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據(jù)你來看，飛仙樓有什么奇怪之處么？”

    “奇怪嘛，說不上來?！?br/>
    狐七撓撓頭，細(xì)細(xì)回憶道：“排場是挺大的，一看就是花了不少銀子。豪華氣派，金碧輝煌，就是有錢人常去的高檔場所，貴得要死！隨便什么東西張張嘴就好幾十兩，嘖嘖?！?br/>
    “等會再酸，先說哪里奇怪！”

    狐七又認(rèn)真想了想：“那小樓是回字形的，正中間供著一尊三四層樓高的大飛天神像，三頭六臂那種。”

    “飛天？”

    沈離不由一愣，這聽起來倒確實(shí)新鮮。

    “膚白貌美、體態(tài)豐腴，六只手上分別拿著六種不同的樂器?！焙咭幻嬲f，一面比劃著大概模樣：“要說起來，飛天也算是西方佛國里的一尊神明，只是放在這種聲色場所嘛，總覺得怪怪的?！?br/>
    “確實(shí)很怪?！?br/>
    “起初我也是這么想，若是群妖怪開的黑店，我也是妖啊，妖的套路我都熟啊，不可能看不出來！退一萬步說，就算我道行淺，當(dāng)真看不出，那燕舒靈可是著名驅(qū)魔祖師的弟子，她總不能也看不出吧？”

    沈離摸摸下巴，低頭不語。

    “你等著?！?br/>
    遲疑了片刻，沈離轉(zhuǎn)身進(jìn)了里屋。狐七一臉莫名其妙，耐著性子等了半天，就見她拿了個軟緞的布包出來，在他面前一層層打開，竟是堆大小不一的元寶！

    “哇哦。”

    窮妖怪出身的狐七兩眼放光，一臉欣喜，指指自己：“這，都是給我的？”

    沈離點(diǎn)點(diǎn)頭，從袖子里另抽出一張銀票來：“這里還有一千兩?！?br/>
    這就，太詭異了吧？！

    “真的？……全都，給我？”

    狐七突然有點(diǎn)心虛：都說事出反常必有妖！肯定有陰謀！一定是這樣。

    沈離雖然這輩子翻身做了有錢人，但她有多摳，狐七可是親眼見識過的！當(dāng)初就為了那點(diǎn)糧米，真是恨不能把這群土匪的屎都打出來啊！眼前，一千兩銀票，還有桌上這些大大小小的元寶，少說也有五六百兩，大概是她全部積蓄了吧？全都拿出來了？

    沈離以為他嫌少，無奈道：“我們家里是挺有錢的，但我娘管得緊??！我每月月錢十兩，加上逢年過節(jié)、過生日得的紅包，還有我爹平時偷偷塞給我的梯己錢……”

    “不不不，我不是那意思。”

    狐七連忙擺手打斷她：“你突然把所有家當(dāng)全拿給我去查案子，這讓我覺得壓力很大?。　?br/>
    “我覺得你方向沒有錯。”沈離卻說：“疑點(diǎn)太多，一定有問題。別人查不出來是他們沒本事！”

    突然間被夸獎了，面前又?jǐn)[著白花花的銀兩，狐七卻心情復(fù)雜：“這么多人都破不了的局，我能行嗎？”

    沈離卻笑了：

    “怕什么？你不行，還有燕舒靈！燕舒靈也不行，不還有她師父么？反正我這錢投出去，一點(diǎn)兒也不擔(dān)心會蝕本！武陵觀可是個大財主，那老不要臉的要敢欠我的錢，看我不掀了他的老巢！”

    原來她憋的是這個壞！

    說的也是??！這事兒若是成了，趙騰自然會出來埋單；若是不成，燕舒靈失了面子，武陵神君就得出來親自擺平——這鬼丫頭謀劃這么久，最終不就為了逼他露面么！橫豎這買賣也虧不了！

    想到這，狐七點(diǎn)頭如小雞啄米，喜滋滋地將桌上的銀兩銀票如數(shù)收入囊中。不管怎么說，這筆錢肯定打不了水漂！狐七心里正高興，卻聽沈離又緩緩說道：

    “啊，這么說，燕舒靈是站趙騰的咯？”

    他的指尖一僵，心里不由咯噔一下：“是……啊?！?br/>
    沈離點(diǎn)點(diǎn)頭：“我要是她，也會站趙騰啊?！?br/>
    狐七眨眨眼，一時有點(diǎn)弄不懂她這是反話還是什么旁的意思，有點(diǎn)心虛地試探道：“為什么？”

    “趙騰的父親順王，封地十分富庶、離京城又近——消息靈通，又有錢，那必然是請得起當(dāng)世最豪華的幕僚陣容，可將天下名仕收入囊中，占近先機(jī)。他必是出重金請燕舒靈出山相助，這么優(yōu)厚的條件，換作是我肯定也會答應(yīng)啊！又體面、又有錢賺，勝算大、活兒又輕松，干嘛不去？”

    “那你干嘛不選他？”

    沈離滿臉鄙夷地看他一眼：“問題就是我不是燕舒靈??！我去投趙騰，人家就只能把我當(dāng)丫鬟，混得好了當(dāng)個沒名分的侍妾；運(yùn)氣好的話，生個兒子出來日后還能混個嬪妃當(dāng)當(dāng)！等趙騰登基了，我就開始在后宮瞎折騰唄！斗完嬪妃斗貴妃，斗倒了貴妃斗皇后……一群女人吃飽沒事斗來斗去，可真是閑的?！?br/>
    坦白地說，這兩女人的思維，他都不是很懂：一個是清高冷傲、世外仙子般的燕舒靈，完全沒必要為了幾個臭錢沾染世俗卻一腳踏了進(jìn)來；而另一個，聰明靈巧有錢有貌什么也不缺，純粹是不蒸饅頭爭口氣、就是成心折騰要搞事情來的。

    唉。

    不過，說來也是，狐七呆在聚賢樓也有幾日了，見趙騰招募來的各路神仙也好、和尚道士也罷，包括幕僚客卿在內(nèi)，除了一個頭發(fā)花白的神婆以外，全是男的。說起來，一個女孩子哪怕是有天大的本事，去王公貴族府里當(dāng)幕僚？這還真是沒聽過。

    沈離又說道：“與其這樣，我倒不如選更好控制的趙肅！他雖然開局不佳，不過，有高人跟我說，這場奪嫡之爭的勝負(fù)關(guān)鍵并不在于實(shí)力！所以呢，我只要幫他保住小命即可，省心省力！”

    狐七有點(diǎn)不太懂她的邏輯：“你有沒有注意到，你跟燕舒靈，似乎可能大概也許看上去……好像站在對立的兩個陣營？”

    沈離卻不以為然：“那正好??！等將來趙肅登了基，就可以順利成章地鏟平武陵觀咯！誰讓她站錯隊了呢?！?br/>
    狐七腦門上立刻掛起三條汗。他算是看出來了：這兩個女人，哪個也不好惹！我干脆還是乖乖閉上嘴，總之你們讓我做什么我就全數(shù)照做就是了，誰也不得罪。

    他打定主意，干凈利落地將最后一塊碎銀收好，連眼皮都不敢抬一下：“要沒別的事，那我就……”

    “你等等?！?br/>
    沈離卻叫住他，走到近前，將自己脖子上戴的一個掛件取下來，掛到他的脖子上：“這東西，你戴著吧?！?br/>
    狐七低頭一看，正是當(dāng)初她撕破自己畫皮用的降魔杵，不禁皺眉：“你沒搞錯吧？”

    “嗯？”

    “首先，我是妖，世上是沒有妖會掛這玩藝的好嗎？”狐七一臉嚴(yán)肅，加重語氣說道：“其次，這還是個山寨貨?！?br/>
    “我知道啊！可這要是個真的，你還敢戴么？”

    狐七苦著臉：“那你就是在故意耍我咯？”

    “那倒不是?！?br/>
    沈離一笑，解釋道：“雖然東西不值錢，避水珠也是高仿、法力時靈時不靈的——但是，這是慕白做的。”

    狐七聽了，便好奇地將那物拿在手中仔細(xì)看了看。若說它毫無用處吧，似乎倒也隱隱藏著一股法力；若說它有用吧，身為一只降魔杵，卻掛在一個正經(jīng)狐妖脖子上，竟是連半點(diǎn)反應(yīng)也沒有？

    沈離目光落在鮮紅的寶石上，瞬間又回想起那日武陵城中十里紅妝的勝景。滿目轟轟烈烈的大紅色，就像她心中那份聲勢浩大的愛情。她從未懷疑過他對自己的感情，她知道無論自己身處何種險境，他一定都是最堅實(shí)可靠的，一定會為她奮不顧身、帶她脫離險境。

    但是現(xiàn)在，那個人卻離她而去，竟是再不肯相見。

    沒想到，這竟是他送給她的最后一件禮物。

    狐七還在等她說下文，卻見她目光一滯，思緒似是走遠(yuǎn)，便知是一提起那個名字，她便心緒難平，便開解道：

    “既是他送你的，就好好收著唄，給我做甚？”

    沈離卻并未注意他說了什么，指尖輕輕摩挲那顆鮮紅的寶石，腦海又浮現(xiàn)那張熟悉的溫柔臉龐，以及他傷痕累累的后背。一股難言的心酸涌上心頭，她垂下眼眸，咬著嘴唇一言不發(fā)。

    看她難過得眼淚幾乎當(dāng)時就要淌下來，狐七一時手足無措，勸也不是、擦眼淚也不是，最后猶豫半天，到底張開臂膀?qū)⑺нM(jìn)懷里，輕拍她的后背，在她耳邊輕聲安慰道：

    “我知道你嘴上雖是放了狠話，心里到底放不下他。要不……我這就帶你去趟武陵觀吧，你們見上一面，把想說的、該說的都說清楚，可好？”

    沈離把臉埋進(jìn)狐七并不算太寬闊的肩膀，無聲地抽噎了一陣，半晌，緩緩?fù)鲁鰞蓚€字：

    “不要?！?br/>
    狐七的眉頭打了個死結(jié)，苦著臉說道：“……這又何苦來？”

    “沒有什么好說的?！?br/>
    她離開他的懷抱，再次挺直身子的時候，眼中已是無比堅定：“我將要做的事，不只是為了跟他置氣，更不無理取鬧，而是有充分必要的理由、非要這樣做不可?！?br/>
    “好好好。”狐七點(diǎn)點(diǎn)頭：“反正我無所謂！只要你想清楚了，只要你能開心，讓我做什么都行！”

    沈離聽了這話，竟是忍俊不禁：“你可真是個好情人?！?br/>
    “我很會哄人開心的?！焙叩靡獾馈?br/>
    沈離將那枚小小的降魔杵藏進(jìn)他的領(lǐng)口，抬起頭說道：“這東西給你，可不是讓你捉妖怪用的！它也沒那么大法力。慕白將它帶在身邊已久，這上頭沾染了他身上的仙氣。將來那冷血道姑倘若跟你翻臉、要降伏你，就將它拿出來，說不定還能保住一條小命?！?br/>
    狐七聽了當(dāng)即白她一眼：“你的擔(dān)心多余了！仙女姐姐才不是那樣人?！?br/>
    沈離卻冷笑：“她們師門的傳統(tǒng)你還不知道嗎？——薄情寡義、翻臉無情！我是希望她將來就算是看在湊表年師父的份上，能放你條生路！”

    “哪里就像你說的那樣了……”

    狐七原想替燕舒靈辯白幾句，但見她長睫上淚珠未干，心中多少不忍，便改口道：“好，你高興就好。”

    沈離滿意地點(diǎn)點(diǎn)頭，拍拍他的肩：“查案的時候，不用總想著給我省銀子——不夠了再來拿！就算是撩妹，也別給咱狐族跌份！”

    狐七訕笑地拍拍百寶囊：“放心吧！”

    從沈離屋里出來，外頭日光正好，晴空萬里。

    狐七縱身一躍上了房頂，剛想提身騰云而已，卻猛然見一人正站在屋脊最高處，負(fù)著雙手，望向沈離半掩的紗窗。

    一襲雪白長衣，腰間盤云玉帶，滿頭銀絲束于頭頂，戴著鑲玉的金冠，攢珠穗帶隨風(fēng)輕揚(yáng)，好一副仙風(fēng)道骨。

    這，可不是隨隨便便就能站上誰家房頂?shù)钠胀ㄉ裣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