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再臨，大漠重歸于靜，偶有悉悉索索的響聲一路滑過，漸遠(yuǎn)無聲，那是有沙蜥穿沙而過。

    今夜天氣甚佳，星天繁斗，籠蓋四野，仿佛觸手可得。裴果悄無聲息跳下馬車，遙遙望一眼遠(yuǎn)處沙丘，那里有值守的梁人巡弋。這些日子下來，裴果對守夜人的習(xí)性可謂了然于胸，早知他等破綻所在，一貓腰鉆入守夜人視野不可及的陰影里，幾個迂回便遠(yuǎn)遠(yuǎn)離了車隊(duì)，再起身時，已是進(jìn)了綠洲。

    連日來裴果每晚都會潛出，要么在車隊(duì)探查一番，又或者跑遠(yuǎn)些活動手腳。今日車隊(duì)圍了圓陣，陣內(nèi)隨處都是人，實(shí)在不易探查，沒奈何裴果只能跑出來打發(fā)時間。眼見這里灌草繁密，枝繁葉茂的高大胡楊亦隨處可見，極易藏身，裴果不由得一陣欣喜，借著水聲風(fēng)聲掩護(hù)，索性痛痛快快打了一套拳腳，實(shí)在歡暢淋漓。

    乃取清澈流水洗臉擦身，一掃風(fēng)塵疲憊，又就著甘甜清泉吞下兩大張胡餅，吃飽喝足，裴果連呼痛快。身處大漠，唯此地景致堪稱上佳，裴果不欲太早回去那臭哄哄的糧車，遂潛到綠洲邊緣，眼簾里能看到守夜人所在的沙丘。隨即他尋了棵胡楊攀將上去，在枝椏間翹腿仰躺，舒坦至極，便要小盹片刻。

    將睡未睡之際，遠(yuǎn)處忽地傳來一聲凄厲嗚嗷，裴果驚起，卻半天沒甚么動靜。應(yīng)是夜鸮啼嚎罷？裴果這么想著，再欲閉眼，不想又是一聲嗚嗷響起，這次更是近了許多。裴果心下起疑：哪里來這許多夜鸮？輕輕翻個身，睜大眼睛四處張望。

    片刻功夫，果然生了動靜！就在第二聲嗚嗷發(fā)出的左近，先是聽到悉悉俐俐的響動，裴果眼前一花，一道不大的黑影竄了出來！

    這黑影速度奇快，一陣風(fēng)就跑出了綠洲，到沙丘邊緣時又倏然緩了下來，匍匐前行。裴果趁著星光居高而眺，視野極佳，這時終于看得清楚，這不大的黑影竟然是個人！只是照身型來看，應(yīng)是孩童無疑。裴果愕然：若真是個孩童，怎會有這般迅捷的身手？他這是要做甚么？當(dāng)下凝神靜氣，專心觀察。

    只見那人慢慢匍匐，到了守夜人沙丘與另一座沙丘交匯處，稍作停頓，繼而便順著沙丘交匯處向上爬去。裴果瞇起眼睛看了片刻，又順著沙丘往上一掃，正瞥見沙丘頂上兩個梁人守夜人在交頭接耳。

    糟糕！裴果頓時明白：那人怕是要對守夜人下手！原來沙丘交匯處正好夾出一道陰影，順坡而上。陰影甚窄，尋常人多半不容于內(nèi)，那人的孩童身材卻將將好隱在里頭，守夜人須瞧不分明。

    裴果正要高喊提醒，霍然想起自己可不是梁人一伙，暴露了須大不方便，遂強(qiáng)自壓下沖動。再去看時，他忽然輕笑了出來，自語道：“那道陰影不及半丘便斷了，再往上可沒了遮掩，守夜人并無懈怠，當(dāng)能發(fā)現(xiàn)那廝?！?br/>
    果然那人爬到一半，在陰影末端生生停了下來，不再上行。裴果暗笑：“瞧把你能的。。。這下且看你怎么辦！”

    話音未落，那人一躍而起，變戲法似地擎出一張尺寸偏小的雕弓，倒是與他身型甚符。早有一支箭矢搭在弦上，“嗖”地飛了出去，那人右手不停，急速再搭上一箭，瞄也不瞄又是一箭激射而出！

    嗚嗚破空聲中，兩箭一前一后，勢若電芒霹靂，奇準(zhǔn)無比，瞬間射中丘頂那兩個守夜人咽喉！二人捂著喉間咯咯欲喊，可惜血如泉涌，一個字也說不出來，轉(zhuǎn)瞬倒地而死。

    那人自躍起到射出兩箭，動作迅捷無匹，裴果壓根來不及出聲提醒守夜人，這時張大了嘴巴震愕莫名。須知丘半到丘頂距離確然不遠(yuǎn)，裴果自忖換作自己站定了引弓，多半也能一箭射中敵人要害，可若是暴起之際發(fā)箭，只怕難以命中咽喉，再要連珠兩箭皆是如此，那是萬萬不能！此人箭法之神，簡直匪夷所思！

    那人一擊中的，立馬發(fā)足狂奔，幾步爬到丘頂，急急將一具守夜人的尸體扶起坐定，自個則朝著沙丘那頭的車隊(duì)方向連連眺望。他射箭時輕輕松松，搬動尸體卻顯得頗為費(fèi)力，以此推算，真?zhèn)€有可能還是個氣力尚未長足的孩童！

    好心機(jī)！裴果暗自咂舌：如此一來，即便車隊(duì)里有人遠(yuǎn)觀沙丘，見有兩個身影杵在上頭，怕是也不會起疑。

    那人瞭望半晌，見四下里靜悄悄地未起異狀，遂放下心來，轉(zhuǎn)過頭對著綠洲這邊捻嘴呼哨，長長嗚嗷一聲，果然同裴果先前聽見的夜鸮聲無二。片刻后綠洲某處亦響起一聲夜鸮啼嚎，以為回應(yīng)。再往后仍有啼嚎之聲不住傳來，只是離得越來越遠(yuǎn)，漸不能聞。裴果眉頭緊皺：大漠上騎士縱橫，最喜干這夜里偷襲的勾當(dāng)。眼下他等干掉了哨崗，又傳出暗號，怕是馬上就要引來大部突擊，車隊(duì)危矣！怎么辦？要不要警醒車隊(duì)？

    答案是肯定的。雖說如此一來自己多半要暴露，可若是非要在這干不知來頭的夜襲者和梁人車隊(duì)里選一個，那定然是車隊(duì)無疑！何況自個巴巴跟來，一心要探查究竟，又怎能坐視陳東家他等莫名折在此處？更何況，車隊(duì)里還有九真。。。

    只是此地離著車隊(duì)終究遠(yuǎn)了些，還隔著座不小的沙丘，若發(fā)聲大喊，叫破嗓子也未必能驚動車隊(duì)。守夜人身上多半有引火之物可警示車隊(duì)，可惜遠(yuǎn)在丘頂，若直直沖將上去，那人必定弓箭伺候，試想要踩著軟沙自下而上，裴果手無寸鐵，可沒十足把握躲得開那廝的羽箭。而且林中明顯還有那人同伴，萬一糾纏起來，他同伴聞風(fēng)趕到，兩面夾擊，那可真就危險(xiǎn)了！

    裴果左思右想，始終想不出好辦法來，大為焦急。真是怕什么來什么，遠(yuǎn)遠(yuǎn)地平線上陡然起了一層黑霧，行速雖緩，卻漸次逼近。裴果凝目一望，暗叫不好---這必是大股馬隊(duì)正在行進(jìn)，卷起了沙塵。只是此刻離著車隊(duì)尚遠(yuǎn)，那馬隊(duì)一來不愿太早驚動對手，二來也可為最后的沖刺節(jié)省馬力，故此尚只緩緩趨進(jìn)。

    怎么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