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家大小姐在莊外林中遇險一事,還沒等在蕭家掀起太大的風波,便被蕭詢出面壓下,來龍去脈也只有族中幾個長者知曉。()因此當次日清晨蕭徹帶著蕭白回到莊內(nèi)時,并沒有引起多大的響動。
蕭詢聽說蕭白回來了,當下便派人來找他過去問個究竟,卻被蕭徹在屋外攔下;只推說蕭白如今困乏,先讓他歇歇,睡醒了再議此事不遲。他既然發(fā)話,蕭詢也不好駁了這位長輩的意思,便答應晚些時候再讓蕭誠過來。
外面的腳步聲漸漸遠了。蕭白翻了個身,瞪著墻出神。即便身體極度疲憊,但他現(xiàn)在心中滿滿揣著的都是事兒,根本提不起半分睡覺的念頭。
昨晚和琥珀對談,得知其本體便是盤踞在自己丹田之內(nèi)的那個光團,終于尋到了自己二十年來一事無成的源頭的蕭白實在按捺不住心中的那一股憋屈火,想也沒想就一骨腦地向著對方爆發(fā)了出來。誰知琥珀雖然只是個聲音,脾氣卻大得很,虎軀一震霸氣外放,凡人蕭白自然不能承受,登時便被壓迫得喘不過氣來。琥珀這才大模大樣地收了威勢,高貴冷艷地丟下一句“本神寄居在你這兒是看得起你”,便就此沒了聲息。
一想到這番都算不上是交涉的單方面鎮(zhèn)壓,蕭白便覺得心中如同打翻了五味瓶一般,各種滋味不一而足。
此外,琥珀言辭之間的含糊也令他疑慮重重。究竟是發(fā)生了什么事情,才能讓琥珀流落凡世?失去了魂魄的白虎神現(xiàn)在又是如何了?然而這些事離他實在太過遙遠,根本無從打聽,唯一掌握著真相的琥珀又守口如瓶,他自然也沒有那個實力去逼問出來。
這一團煩心事兒亂糟糟地堆在腦子里,根本理不出半點頭緒,索性統(tǒng)統(tǒng)拋開。蕭白先是幻想了下琥珀乖乖任自己驅使,有問必答的美好場面,又展望了一下稱王稱霸的風光前景,終于再強大的意淫也擋不住瞌睡蟲的侵襲,很快便沉沉睡去。
再醒來時屋內(nèi)光線已經(jīng)暗了下來,昏黃的陽光投射在對面墻上,已是傍晚。平素作息規(guī)律的蕭白難得生出了幾分賴床的念頭,打了個哈欠轉過身去——
一張放大的老臉,面無表情,棺材板也似。
如此驚悚的一個照面,殘存的睡意剎那間從蕭白腦海中煙消云散。他騰地坐起身來,向著蕭誠干笑:“有事?”
“請少爺去主宅。您救了崔家小姐,崔家家主想當面感謝少爺?!?br/>
救了?是被逼著救了吧。蕭白暗嘆了一聲。想到那位指不定要怎么盤問自己的蕭老爺子,他心中就滿是膩歪,等到慢騰騰打理完畢,兩人到了主宅時,已經(jīng)是半個時辰之后。
“怎么這么磨蹭?”屋內(nèi)只有兩位家主,蕭詢等了許久早已是滿面不耐,見蕭白跨進門來,劈頭就是一句。
蕭白還沒等答話,崔奉已是一擺手,笑呵呵道:“蕭世兄別這么說。昨日折騰了一整天,難免累嘛。”說著上下打量了蕭白一番,連連頷首,“時常聽你祖父提到你,今日一見,果真是一表人才?!?br/>
太假了,老爺子恨不得把他從族譜上抹下去呢,怎么還能“時常提到”?蕭白余光一瞄,只見蕭詢臉色也有些不自然,輕咳一聲道:“你先坐下吧。()”
蕭白向二人見了禮,便在下首坐了。雙方廢話了一陣“感謝感謝哪里哪里”之后,終于觸及了兩位家主最關心的主題:蕭白是怎么虎口脫險的?
對此蕭白早有準備,把當初拿來應付蕭徹的話又拽出來溜了一遍。他只說自己被老虎追趕到林子深處,本來以為已經(jīng)走投無路,卻沒想到遠方突然傳來一聲獸吼;那老虎聽了頓時停下,隨后便放棄追他,徑自跑遠了。他覺得深夜無法辨識方向,便打算在林中露宿一夜,明日再回蕭家。
蕭家人尋來時就有所覺的大頭已經(jīng)跑遠,見到蕭白一副破衣爛衫的凄慘模樣蕭徹自然也顧不得其他,帶著他便急急回去,自然沒有時間細細觀察。蕭白這一套說辭真真假假,蕭詢和崔奉聽了雖然半信半疑,卻也挑不出什么錯處,只得信了,心中都是暗道這小子真是踩了狗屎運。
三人正說著,早先退下的蕭誠此時又悄無聲息地出現(xiàn)在了門口,稟報道:“老爺,崔家小姐來了?!?br/>
當那個一身明黃的身影跨過門檻時,蕭白心中突然一動,本能地嗅到了一絲陰謀的味道。直覺告訴他,江四又要開始弄什么古怪了。
果不其然,本來在門外還一切正常的崔家妹子進了屋后,臉上便刷地換了一副將自己年齡拉低十歲的笑容,甜甜地叫了聲自家祖父:“爺爺!”
蕭白一個激靈,胳臂上起了一大片雞皮疙瘩。
上首坐著的兩個老頭恍若不覺,蕭詢甚至摸著自己下巴上稀疏的幾縷山羊胡子,老臉笑成了一朵菊花:“小鸞都是大姑娘了,可不能再這么依賴自己爺爺了?!?br/>
這是他那位不茍言笑的祖父?蕭白眼睛差點脫框。
崔鸞此時已經(jīng)到了崔奉身邊,聽到蕭詢這話一跺腳,嬌嗔道:“蕭爺爺!”
蕭白手一抖,差點把旁邊小桌上的茶杯打下去。
面前這二老一小就這么旁若無人地聊了起來,被當成透明人直接忽略掉的蕭白“欣賞”著這一副天倫之樂的詭異場景,嘴角止不住地抽搐。崔鸞妹子就不多說了,這倆歲數(shù)加起來都快二百五的老頭如今也是一副不著調(diào)的模樣,實在令他驚嚇得不輕。
江四你的描寫是有多差?。〈藜颐米臃箭g十八不是八歲?。『么跻粋€大家族的小姐要不要這么二缺??!眼睛持續(xù)被荼毒,蕭白默默咆哮著,有心想走,雙腿卻像生了根一般,半點也動彈不得。
這么想來,當初在森林里第一次見到崔鸞的時候,這姑娘應該也是處于劇情之中的,怪不得那么蠻不講理。如此想著,蕭白對妹子的惡感頓時消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同情。
他正在胡思亂想,突然聽見崔鸞嚷了一句:“讓他去找吧!”
蕭白悚然抬頭,一直對他視而不見的妹子正指著自己,目光灼灼,頤指氣使。
心里猛地竄上不好的預感,蕭白下意識將目光移向蕭詢;后者咳了聲,道:“小鸞的父親臨終前給她留下了一把匕首,上面嵌了一塊上品靈石,珍貴無比。這匕首昨日不慎丟失,你既然熟識林中道路,那就去幫她找回來吧!”
熟識個屁??!我才去過一次啊就一次啊!蕭白在心中怒吼,想也不想就要拒絕,到了嘴邊卻吐出一句:“請祖父放心?!?br/>
兩個老頭滿意地齊齊點頭,這件事就此敲定。蕭白心里涼了半截,只要劇情的安排和他本身的意愿相反,那么后者肯定是被忽略的那一個。他想知道在江四眼里自己究竟是個什么樣子,看見個母的就走不動道的那種?
崔家妹子和自家祖父趾高氣昂地離去,感謝自然是半句沒提??粗鴥扇丝绯隽朔块T,蕭白臉上強制露出的淡淡笑容終于垮了下來。他在心中惡狠狠地發(fā)誓,能喜歡上這種類型的女人,除非老子瞎了眼睛!
得了,第一個是這樣,第二個估計也好不到哪去。他這輩子還是一心一意追求天道吧,人家泊煙客二百年了獨身一人,不照樣活得好好的么。妹子什么的,太吃不消了。
想到又要再去那見鬼的林子中走一趟,蕭白只覺得心情低落得不能再低。也沒心思繼續(xù)呆在這兒,便要向蕭詢告辭,回自己的小院去。
誰知他一扭頭還未開口,對上的便是蕭老爺子黑如鍋底的一張臉。
片刻之后,屋里響起一聲怒吼,驚飛了外面枝頭小憩的幾只麻雀:
“你這個不自量力的東西!?。?!”
三日后。
外面陽光明媚,森林里依舊安靜而陰森。蕭白抹了把汗,靠在一棵大樹上,仰起臉看著頭頂層層疊疊的枝椏,內(nèi)心又把江四詛咒了一萬遍。
那天被蕭詢劈頭蓋臉地一頓訓,起初一頭霧水的蕭白才終于明白過來,敢情在蕭老爺子和兩位姓崔的眼里,無論是當初引走老虎,還是去找匕首,都是自己自告奮勇?lián)碌摹_@三人對自己被江四操縱的事情渾然不知,意識之中自己做出的都是無比正常、符合情理的反應,所有不正常的事情當然就被歸到了蕭白身上。
也就是說,這個黑鍋到底還是被他背了。
有一瞬間蕭白真想掀桌而起,將一切向蕭詢和盤托出,轉念一想頓時就泄了氣。且不說蕭詢會不會相信自己這一番匪夷所思的說辭,恐怕江四——或者說,這個世界——也不會讓他說出這些東西吧。他一個人得知了這種驚天秘密已經(jīng)是個漏洞般的存在,冥冥之中掌控著一切的秩序又怎么可能允許他再告訴別人?
算了吧,既然江四想讓他來,那他就來也得來,不來也得來。上一次是發(fā)現(xiàn)了琥珀的存在,這一次又是什么在等著他?
蕭白正在出神,突然聽到旁邊一陣響動。扭頭望去,那片樹叢搖晃了半晌,從里面跳出來個身形巨大的家伙,下巴上禿了一塊,卻是熟識。
大頭也認出了是他,歡天喜地地湊了過來,大腦袋直往他懷里拱,蕭白有些哭笑不得,拍了拍它的頭道:“就知道會再遇見你。”
他臨走時特地從廚房要了一大塊上好的牛后腰帶著,想得就是自己可能還要和這四腳的兄弟再見一面,果不其然。將包裹打開取出生肉,蕭白沖著大頭遞了過去;誰知后者湊了過來嗅了嗅,竟是一扭頭,毫不理會。
被……被嫌棄了?蕭白呆立原地,心中一陣凌亂。
腦海中突然響起一陣幸災樂禍的狂笑,正是自從那一日將他強力鎮(zhèn)壓之后便再也沒出聲過的琥珀:“前方那座山埋著一條靈脈,福澤方圓千里生靈;它平日吃慣了帶有靈氣的東西,哪里是你那沾染了凡俗之氣的臭肉能夠收買的?若不是你身上帶著本神的氣息,你以為它能對你這么親近?”
吃了二十年“臭肉”的蕭白老臉一紅,沒好氣地將那段后腰扔出老遠。琥珀看了他出糗顯然心情大好,竟然大發(fā)慈悲地指點道:“你不是要給那小姑娘找匕首么?問問它就是了?!?br/>
“它……是一只虎?!?br/>
“虎怎么了?”
“和一只虎說話,感覺……很蠢?!?br/>
“區(qū)區(qū)一個凡人,膽敢蔑視本神?!”
“……”
于是區(qū)區(qū)一個凡人的蕭白很快拜服在琥珀上神的淫威之下,摸著虎頭聲音和藹地問:“你見沒見過這樣一把匕首?”說著亮出一張紙來。
大頭瞅瞅他,又瞅瞅那張紙,一聲不吭地轉過身去邁開步子,尾巴倒是勾上來扯了扯蕭白的手腕,示意他隨自己過來。
真的有戲?琥珀響亮而得意地哼了一聲,蕭白半信半疑地跟上。
一人一虎繼續(xù)向林中深入,腳下地勢漸漸陡峭起來,顯然已經(jīng)到了山上。正當蕭白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要一直爬到山頂上的時候,前方帶路的四條腿方向一拐,竟然鉆進了一個幽暗深邃的山洞。
里面有些窄,大頭走在前面幾乎擋住了所有的空間。蕭白一手拿著火折子費力跟著,心中不禁奇怪它為什么要找個和自己體型不相符的地方來住。
“咦……這家伙倒會找地方?!币宦飞蠜]有再出聲的琥珀突然嘟囔了一句。
“什么?”蕭白滿心疑惑。琥珀沒有回答,卻是說了聲:“到了。”
他話音未落,前方的龐然大物已經(jīng)移開了身體。視野瞬間開闊,目光所及之處,無不令蕭白吃了一驚。
這里是山洞盡頭,空間很大,穹頂高達數(shù)丈,容納千人不成問題。前方不遠處是一池溫泉,冒著騰騰熱氣,整個洞中一片水霧氤氳。沿著池邊生長著一簇簇靈石,散發(fā)著藍瑩瑩的光芒,將整個洞穴照得透亮。
看著轉過身來又把腦袋塞進自己懷里蹭來蹭去的大頭,蕭白腦子里冒出一個很匪夷所思的念頭:其實這家伙……很會享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