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動前夕】

    離開單間,蘇逝川進(jìn)了小酒館的公用盥洗室,反手鎖門，照著鏡子一點一點為自己易容出第二副面孔。蒼星隕靠在走廊的墻上抽煙，順帶替他警戒可能經(jīng)過的其他客人。

    十來分鐘后，盥洗室的門從里面打開，蒼星隕掐了煙蒂,一抬頭正迎上一張完全陌生的臉，整個人不由得怔了幾秒。這還是他第一次見職業(yè)特工的易容偽裝,并不同于字面表達(dá)的淺層含義，甚至可以說，如果不是知道盥洗室里只有蘇逝川一人，蒼星隕恐怕很難相信面前的女人竟然就是他！

    面部的修正精細(xì)到足以以假亂真,肌膚白皙,眉峰細(xì)而柔韌，就連眼神都充滿了年輕女人的嬌媚,以及商人特有的精練聰慧，卻絲毫看不出任何屬于男性的特征。

    “這真是……”蒼星隕有些詞窮,最后忍不住笑了。

    “很意外么？”蘇逝川注射了麻痹咽部肌肉的藥物,再加上人為改變，所以聲音跟偽裝搭配起來毫無違和感,是非常清亮的女聲，只不過在跟蒼星隕說話時，難免帶上了幾分意味不明的狡黠味道。

    刺客先生快速調(diào)整過來，默默收攏好炸裂的三觀,實在沒法把蘇逝川那款老狐貍跟“女裝癖”這類微妙的詞匯聯(lián)系在一起，不動聲色地說：“有一點。”

    “別誤會，”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蘇逝川笑著解釋，“變性偽裝只是為了配合另外一個搭檔，他比較習(xí)慣于假扮成女性，這個身份到后期我就不再使用了，所以得以他為主?！?br/>
    蒼星隕一臉冷漠：“就是你不讓下手的那個？”

    “嗯?！碧K逝川掀開袖口的荷葉邊看表，“我得走了，不然可能會遲到?！?br/>
    蒼星隕主動跟上去：“我送你?！?br/>
    “那就到門口吧?！碧K逝川說。

    兩人走下樓梯，時間已經(jīng)接近凌晨四點，酒館散臺區(qū)高談闊論的聲音弱下去了不少。這點也沒有什么新客上門，吧臺后的老板娘擦完了杯子，正趴在桌面上用平板光腦玩單機撞球游戲，聽見動靜便興致缺缺地翻開眼皮瞄了兩人一眼。

    “歡迎下次光臨?！彼穆曇袈犐先タ焖恕?br/>
    蘇逝川客氣地朝她笑笑，推門離開酒館，頭也不回地叮囑道：“我說的事盡快辦，至于今天晚上，就暫時對他們保密吧。”

    “是?！鄙n星隕說，“你自己小心?！?br/>
    話閉，兩人一左一右默契分開，碰巧此時又有三五個客人出來，門框上的金屬鈴鐺“叮鈴鈴鈴”響個不停，他們就像陌生人那樣，誰都沒有回頭再多看對方一眼。

    見面的消息是在一周前忽然出現(xiàn)在個人終端里的，發(fā)件人id加密，蒼星隕點開的時候還有點反應(yīng)不過來，把那封郵件反復(fù)讀了幾遍才逐漸跟記憶中屬于那個人的口吻對上號，然后便找了個借口離開帝都，只身前往這座偏遠(yuǎn)的貿(mào)易小鎮(zhèn)。

    蘇逝川特別叮囑了一個人過來，他自然不會對同伴透露消息。

    十年前，他們這批外來者跟隨西法來到聯(lián)盟的領(lǐng)地，前期既不被西法信任，也得不到聯(lián)盟方面重用，初始階段走得異常艱難。蘇逝川讓十七代替他成為一只新的烏鴉，然而十七是不擅長揣摩人心的智能體，更玩不過精明老道的雷克斯，蒼星隕幾乎可以肯定雷克斯心里有懷疑，但對方聰明之處就在于不會點破，而是耐心耗著，等他們主動上門。

    一面是不得違抗的任務(wù)，一面是舉步維艱的現(xiàn)狀，就在局面一度僵化之際，突破口卻出現(xiàn)在了尤納斯的身上。

    雷克斯是個不會放過任何有力契機的人，他在一份武器檢查報告里發(fā)現(xiàn)了機甲朱雀的特殊性，在了解到這部機甲出自“無名者”內(nèi)部的設(shè)計師后，他終于為了“智能機甲”的概念收斂起耐心，主動傳喚了身份可疑的無名者們。

    而這僅僅是個開始，比起雷克斯的關(guān)注，他們最需要解決的，反而是如何贏得西法的信任。

    出了小鎮(zhèn)，蒼星隕解鎖懸浮車，矮身坐進(jìn)駕駛位。

    這里遠(yuǎn)離帝都所在的大陸，返回至少需要一到兩天的時間，按照蘇逝川提供的行程安排，他本人是不可能親自參與搜查和逮捕的。蒼星隕向后靠在駕駛位里，透過天窗注視著漂浮在夜幕之上的港口，他安靜思索了幾分鐘，然后才戴上耳麥，提了個語音申請上去。

    與此同時，遠(yuǎn)在帝都皇城的七星殿，正宮白銀之首二層的書房里響起了一聲震動。

    受其影響，交談聲旋即終止，情報部部長布蘭特自覺噤聲，靠回扶手椅背，端起矮桌上的茶杯輕輕吹了吹氣，眸光卻不甚明顯地滑向書桌后年輕的皇儲，邊喝茶邊分出心神留意對方單方面的問話。

    此時窗外正值深春的后半夜，萬籟俱寂，皎白的月光自窗口傾斜而下，盈盈灑灑在男人淺金色的長發(fā)上鋪了細(xì)密的一層。

    待看清申請人id，西法起身走到窗前，背對向布蘭特，按下耳麥：“什么事，星隕？”

    那一刻有風(fēng)氣，吹來了一股裹夾著暖意的月桂花香，拂動他耳側(cè)的一縷發(fā)，在臉頰若有似無地刮弄了一下。

    整個通訊過程非常迅速，布蘭特聽得認(rèn)真，但從頭到尾也沒聽出個所以然來，只從一處音調(diào)變化判斷出是有事發(fā)生，可至于具體是什么，單從皇儲殿下的只言片語里就揣摩不出了。

    幾分鐘后，通訊掛斷，西法轉(zhuǎn)身順勢倚靠上窗臺邊緣，眼睫輕顫著抬起，看向扶手椅上的情報部長：“星隕告訴我他得到了一個情報，稱洛茵帝國的最新一批滲透特工已經(jīng)安排就緒，而且人應(yīng)該進(jìn)了聯(lián)盟領(lǐng)地，最近兩天就會深入天狼星?！?br/>
    他的聲音很輕，透著絲信口一提的隨意感，可聽聞消息的布蘭特卻結(jié)結(jié)實實地被驚住了。

    事關(guān)特工滲透，他身為情報部部長，雖然很清楚戰(zhàn)事未正式打響前必然是情報戰(zhàn)的活躍期，但對方特工進(jìn)來了，自己這邊卻毫無察覺，一經(jīng)坐實那就是情報部不可推卸的失職。鑒于后果嚴(yán)重，他不可能不懷疑消息的真實性，然而殿下開口第一句說得清清楚楚，帶來消息的人是他近身的那名刺客。

    “這……可信么？”布蘭特謹(jǐn)慎措辭表達(dá)了自己的質(zhì)疑。

    “可不可信需要你們查證，不是一個問句就能驗證的?！蔽鞣ê烁鶡?，打火點燃，深深吸了一口，“剛才的還不是重點，據(jù)說主導(dǎo)這次行動的是帝**部的一位高層，他親自參與，并且會在三天后乘坐晚間時段的一趟客運飛船離開聯(lián)盟的附屬行星，前往帝國的空間站?！?br/>
    煙霧吹散，混合著月桂花香，聞起來十分醒腦。

    西法意味不明地?fù)P了揚嘴角，靜了幾秒，又道：“正好你在這里，正好你們是同行，那就交給情報部吧，把人找出來?！?br/>
    “是。”布蘭特起身領(lǐng)命，末了問，“用不用向統(tǒng)帥匯報？”

    “太晚了，他應(yīng)該已經(jīng)睡了?！蔽鞣ㄕf，“時間有限，你先把隨行的人員點好，通知那邊的駐軍配合行動，統(tǒng)帥那里我會去說。”

    布蘭特頷首：“屬下明白?！?br/>
    “要活的?！蔽鞣ǘ诹艘痪?，朝他略略一揚下巴，“去吧?！?br/>
    “是，”布蘭特躬身行禮，“屬下告退?！?br/>
    待他走后，書房徹底安靜下來，西法返回桌旁，將抽剩下的半截香煙按滅在煙缸里，隨手拿起情報部最新收集起來的帝**部資料。為了確保第一手資料的準(zhǔn)確性，這樣的情報本最遲每隔幾周就會進(jìn)行系統(tǒng)更新，以便于掌握敵方高層的情況。

    西法按照索引翻到姓氏開頭字母為“s”的起始頁，資料以被調(diào)查對象的軍銜由高到低排列，不出意外，他看見了那張熟悉的證件照，旁邊的首條備注為——蘇逝川（上將），皇儲導(dǎo)師，禁軍統(tǒng)領(lǐng)，兼任情報部副部長。

    他盯著照片看了很久，手指忽然捻起那頁紙“刺啦”撕下，然后拉開書桌的最后一只抽屜，平平整整地擱了進(jìn)去。

    十年時間，上千次資料更新，屬于皇導(dǎo)師的那一頁他一次不落地收集至今。

    ……

    三日后，聯(lián)盟所屬地，某人造客運中轉(zhuǎn)型星。

    客運站旅店三層，雙人標(biāo)間的門被人打開，阿寧風(fēng)塵仆仆地走進(jìn)屋，將裝早餐的紙袋擱在舊圓桌上。

    蘇逝川正坐在扶手椅上看一份聯(lián)盟主流媒體的晨報，抬眸看了他一眼，輕描淡寫地問：“送走了？”

    “嗯，注意事項又交代了一遍?！卑庍呎f邊在另外一把扶手椅落座，打開紙袋拿出兩盒利樂包裝的牛奶，其中一盒推到蘇逝川面前，然后兀自插好自己那盒的吸管，心滿意足地吸了一大口，靜了半晌又忍不住補充了句，“不是我說，這批特工的素質(zhì)差別實在有點大，有兩個真是笨得可以。”

    蘇逝川不以為意地笑了笑，將手頭的報紙翻過一頁：“你又不是第一天認(rèn)識他們，同專業(yè)出身能力良莠不齊是很正常的，你們都配合這么多年了，說再多也改變不了現(xiàn)狀，好好吃飯?！?br/>
    他們口中的“笨”不等同于一般意義，那七名特工全部畢業(yè)于帝**校，而后直升情報部，當(dāng)初選拔時資歷最淺的也轉(zhuǎn)正滿了三年，只不過是由于要求不同，所以有那么個別人入不了阿寧眼。

    阿寧叼著吸管，顯然是真被氣到了：“蘇教，”他還是保持了在軍校時的稱呼，“您是頭兒，我肯定是尊重您的選擇的，但是大家都做這行，我也不是說他們肯定不行，不過有些人只適合留作后方支援，上不了一線?。　?br/>
    “想知道為什么嗎？”蘇逝川漫不經(jīng)心地說。

    “培養(yǎng)了這么些年，來都來了，原因是什么其實沒那么重要?！卑巼@了口氣，默默喝牛奶，“我就是覺得憑他們的素質(zhì)可能會出事，送走了，卻回不來?！?br/>
    “你說對了?！碧K逝川心平氣和道，“選他們就是為了要出事的?！?br/>
    阿寧霍然一驚，脫口道：“您故意的？！”說完后，他又把過去種種捋了一遍，心說難怪從前提出質(zhì)疑時蘇逝川什么都不說，感情從一開始他就把特工分了類。

    蘇逝川說：“戰(zhàn)爭前夕，情報活動頻繁，聯(lián)盟方面就算掌握不了實際計劃，但是在上次帝國特工全軍覆沒以后，他們也能百分百肯定我們會再次擬定新的滲透計劃的，這一點對我們來說也是一樣?！?br/>
    “阿寧，你有沒有想過這么一個問題——在所有特工都隱藏得完美無缺的情況下，為了防止意外發(fā)生，人的警覺性決定了他們會處處防備，進(jìn)而導(dǎo)致核心區(qū)域被保護(hù)得密不透風(fēng)，這么一來，外人永遠(yuǎn)是外人，不管欺詐技巧有多么純熟，都不可能深入到敵人內(nèi)部，因為路全部被封死了。”

    “與之相對，如果派遣的特工水平參差，那么那些不慎暴露目標(biāo)的人就會吸引開敵人的注意力，為他們提供追查的線索和方向。而且因為有了成功繳獲的目標(biāo)，他們反而會放松警惕，路也就順其自然地有了。”

    自“情報戰(zhàn)爭”這一概念誕生至今，特工部署一直在力求滴水不漏，蘇逝川所說的這番理論是全新的，甚至涉及了情報工作最為忌諱的“暴露目標(biāo)”。但是他的說法又讓人不得不信服，因為他利用了“暴露”，以此去加強另外一些人的隱蔽性，于是“暴露”便轉(zhuǎn)換為了一種良性犧牲，可謂是一種非常大膽的做法。

    只是……

    阿寧在計劃部署的最后一刻了解到了所謂的真相，那特工無論能力好壞，都是他親自挑選、一手培養(yǎng)起來的，然而按照這種說法，他們的命運從一開始就被劃分好了，有些人是暗藏的箭，而有些人則是聲東擊西的誘餌。

    他用十年時間去判一個信賴他、仰慕他，甚至尊稱他一聲“老師”的人的死刑。他每天面對那些十年后必死無疑的人，卻能笑意自若，表現(xiàn)得稀松平常。

    這是什么樣的一種冷血？

    阿寧忽然感到不寒而栗，他們明明認(rèn)識了十三年，可他依然看不透蘇逝川這個人，有時候他覺得他溫和體貼，開得起玩笑，全然沒有上位者的自視過高和傲慢，而另一些時候，他又覺得他理智得像一臺機器，精于算計，精于部署，精于玩弄人心。

    “蘇教，”阿寧聲音平靜，手指卻下意識地把牛奶的利樂盒子捏得變形，“這樣會不會太殘忍了？”

    “會，誰說不會？”合上報紙，蘇逝川取過他手里的奶盒擱在桌上，“我挑人確實有我的目的，但是在真正的行動中，命運還是掌握在自己手里。十年了，到底能不能活下來，這個主動權(quán)可是不完全在我了?！?br/>
    阿寧笑笑：“也對?！彼麄?cè)頭看向蘇逝川，“你去天狼星那天，該安排的都安排好了吧？”

    蘇逝川“嗯”了一聲，說：“消息放出去了，你應(yīng)該有察覺，這幾天的中轉(zhuǎn)星的安保明顯有了變化。”

    “這個計劃也冒險，”阿寧說，“以您的身份主動暴露，萬一三殿下不念舊情怎么辦？萬一他沒那個權(quán)力怎么辦？萬一雷克斯要利用您威脅陛下怎么辦？萬——”

    沒等他說完，蘇逝川抬眸斜睨過去，直接插話道：“那我就是第一個聲東擊西的餌，你接任指揮權(quán)，繼續(xù)我的工作?！?br/>
    阿寧：“……”

    這種連自己都不當(dāng)人看的家伙，說他冷血都是輕的。

    蘇逝川抬腕確定時間，然后起身：“該上船了，到了空間站替我向阿塵問好?！?br/>
    阿寧跟著站起來，嘆了口氣，悶悶不樂地說：“您采取這種計劃，還絕對對外保密，我倒是覺得等到封上將獲悉您被聯(lián)盟扣押的消息，再見了我，恐怕會恨得吃完連骨頭都不愿意吐出來?！?br/>
    “那真是辛苦你了?！碧K逝川戴上墨鏡，親自從衣柜里取了套女裝交給阿寧，沒再多說，示意他趕緊換上。

    阿寧持續(xù)心疼自己，接過套裝，又從被子底下抽出揉成一團的胸罩和絲襪，認(rèn)命似的進(jìn)了盥洗室。

    等到門鎖發(fā)出“咔嗒”一響，蘇逝川臉上的笑意消失，點開通訊器光屏。

    在隱藏頻道有一條不久前發(fā)來的消息，蒼星隕發(fā)的是：【情報部負(fù)責(zé)搜查，部長布蘭特，雷克斯舊部，刑訊技術(shù)不錯，您小心?！?br/>
    讀完，蘇逝川眸底難得浮起了一抹訝異，心說安排情報部過來真是對癥下藥啊，比空戰(zhàn)陸戰(zhàn)那些管用多了，到底是哪個混蛋部署的？就不能給他省點事……

    ——totinued

    作者有話要說：明天見面，目測是在監(jiān)獄里面惹，我不敢保證會不會有西法審逝川的情節(jié)哈，不過另一個部長是肯定會審噠~

    感謝霸王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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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蟹蟹兩位妹紙的包養(yǎng)，么么噠~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