèi)兵把路中攔出一條空隙，將將夠行車，而若是步行，要穿過所有的人障和路障，怕還真是難上加難。

    行得再靠前，一名衛(wèi)兵拿著本子上下打量我們的車牌，然后舉手示意我們停下。

    “讓我來對付?！卑咨谖叶呡p聲說道。

    見車型來頭不小，衛(wèi)兵也未敢貿(mào)然上前。他看著旁邊的一名軍官，似是在等待指示。軍官倒也客氣，走到車門邊敬禮致意，然后示意搖下車窗。恰好是白莎那邊，她便緩緩將車窗搖下一半，只露出足夠伸手遞物的空間。

    “i’m sorry—對不起長官，我是美國記者。我不太會說中文。你能幫幫我們嗎？”

    她突然轉(zhuǎn)回依然完美的英語，而那語調(diào)卻不是她往昔的青春明快，而多了幾分嬌嗔。白莎邊說著，邊打開了皮夾，從中取出我們的請柬和她的護(hù)照。

    車外的軍官略懂英語，但說時結(jié)結(jié)巴巴，只得借助手勢讓我們稍候。他翻看著護(hù)照，似乎也認(rèn)不出那上面尚顯稚嫩的照片。

    白莎看著上尉嫣然一笑，然后接著用英文說道：“有點(diǎn)不像嗎？我那時還小。”

    他未必完全聽懂，但該是感到需要以笑報(bào)笑，便也會心地笑了。放過白莎，他朝我努努嘴。

    白莎笑著倚在我身上，說道：“my uncle”，然后裝著用不流利的中文，慢慢地，一字一字地念出：“舅舅”。

    軍官終于明白了，他把請柬和護(hù)照還給白莎，然后鄭重地敬禮，說道：“兩位請進(jìn)！”

    白莎向他揮揮手，然后悠然地將車窗搖上。此時衛(wèi)兵也已閃到路旁，我們的車又緩緩前行。

    看著我詫異的目光，白莎的兩頰微紅。她低下頭，避開我，悄聲說道：“我在中學(xué)里學(xué)過表演，”然后就不做聲了。

    我嘆了口氣，眼光轉(zhuǎn)向車外，終于說出了哽于心中良久的話：“白莎，你好象變了。不光是長大了，而是變了。我都不知是在戲中還是在看戲了?！?br/>
    這話或許是說重了，白莎不自覺地向車門上靠了靠，似是希望能夠離我遠(yuǎn)些。她看著窗外，幽幽地說道：“其實(shí)我一直是這樣的，舅舅。我只是要跟上這四面的變化?！?br/>
    步入行營一層的前廳，里面已是萬頭攢動。一支弦樂四重奏在碩大前廳一角忘我地奏著曲子，但即便是幾米外就難得聽清他們的樂聲。長袍馬褂、燙發(fā)旗袍、中外戎裝之間，身穿白色燕尾服的侍者，手捧香檳驅(qū)馳盤旋。看著那許多人，我心里只覺著一陣陣緊張與不安。

    好在有白莎在身邊，不至形單影孤地一個人彷徨。我四處尋找，希望能夠看到一個半個熟悉的身影。終于在十米開外的扶梯旁看到了與幾位外邦友人寒暄的俞先生。

    我向他揮揮手，然后小心翼翼地繞著放聲長笑的客人和川流不息的侍者向他走去。他向周邊打了聲招呼，便快步迎了上來。

    “老李，你終于還是來了?！眰?cè)身轉(zhuǎn)向白莎，他上下打量著眼前這位氣質(zhì)不凡的年輕女子：“這位是？”

    “俞伯伯，我叫白莎，”她大方地輕輕鞠了一躬，“聽舅舅說，您小時候見過我的。”

    “舅舅？欸，老李，記得你上次說外甥女不是剛上中學(xué)嗎，怎么又變出這么大一個外甥女來？”

    “呵，這是白家的外甥女，”我忙解釋道，“你記得的，那位美國的白牧師家里不是有兩個中國小姑娘嗎？”

    俞先生的眼中露出難得的驚喜：“這，這不是萬里重逢嗎？十六七年了。那時候你們還是小寶寶呢！老李，我們看來要讓位了。你說你叫白莎？對對對，我是想起來了，這是老李給起的吧？”

    我臉一紅，沒有做聲，白莎便大方地答道：“是呀，舅舅還是很有才的。我的英文名字叫莎拉，所以中文叫白莎。我的孿生妹妹英文名字叫伊莎貝爾，所以中文就叫白伊?！?br/>
    “白莎和白伊?！庇嵯壬钪@兩個名字，似乎在品個中的回味。

    “俞伯伯，其實(shí)最巧的是如果把我們的名字倒過來，連在一起就是伊莎白，恰恰是我們的恩人，伊莎白小姐的中文名字?！?br/>
    “老李啊老李，”俞先生有力地一拍我的后背，“看來那時我們都猜得沒錯，你就是對人家白牧師的千金有意?！?br/>
    我的臉更紅了，好在周邊由香檳而紅暈滿頰的人也不在少數(shù)。

    “什么時候回國的？”俞先生興奮地問道。

    “三年了。我是跑回來的?！?br/>
    “跑回來的？”

    “嗯。”白莎含笑地點(diǎn)點(diǎn)頭，“跑回來抗日的！”

    俞先生有些詫異，轉(zhuǎn)而向我。我點(diǎn)點(diǎn)頭，答道：“確是如此?，F(xiàn)在白牧師也在美國組織抗日。好像他還有封信要帶給夫人，請夫人到美國爭取美國百姓的支持?！?br/>
    “啊，這是大事。夫人已經(jīng)到了，”俞先生壓低了聲音，“外面人多嘈雜，夫人正在二樓小客廳休息。我?guī)銈兩先??！?br/>
    我有些遲疑，忙握住俞先生道：“這次來重慶，沒想著會面圣的，也沒件像樣的衣服”我想著白莎關(guān)于棉袍的話，也許算是個解脫自己的辦法。

    “老李，民國都二十七年了，還面圣面圣的。你又不是個真的遺老，怎么還羅唆這些。夫人是很看重留過洋的人的，你們又有淵源。夫人見了白莎一定滿心喜歡的。再說，她又不管我叫舅舅，總不能我?guī)е媸グ?？?br/>
    到了二層，前廳中的嘈雜漸漸遠(yuǎn)去，仿佛又進(jìn)入另外的洞天。走近半開著門的一個會客廳，便能聽到操著英文的男聲激動的言語。

    “夫人，你看看，剛剛航郵到的《時代周刊》。你和委員長可又是今年的封面人物啊！”

    然后一個悠揚(yáng)的，帶著美國南方口音的女聲響起。

    “donald，我還是更喜歡委員長前年底的那幅。這張拍得太暗了。”

    聽著這聲音，我們已走到門前，里面幾盞吊燈給裝點(diǎn)雍容的會客廳瀉下柔和的橙色光暈。從對話中我已猜出，這該就是蔣夫人和那位有名的澳大利亞人端納了。

    “夫人，我看美國這些報(bào)紙和雜志還可以再多多利用。特別是您的故事，美國人看了就放不下。日本那些小丑，半句英文都說不順溜，在這上面是無論如何打不過你的?！?br/>
    “嗯，你多安排我見些美國記者。如果真如你所說，那我安排委員長也見見他們，也就是多說幾句話罷了?！?br/>
    “夫人，”俞先生先行進(jìn)門，點(diǎn)頭致意，“有兩位您的舊交，您不介意我把他們帶來吧？”

    從他身側(cè)的隙縫中，我第一次近身看到了已是時代風(fēng)云人物的蔣夫人。她正如千百張照片中所繪，一襲寶藍(lán)絲絨旗袍，細(xì)碎的珠玉鑲邊，一支珍珠胸針在燈光下泛著異彩。

    “哦，大維啊，”夫人微微一笑，“進(jìn)來吧”。

    我和白莎一前一后走入客廳。蔣夫人看了看我們，分明是不相識的，便詫異地轉(zhuǎn)向俞先生，問道，“大維，你說是舊識？我倒不記得了?！彪m然還是客氣，但聲音中難免帶出一絲嗔怪。

    “您還記得美國的一位白牧師嗎，在劍橋，查爾斯河邊。他家還有您和他太太和女兒的合影呢?！?br/>
    夫人轉(zhuǎn)過頭來看著我們，點(diǎn)點(diǎn)頭：“當(dāng)然記得。他是先父的朋友。他們在上海時就相識，也來過家里，不過那該是三十年前的事了。那么這兩位是白牧師的朋友？”

    “這位李先生是白牧師在四川傳教時的學(xué)生，也是我在哈佛的同學(xué)?！?br/>
    果如俞先生所料，夫人確是對放過洋的人感情不一般，嘴角微翹，露出淡淡的笑容。

    “俞先生的同學(xué)應(yīng)該也是人中龍鳳了。現(xiàn)在是在大學(xué)還是政府任職？”

    我淺淺鞠躬致意：“我遠(yuǎn)不如俞先生優(yōu)秀。因先父早逝，沒能夠修得碩士、博士，回了家里在自流井的鹽礦，現(xiàn)在販鹽為生?！?br/>
    “老李人謙虛的很。他家的鹽井曾是自流井三大井之一?，F(xiàn)在雖然不如以前了，也還是當(dāng)?shù)卮蠹?。而且還為抗戰(zhàn)捐了不少款子?！?br/>
    “好。李先生的愛國之情甚是可嘉，今天活動也是要為抗戰(zhàn)募捐，還請李先生多多出力?！笔Y夫人用標(biāo)準(zhǔn)的目光和頷首微笑表示了她不再對我有何興趣。

    俞先生似乎也看出蔣夫人并未被這輾轉(zhuǎn)的舊交所動，稍顯尷尬。我心中更是懊惱，這種丟了矜持又丟了顏面的事確是自找無趣。

    白莎見我們兩個中年男人的尷尬，緩步前行，款款一躬，然后完美的，帶著淡淡波士頓口音的英文悠揚(yáng)而出。

    “夫人，我叫莎拉。今天見到您，我不勝榮幸！您正鼓舞著整個中國，您也是全世界所有女性的楷模?！?br/>
    那些得體的詞句有了魔幻般的奇效。蔣夫人的眼中閃爍著贊嘆的喜悅：“你在哪里學(xué)得這么好聽的英文？”

    這時端納也插了進(jìn)來，“比我的英文好聽多了?！?br/>
    “夫人，”白莎繼續(xù)說著英文，“我是生在美國的。”

    “生在美國的？”

    “嗯。生在您熟悉的波士頓。我的親生父母在18年的大流感中去世了。成了孤兒后，我和孿生姐妹被白牧師和她的女兒收養(yǎng)了。不過聽白牧師說那時您已經(jīng)離開波士頓回國了，所以此前無緣見到您。今日實(shí)是我莫大的榮幸。”

    “多傳奇的故事呀。donald，你不介意吧，讓莎拉坐下講講她的故事。”

    蔣夫人示意白莎進(jìn)前，坐在她身邊的兩人沙發(fā)上。此時夫人不再審視我，也放過了俞先生。我們松了口氣，樂得站在一旁注視。

    “你有孿生姐妹？是姐姐還是妹妹？”

    白莎搖搖頭：“其實(shí)我們也不知道。因?yàn)槭歉改溉ナ篮髢商煳覀儾疟话啄翈煹呐畠喊l(fā)現(xiàn)的，所以也不知誰大誰小。只是我小時候更淘氣些，大家就把我當(dāng)成姐姐了?！?br/>
    “哎，苦命的孩子，”蔣夫人頗為動容，拍了拍白莎的手，“你既然已被白家收養(yǎng)，如何又回到了中國？”

    “我剛剛還在對俞先生講，我是三年前跑回來的，跑回來抗日的。”

    “這倒是個奇聞。你說說看?！?br/>
    “用筆抗日啊。夫人，我在為幾家美國報(bào)社和雜志寫稿，有一篇剛剛在《生活》周刊上發(fā)了?！?br/>
    “這可太巧了。donald，咱們剛剛還在說見記者呢，這就來了這么可愛的一位記者?！比缓筠D(zhuǎn)向白莎，她笑道，“莎拉，我們先把你扣下了?！?br/>
    白莎故作焦急，朝向我，用中文喚道：“舅舅？”

    “舅舅，你叫他舅舅？”蔣夫人好奇地問道。

    “是呀。白牧師家的伊莎白小姐就像我們的母親一樣。舅舅呢，”這時，她狡黠地停頓一下，面含微笑：“舅舅和伊莎白小姐就像姐弟一樣，所以自然是舅舅啦?！?br/>
    蔣夫人點(diǎn)點(diǎn)頭，目視遠(yuǎn)方，仿佛在回顧往事：“你這么說，我倒是也記起來了。那位伊莎白小姐和我年紀(jì)應(yīng)該相仿，樣子很是端莊，而且是極虔誠的基督徒。只是可惜從小失明了?！?br/>
    “大維，既然李先生是我們的舊交，你好好招待他。我留莎拉說說話?！?br/>
    蔣夫人的話中并無商量的余地。這倒也是我所想的。和俞先生在一旁站了許久，也是無趣。如此終于被恩釋了，便急匆匆地逃了出來。

    在樓梯上，俞先生拉住我，輕聲說道：“老李，也就是你我這樣的人，沒有那些奢想。換了別人，可不把白莎當(dāng)成了搖錢樹?！?br/>
    我此時不知怎地心胸憋悶，轉(zhuǎn)過頭狠狠地瞪了俞先生一下，怒聲道：

    “你若愿意，你就拿她當(dāng)搖錢樹好了?！?br/>
    俞先生還是那好人的脾氣，拍著我的肩頭，笑道：“老李，你這人脾氣就是怪極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是何種人？我是叫你要小心。夫人身邊位子沒多少，你新出來一個，就有旁的人不歡喜?！?br/>
    “再者，”此時他遲緩了片刻。

    “再者什么？”我的眼光已舒緩了許多，但言語中還是努力地堅(jiān)持著。

    “再者，你要讓白莎多加小心?！彼麎旱土寺曇簦^續(xù)道，“委員長明面上是不便干涉夫人身邊的事，但總有人幫委員長操這份心。會有人盯上她的。”

    “謝謝你提醒，”我說道，聲音也恢復(fù)了平靜，“不過，她雖然叫我舅舅，畢竟不是骨肉之親。她的事，我也是管不了的?！?br/>
    話說完，我轉(zhuǎn)過身，不再顧及身后的俞先生，快步下樓。從世外桃源般的二樓突然重新回到這人聲鼎沸中，仿佛是進(jìn)入了巨大的蒸籠。

    我本就心煩意亂，此時更覺著被無數(shù)鄙夷的眼睛盯著，逃也逃不脫。周邊的人詫異地看著我這個怪物橫沖直撞，不知何故。屋中雖是不熱，可我在出汗，汗珠滴滴地流在前額和后背，直到逃出門外才來得及喘息片刻。

    此時天已全黑，大門外的記者和重慶百姓也大多散去了。我緩了緩散亂的氣息，心想著車是白莎借來的，也就自然留給她，自己還是走回家去。

    這一帶離家不遠(yuǎn)，原本不該迷失方向。可此時頭腦和腳步似是失去了聯(lián)系，本該往上城走的，卻不知怎的繞到了儲奇門。

    我本也沒有急事回家，既然錯了，索性在江邊走走。那里南面長江，夜色中，儲奇門碼頭外，江水如墨，靜靜流淌，江面上點(diǎn)點(diǎn)燈光漁火遠(yuǎn)近唱和。

    心靜下來，便也想得開些。自己二十年前由此地順江而下，漂洋過海，直到那萬里之遙的外邦?？蔁o奈時運(yùn)不濟(jì)，而自己又不思進(jìn)取，終是退回了幾口鹽井之中?？砂咨吘鼓贻p，當(dāng)?shù)蒙线M(jìn)之時，為什么要退而避之呢。她的路還長，得貴人相助也是她的福份。

    此時身上和額上的汗早已被江風(fēng)吹干，寒氣又夾裹著潮氣襲來。我轉(zhuǎn)身向回走，卻也沒有直接回家。轉(zhuǎn)過了藥材公會的大樓，斜刺里有條窄巷，一家貌似頗佳的茶樓門前燈燭搖曳。

    我也顧不上細(xì)看牌匾，便走了進(jìn)去。內(nèi)中是一片青石漫地的天井，木梯通向四方。茶博士迎我上樓。這上面有個不小的臺，卻是在演昆曲。

    “先生您請，”茶博士殷勤地安置我坐下，“您來得巧啊。這都是蘇州最好的昆曲班子。咱們四川人以前是沒這耳福。南京的大老爺們把這戲班子也撤過來了?！?br/>
    我并未深知昆曲，此時聽去卻是侵人心脾。那絲絲纏綿的笛聲，和婆娑曼舞的男女如織繭一般把我的愁腸捆縛。

    茶博士來點(diǎn)茶，可我卻要了一壺酒。酒壺和酒杯是精細(xì)的青瓷，酒水是本地的陳釀，紅燭下臺上五彩斑斕的戲服倒映杯中。

    “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壁殘?jiān)??！迸_上身姿婀娜的旦角唱起了游園一折?！傲汲矫谰澳魏翁?，賞心樂事誰家院，朝飛暮卷，云霞翠軒，雨絲風(fēng)片，煙波畫船，錦屏人忒看的這韶光賤?！?br/>
    該是酒入愁腸心易醉，也不記清那后面的幾折，只是滿眼如花美眷，滿心似水流年，不幾時卻盡歸混沌。

    第二天在刺骨的寒戰(zhàn)中醒來，好似被浸入冰水之中，無處躲藏。頭疼欲裂，眼冒金星，渾身動彈不得。想問句話，但又發(fā)不出什么聲音，只是如鯁在喉，嗚嗚的幾聲。

    一聲響動，似是開門，急匆匆的腳步聲來到床前。

    “先生，總算是醒了。”聽上去是德誠熟悉的聲音，心里想著該是在自己家中，怎奈思緒散亂，不得要領(lǐng)。

    “先生，您昨晚也不知是怎么走回來的。都半夜了，渾身好多的汗，又喝了酒，夜里就發(fā)了燒。這身上是滾燙的，話還說個不停。好像都是外國話，我也不明白，真是把我嚇到了。”

    “好像是喝了點(diǎn)酒，”我終于喃喃地發(fā)出了聲音。

    “哪是一點(diǎn)兒啊先生！還沒進(jìn)的門，就吐了一地。您不是和白小姐坐汽車去的嗎，怎么又走了回來？”

    “我好像去聽了戲，該是在那里喝了酒?！?br/>
    “您以前是從不自己喝酒的。只記得您在應(yīng)酬時會喝一點(diǎn)，不成昨晚碰到朋友一起喝的？”

    我欲搖頭，解釋一句，可只是這輕輕的一動又讓我疼痛欲嘔。

    看到我的苦楚，德誠連忙按住我的額頭，急道：“先生，您別動。早上我已請西醫(yī)大夫來給您看過，應(yīng)該只是風(fēng)寒，不礙大事。給您剛吃過退燒的藥，大夫說汗發(fā)出來就應(yīng)該好多了?！?br/>
    我已無氣力再說話，便嗯上一聲，讓他明白我的謝意。

    “要不，我去把白小姐請來？”德誠問道。

    我輕嘆一聲，又是一陣暈眩和昏沉，不等再能說出話，便睡了過去。

    再次醒來，窗外天色仿佛已晚，不知是誰在屋中放了一盞小燈，柔和的橙光讓我的雙眼好受了些。身上的汗已經(jīng)將被子浸得濕透，但那侵人的寒氣也已退下，身子松快了不少。

    “德誠，”我喚道。

    門應(yīng)聲而開，卻是聽到兩組腳步聲。勉力抬起頭，看到德誠身后竟是白莎。她換回了平日的布棉袍，臉上既是焦急又有內(nèi)疚。

    “舅舅，”她來到床邊緩緩坐下，注視著我，輕聲自責(zé)道，“都是我不好。昨晚無論如何也不該讓你一個人走回來的。你不會怪我吧？”

    “白莎，你來了我就好了一大半了。不怪你的。我自己想走動一下，透透氣，誰知喝了酒。這么大歲數(shù)了，自己沒有酒量不說，還一點(diǎn)都不知道，喝兩杯就醉了?！?br/>
    “舅舅，昨晚在行營，你從一開始就不高興，我能看出來的?！?br/>
    我努力擺擺手，對她笑道：“那是我自己的心結(jié)，又不是你的錯。別人家舅舅要是能有一個有你一半優(yōu)秀的外甥女也該心滿意足了?！?br/>
    白莎拿出手帕，幫我擦拭額頭滲出的汗，眼中竟隱約閃出點(diǎn)點(diǎn)淚花：

    “舅舅，我其實(shí)是把你當(dāng)成真正的親人的。一起在自流井鄉(xiāng)下那陣子，走在竹林中，說著中文，就感覺真的是回家了?！?br/>
    這“家”字一出口，我心中也是一熱，動情地說道：“那我們就一起回家去吧。重慶我不太喜歡，本就局促，現(xiàn)在又是魚龍混雜，我其實(shí)是擔(dān)心你的。俞先生昨晚也和我說，蔣夫人身邊，水實(shí)是很深的，他擔(dān)心委員長身邊的人會盯上你?！?br/>
    她點(diǎn)點(diǎn)頭，我以為她答應(yīng)了，就握住她的手，笑道：“那我們過幾天就走?！鞭D(zhuǎn)向德誠，我急道：“快收拾行李，我能下床后我們就回去。”

    “不是的，舅舅”，白莎打斷了我片刻的喜悅，“我是說我會小心的。這里還有很多的事要做，我要是退了，心里會有愧的?！?br/>
    “舅舅，你還記著我跟你說過的金陵女校的那位老師？我這輩子也忘不掉她抓著我的頭發(fā)，想把我藏在桌子下面。你知道嗎，她也沒退。我聽說前兩天她在外白渡橋投黃浦江了，把自己留在了中國?！?br/>
    “在上海的朋友來信，說她最后幾天還在責(zé)怪自己沒有保護(hù)那些學(xué)生。我不想退卻后，也夜夜做夢責(zé)怪自己的?！?br/>
    聽過這慘劇，我長嘆道：“你抗日我是一直支持的。你長大了，人又能干，可是有些事不是你我能夠把持的。我就怕你演戲，最后不能自拔。”

    “我會小心的，舅舅。有些事我還在想，過兩天你好了，我們再聊吧。”

    此時恰巧德誠端著做好的雞湯進(jìn)來，白莎站起身接過來，笑盈盈地說道：“舅舅，我還沒怎么盡過孝道，今天讓我試試吧?！?br/>
    她一邊說，一邊將湯匙送到我嘴邊。確如她所說，我們之間雖非骨肉，可此時此地，卻也是至親了。

    此后幾天，白莎每天早上都過來看我。她知道我其實(shí)心中是想留她，但又不便開口，便把稿子拿過來寫，有時還約了朋友一起來。

    三天后，我終于可以起身活動。雖然自己常自嘲說老，但畢竟是不到四十歲的人，病來得快，走得也還不慢。

    這天中午，我坐在臥房中看著白莎的稿子，她進(jìn)來，見我精神已好，便笑道：“舅舅，我想請個假，行嗎？”

    “請假？”

    “小竺，你記得吧？”

    “當(dāng)然，咱們那位自流井的同鄉(xiāng)。前幾天我們不是在茶樓的門口還見過嗎？”

    “就是她。小竺想介紹幾個朋友給我，可能要晚上才能回來?！?br/>
    “那你們就在這里聚吧。小竺也是舊交，德誠還可以給你們做幾樣菜?！?br/>
    白莎面露難色，低聲道：“好像說是相親的，在這里我怕他們不自在的?！?br/>
    聽到相親兩字，我驚道：“相親怎么不告訴舅舅呢！”

    白莎兩頰緋紅，忙解釋道：“不是我相親。是小竺的兩個朋友，我們就是做個陪襯罷了。”

    我笑道：“那也好嘛。相親總要有個家長在，哪有小孩子們自己相親的？”

    我看白莎仍面有難色，不禁又有些傷心，便嘆道：“算了。我是說笑的。你們不愿意，我自不會強(qiáng)求。你這幾天都在這兒陪我，也該出去走走。我沒事的?！?br/>
    白莎仍是遲疑，咬著嘴唇，默想片刻：“那我先去給小竺掛個電話，問問她可好？”

    我想著她畢竟還是很在意這個舅舅，便笑著點(diǎn)頭道：“她不會怪我吧？”

    “不會的。小竺這人雖然比我小，可比我老練多了，倒像個姐姐似的。”

    白莎出去掛完電話，一臉春風(fēng)地回來：“小竺說要謝舅舅呢！他們正愁找不到一個好地方，下午就過來?！?br/>
    我看她如釋重負(fù)，倒也好奇，這個相親看來并非尋常。

    午飯過后，稍事休息，我便讓德誠幫我整理。鏡中看去，幾天沒有修飾邊幅，已是滿面憔悴，鬢邊也多了幾根白發(fā)。

    “先生，我聽說白小姐她們今天在這里相親？”德誠問道。

    我點(diǎn)點(diǎn)頭，笑道：“我充數(shù)做個家長?！?br/>
    “我說先生您也該去相親。我聽隔壁家說，現(xiàn)在好多上海、南京的有學(xué)問的女先生們也到了重慶。這些本都是說要獨(dú)身的，但一開仗，也覺得還是要有個依靠。我看說不定有和先生您能配上的？”

    “我笑道，連咱們自流井的大家閨秀都看不上我，更不要說是寧滬的智識女性了。咱們還是一起做伴吧。”

    德誠眼中流出一陣傷感，嘆道：“我個下人也是無所謂了?？墒窃蹅冏粤骶罴也荒軟]后啊。老爺去世前還一直惦記這事。”

    我搖搖頭，無奈道：“這世道亂成這樣，還是不要再讓更多的人來受罪了?！?br/>
    “要不您就帶著白小姐回美國。聽她說白牧師家的小姐也一直沒有嫁人?！钡抡\說到這兒，便也停下，眼光試探地看著我。他原本并不知我和伊莎白的往事，可這幾年，或許是從白莎的話里行間聽出了些端倪。

    “還是白莎的事要幫她留心?！蔽也黹_了話題，“追她的人會不少，她又是個熱情的性兒，說不準(zhǔn)會拿捏不準(zhǔn)的?！?br/>
    德誠默默點(diǎn)頭記下，沉吟了半晌，幫我將將打理好時，又忍不住說道：“先生，我再說一句，您可別怪我多嘴。現(xiàn)在外面說民國都快三十年了，好多老規(guī)矩也得破了。我就琢磨著，其實(shí)羅家小姐這不也一個人好多年了。您和她說起來，當(dāng)年也算是有過婚約?！?br/>
    未等德誠說完，我忙地?cái)[手?jǐn)r住他。我和培云都是曾經(jīng)滄海，更何況還有我心中對培真的愧疚，怎可向德誠這般亂點(diǎn)鴛鴦譜而湊合一處。他自知說錯，找了沒趣，整個下午人都寡言少語。

    五點(diǎn)前后，白莎的朋友們陸續(xù)到了。先是小竺獨(dú)自來了。之后又來了兩男兩女。男士中他們叫慶哥的最大，看上去三十出頭，與我身高相仿，在我們川人中算是高大魁梧的，兩道劍眉更是英氣十足。

    聽白莎講他是中國銀行的職員，因?yàn)槭谴员豢傂信苫刂貞c籌劃金融遷渝事宜。另外的男士是下江人，姓邱，清瘦儒雅，帶著金絲眼鏡，梳著時尚的分頭。兩個女孩子似乎一個姓何，一個姓王，時間久了可能也記得未必準(zhǔn)了。

    多年沒有和這么多年輕人一起，倒也讓我精神一振。德誠那邊也是高興起來，不多時便擺上一桌精致的家鄉(xiāng)菜肴。

    大家落座后，我本準(zhǔn)備宣布開餐，此時小竺突然笑道：“李伯伯，聽白莎說你們在美國時，飯前都是要說祝福的。您來說說吧?！?br/>
    “還是白莎來吧，”我道，“我還不能算是個真的基督徒?！?br/>
    白莎自是既激動又欣喜，自己的信仰能為好友所接受。不過她還是謙讓道：“中國人講長幼有序，自然應(yīng)該由舅舅講?！?br/>
    我既見如此，也就沒再謙讓。一手拉住白莎，另一手拉著小竺，我鄭重地念道：“感謝主賜我們食物?！比缓螅h(huán)顧桌邊青春勃發(fā)的面孔，又即興加上：“感謝主賜我們青春與活力，永佑吾國與吾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