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那一天往后數(shù)了很有一段時間，我都沒怎么見過我爸，陵城有官員落馬，他總要這么忙碌一陣。

    這次是個大魚，分管城建的張副市長，此人也算是年輕有為，省長秘書出身，四十出頭被下到陵城出任市委領(lǐng)導(dǎo)，已有三年之久。

    零二年春天就有匿名信寄到省紀(jì)委，后者剛開始調(diào)查，他們書記就被張的老領(lǐng)導(dǎo)請到辦公室。年近花甲的省長拍了桌子--這算什么，我身邊的人，剛下去做出一點點業(yè)績，就有人開始不安分了？舉報材料我看過，都是些捕風(fēng)捉影莫須有的東西，小張身居要職，得罪人在所難免，你們這樣配合，搞得人心惶惶，以后還有沒有人敢做事？老百姓再抱怨**效率低下，你們紀(jì)委的，都給我站出去承擔(dān)！

    紀(jì)委書記從省長辦公室退出來，連夜找到省委一把手。

    一把手沉吟良久，查，一定要查，但老同志的意見我們也要尊重，有些事進行，但不要放到臺面上。

    于是，案件轉(zhuǎn)入地下，一查就是一年多。期間省領(lǐng)導(dǎo)班子換屆，省長退居二線。

    線索千絲萬縷，收網(wǎng)卻收的非常突然，被監(jiān)管起來之前，張副市長前一天還在本年城市建設(shè)工作會議上發(fā)表講話。

    一時間，陵城中層以上干部，人人自危，張副市長被雙規(guī)的第二個月，沈伯伯被紀(jì)委傳去談話，接受調(diào)查。

    我那段時間，正是考研復(fù)習(xí)到了第二輪，每天泡在圖書館和自習(xí)教室，對這個事一無所知，等我知道，它都已經(jīng)告一段落了。

    沒有查出什么大問題，據(jù)說張副市長在位三年，沈伯伯逢年過節(jié)時送的禮金，統(tǒng)共大概在五萬上下，這在被調(diào)查的干部中絕算不上頭一份，黨內(nèi)處分可能跑不掉，但還不至于丟官。

    我媽這么告訴我的時候，也明顯是寬慰的語氣，是啊，畢竟是這么多年的鄰里，誰栽在誰手里，大家都不好過。

    她又問："你最近在學(xué)校見過思博沒有？"

    "沒有，我見他干什么。"

    "聽說他要出國了？"

    我心里就好像有一個慢下來的**，猛然間有人抽它一鞭：

    "您問我我問誰去啊，是吧？"

    "別給我陰陽怪氣的。"

    "我怎么啦，我還看書呢。"我捧著經(jīng)濟法真題："齊享晚上過來吃飯，您燒什么菜？"

    院學(xué)生會換屆選舉以后，一群人到佳緣小棧聚餐，我逗那幫學(xué)弟學(xué)妹："挺好，我馬上都退休的人了，吃飯還帶上我呢，以后我經(jīng)常得回來找你們蹭。"

    "莊學(xué)姐，你是太上皇啊。"他們七嘴八舌，開酒瓶："太上皇滿上。"

    "我事先說好，就一瓶，多了不行。"

    當(dāng)年被熱水瓶燙傷的那位小陳說："莊凝一向不是不爽快的人哪。"

    "廉頗老矣。"我拍拍他肩："這以后，你我退出江湖，就看他們年輕人的了。"

    年輕人們紛紛做昏倒?fàn)?，小陳笑?他們給你面子叫一聲學(xué)姐，看把你喘的。"

    話是這樣，確實也沒有人硬是來勸我酒。

    看他們一杯接著一杯，我有心勸一勸："不是我掃你們的興......"再一想，算了，真把自己當(dāng)過來人了？不提遠(yuǎn)的，就大半年前，要有人跟你說，莊凝，不要犯糊涂，你聽么？

    這些小孩子都看著我。

    "沒事，喝吧，我忘了我剛要講什么了。"我說："人年紀(jì)大了記性就是不行。"

    他們哄笑起來。

    等差不多我下去把賬給結(jié)了，老板娘還是以前的那一個，對我笑："好長時間沒來了。"

    "忙啊。"

    "快畢業(yè)了？"

    "可不是嗎。"

    我曾在這個地方，享受我大學(xué)生活的第一頓午餐，似乎只一個轉(zhuǎn)念，就到了現(xiàn)在，伏在柜臺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有那么多的改變前赴后繼，有些東西卻一成不變。

    這一天我去圖書館還書，又借了兩本新的政治習(xí)題集，下樓原本該直接往借閱處走的，可是我站在回廊上，看見天井里盛得滿滿的秋陽光，乳白雕花的長椅安放于散尾葵旁，我立刻就不能動了，還有什么，比坐在這里翻一本游記或者畫冊，更可以引誘一個連背兩天"新民主主義"背到精神衰弱的可憐人？

    我在文藝借閱室的書架間穿行，饑渴極了，看見什么都想拿。我的亢奮終結(jié)于角落里的一本書。

    它有著金色，暖洋洋的封皮，封面上這個端莊嫻靜的姑娘，芳名《阿米莉亞》。

    這本菲爾丁的作品，當(dāng)時我從謝端手里借過來，看了一小半就扔還給她，她很詫異地，不好看？

    說不上來，反正我不喜歡。

    我那時喜歡乖張的，戲劇化的，生于迷戀死于激情的玩意兒，而不是這種波瀾不興繁瑣平淡的小兒女情長，我也不喜歡這個故事里，道德觀固若金湯，善良從來無懈可擊的女偶像。

    她忍，忍，忍個頭啊，我當(dāng)時對謝端說，要我我就一巴掌上去。

    但是謝端喜歡，她總是輕聲細(xì)語地對我講述布思和阿米莉亞的愛情--他帶她離開她母親，他們抵御誘惑，戰(zhàn)勝困難，終得幸福綿長。

    現(xiàn)實里有這樣的事嗎？我把抱在手上的都輕輕放到一邊，從書架抽下那本書。

    卻有人在這本《阿米莉亞》和這排書架后面，開頭我們并沒有注意彼此，直到我聽見手機震動，然后是熟悉的聲音："媽？......我還在學(xué)校......是的，快了......"

    一邊說，腳步聲一邊往外去了。

    我跟過去，試圖在書叢高高低低的間隙中看清楚，卻總是晚一步，實在無奈："沈思博！"

    偌大的一間閱覽室，我看不見他在哪，也不知道他有沒有聽見。我想，這就算了吧。

    這時有人在身后叫我一聲："喂。"

    我回頭，他還是那個樣子，清秀溫和的，站在風(fēng)卷起來的白窗簾前面，對我笑一笑。

    "聽說你要出國了？"回廊里安排了課桌椅，方便學(xué)生看書，我和沈思博面對面坐著，我問。

    "嗯。"他說："來辦手續(xù)，退證件。"

    "沈伯伯，他沒事吧？"

    "心情不大好，不過沒事。"他回答："你現(xiàn)在怎么樣，工作找在哪？"

    "沒找。"我給他看我手里書的封面："準(zhǔn)備考研。"

    "挺好的。"

    "最近回家也沒怎么見你。"

    "出去了一陣。"

    "哦，什么時候走？"

    "明年春天吧，也許。"

    這之后，我們沉默片刻。我想，他如果在等著我提到她，恐怕要失望了，不是我不愿意，實在是，無話可說。

    "前兩天，我還去佳緣小棧來著。"沈思博開口道，他可能也不清楚自己要表達什么，所以就說了這么一句。

    "我最近也去的。"過了幾秒我笑起來："多快啊。"

    他也彎一彎唇角，隔了一會兒："要是她......"

    我等著。他卻垂下眼睛對自己笑笑，那是個黯淡的表情，意思是，何必呢。

    然后他重新看著我說："那，我先走了？"

    "好好--哎！"

    沈思博已經(jīng)走出去兩步，又回過頭來。

    "我可能沒時間去送你。"我起身："就在這祝你一路順風(fēng)。"

    "謝謝，再見。"

    我把書都收拾到臂彎里，對他點點頭，然后沿反方向離開。

    又過了兩個月，有一天半夜我被蘇瑪晃醒了。

    我火死了："干嗎？"

    她瞪著兩只大眼睛，遍布血絲："你還問我？你剛一共喊了五遍'綜上所述'，我不管你述啥，趕緊述完，不然我還睡不睡？"

    "......"

    這就是我那一陣的狀態(tài)，沖刺階段，白天晚上都在不停做題，有時候到了夢里，思維還剎不住車，又疲倦又焦慮，每天洗洗臉就睡，長了一臉的痘，也不愛打扮了，所以當(dāng)齊享元旦時說接我回去吃飯，我還怪不樂意的。

    三十一號中午我給他撥了個電話："喂，你在哪呢？"

    "在房子這。"

    "哪個房子？"我旋即想起來："交付了，這么快？"

    "昨天剛拿到鑰匙。"

    "怎么樣？"

    "地方不大。"他說："不過，我現(xiàn)在站陽臺上，能看得見陵河。"

    "真的啊？"我有點心馳了："可以在那放把躺椅。"

    "包墻全弄成玻璃的。"

    "再放個冰柜。"

    "再在墻上弄個書架。"

    "再弄兩盆綠植。"

    我們倆在兩邊同時滿足地輕嘆一聲。

    正在此時"砰"得一下，像有什么翻倒在地，我這里聽都不小的動靜：

    "怎么啦，怎么啦？"

    他隔了兩秒："樓道里的。"

    "哦，沒事吧？"

    "我去看一看。"他說："回見。"

    我化個了淡妝，然后我把櫥門打開，發(fā)現(xiàn)所有能穿出去的衣服，全都穿給齊享看過，有的還穿了好多遍，我默默蹲在衣櫥前糾結(jié)了很長時間，曾小白問："莊凝你蹲那兒干嘛？你是不是肚子疼？"

    "你才肚子疼。"我說："我郁悶?zāi)亍?

    "怎么啦？"

    "沒衣服穿。"

    "哈。"她笑了："誰讓你幾個月不逛街。"

    "我哪有空。"我怒了："我要看書，上課，要吃飯，睡覺，我還要談戀愛，媽媽的。"

    "你跟誰發(fā)脾氣呢？"

    我說："我跟我自己。"

    "放心，他不會嫌棄你的。而且，"她趴在床欄跟前，看著我："你什么時候這么小女人了？"

    "不知道你在說什么。"

    "你從放下電話，一直折騰到現(xiàn)在。"她看看手機："一個半小時，你中午一般不午睡的嗎？"

    "來不及了。"我嘆口氣："哪有人兩點鐘開始睡的。"

    "我啊。"她重新仰躺下來，默了一會兒，說："莊凝，你還記得那次么？"

    "嗯？"

    "零一年，我們一個寢室人仰馬翻，為你赴約打扮。"她輕描淡寫地說，抬了抬上身，似乎試圖找到一個舒服的姿勢："時間真快，我他媽都要畢業(yè)了啊。"

    我去自習(xí)前喝了一大杯濃咖啡，坐教室里堅持做完了一份英語模擬題，齊享找到我的時候，我已經(jīng)倒下了，胳膊下面墊著一本小字典，睡得正酣。

    他把我叫起來，我惺忪地收拾東西，跟著他走出去，這會兒已是黃昏，沿著樓梯往下走，我抬頭看看遠(yuǎn)方，不見光，灰云由疏向密地朝地平線堆過去。

    我這邊還在望呆，突然腦袋里嗡的一響，眼前就蒙了，如果不是齊享眼明手快地一把扶住我，我這一下摔得會非常慘烈。

    他聲音很緊："怎么了？"

    "別講話。"我扶著他手臂："我頭暈。"

    齊享打開車門坐進來，遞一盒冰淇淋給我："沒事了？"

    "就是太累，沒事。"我接過它，另一只手把遮陽板掰下來，照一照，又轉(zhuǎn)頭對他瞪瞪："看我的眼睛。"

    他看了一眼："何必呢。"

    "我連簡歷都沒做，什么工作都沒找，這個再不上點心，真是徹底不想好了。"

    他沒有再勸我，只是問："很有把握？"

    "哼哼，基本上，志在必得。"我打開盒蓋舀了一勺："對了，中午那聲響怎么回事？"

    "隔壁鄰居，老兩口搬些雜物過來，摔了一跤。"

    "這么嚇人？怎么沒讓子女過來？"

    "不在了。"

    "......怎么的？"

    "生病吧。"

    "哦。"

    我和齊享有一個共識，對于他人發(fā)生的災(zāi)厄，能緘默盡量保持緘默，過分的好奇和談?wù)撾y免有娛樂化的傾向，不厚道。

    我就轉(zhuǎn)了話題："去了一趟是不是慶幸，你媽沒聽你的意見，堅持要買？"

    "有一點。"

    "你啊，不要老覺得自己一貫正確。"

    他微笑："我有嗎？"

    "還沒有？"我說："從認(rèn)識你，你不一直這樣么？"

    "你能比我強到哪里去，小姑娘？"他轉(zhuǎn)頭看著我，說："是誰，第一次見面就讓我下不來臺？"

    "嘿嘿。"我說："我知道了，就跟偶像劇里演的，你肯定覺得我特別不一樣，就喜歡上我了，是不是？"

    "我欠啊？當(dāng)然挺生氣的。"

    "哦？那后來呢？"

    "后來。"他頓一頓："后來多了，你具體指哪一段？"

    你看，你要是想聽聽這個人正經(jīng)講甜言蜜語，講講他是怎么被你吸引，你哪里與眾不同之類的，總是要等的傻眼。

    我沒有辦法："小氣。"

    他笑一笑，沒搭理我，我歪在副駕駛座上，迷迷瞪瞪地睡了過去。直到被車窗外滴滴答答的聲音吵醒。

    "下雨了，又下雨了。"

    考試地點在市三中，第一門政治結(jié)束，中場休息的時候，旁邊永和豆?jié){里滿滿當(dāng)當(dāng)坐的都是考生。

    我當(dāng)然也在其中，要了一份鹵肉飯，坐在角落里戴著耳機。我從不跟別人對答案，考完就當(dāng)過了，全心全意準(zhǔn)備下一門。

    我想，有必要結(jié)合后來我所了解的，來談一談，我當(dāng)天中午坐在那兒翻英語的時候，齊享在做什么。

    齊享接過對方遞來的一瓶水，擰開："謝謝。"

    "哪里，真要謝謝你，小齊。"他對面的老人說："清早就過來，幫我們這么大的忙。"

    齊享笑笑："應(yīng)該的。"

    "上次也多虧......"

    "趙老師，別再客氣了，成嗎？都是鄰居。"

    "好好，不客氣。"

    齊享四面看了看："您不裝修，就直接搬過來？"

    "是這么回事。"趙老師解釋道："我們這個房子，為我弟弟家孩子準(zhǔn)備的，他還在念高中，用得上還早，家里東西太多，都沒地方下腳，先擺一部分到這里來。"

    "坐，小齊你坐。"他接著招呼齊享："我簡單收拾，咱們馬上就走。"

    "不急，您慢慢來。"齊享為了表示真的不急，隨手拿過最上頭一本舊相冊："我能看看嗎？"

    "都是些老照片，隨便看。"趙老師看他翻到第一頁，黑白照片上，拿著軍艦?zāi)Ｐ偷男⌒∧泻ⅲ?我兒子。"

    他聲音平靜。既然沒有要人同情的意味，齊享也就沒有表現(xiàn)出同情，點點頭，一頁頁翻過去。

    趙老師把雜物裝進整理箱，一面和善地問："周末不用陪陪小女朋友？"

    "她今天考試。"齊享翻到最后一頁，這是一張約12cm*15cm的大照片，陵城市一中00屆高三（9）班畢業(yè)留念。趙老師被簇?fù)碓谇芭哦俗?，在他身后兩排，站著十七歲時的我。

    通常情況下齊享當(dāng)然不可能一眼就看見我，除非他在我家，見過一張一模一樣的。

    他笑了起來，真巧。

    "莊凝是您的學(xué)生？"

    "怎么？你也認(rèn)識她？"

    齊享笑："是，我認(rèn)識她。"

    "那你最近跟她還有聯(lián)系？"趙老師問道："她最近沒事吧？心情好些沒有？"

    "她以前怎么了？"

    "這個小丫頭，去年，什么時候？哦，元宵節(jié)，情緒不好，心里有事啊。"趙老師說："喝了不少酒，多虧在座的一個男學(xué)生是她鄰居，把她給送回去了。"

    齊享在對方說的時候，慢慢收起了笑容，他應(yīng)該也在回憶，去年元宵節(jié)，他在哪里？**。他大概很快想起節(jié)后有一個星期，他打電話給她，她說什么都不接，再見面，她變得纏綿而乖巧。

    "那個男學(xué)生，是姓沈么？"

    "你也認(rèn)識他？他現(xiàn)在怎么樣？"

    沈思博怎么樣，我很快就可以回答這個問題。

    我的手機在口袋里來回震。我拔下耳機，一面對著真題念念有詞，一面伸手把它掏出來。

    是個有點眼熟的號碼。

    "喂，哪位？"

    "是莊凝吧？"

    我一時忘了這是誰的聲音，焦慮成這樣，也多少讓他的聲線有變："哪位啊？"

    他頓了一頓："我，卓和。"

    這個人和我不往來久矣，在學(xué)校碰上，也就點個頭，從前的熱絡(luò)像掉在泥里，撿起來已經(jīng)不再是那么一回事。

    "你啊，哎呀，不好意思不好......"我這邊還在客套，他卻沒有任何跟我寒暄的意愿："沈思博剛剛被檢察院帶走了，你知道嗎？"

    事情源于一場交通意外。

    陵城某開發(fā)公司的老總，快出城時和一輛闖紅燈的渣土車相撞，兩邊都不同程度的受了傷，有群眾打熱線，晚報記者就去了。

    這是再普通不過的事故，兩邊當(dāng)事人都還沒醒轉(zhuǎn)，記者采訪了交警和群眾，了解到這兩位一個是酒后駕車的有錢人，另一個是連開一整天，疲勞駕駛的老司機，責(zé)任都跑不掉。

    他琢磨著，回去文章從哪個角度切入？遵守交通規(guī)則的重要性，還是拔高一個層次，探討一下效率和公平？

    這時那位老總睜開眼，暈了一會兒，猛的一摸口袋，冷汗就下來了，不顧胳膊上還掛著吊瓶，一蹦老高："我衣服呢，我自己的衣服呢？"

    護士摸摸他額頭："又燒了，再給一針。"

    記者留了個心眼，從鬧哄哄的人堆里擠出去，找到老總二十多歲的小妻子，她正抱著交警交還給她的現(xiàn)場物品，在外面走廊上等。

    這位無冕之王是個小年輕，長得挺英俊，脖子上掛個長焦照相機往那一歪，有一搭沒一搭地跟這個姑娘說上了話。她很快發(fā)現(xiàn)他不但跟她一個學(xué)校畢業(yè)的，甚至他們的家鄉(xiāng)都不過只隔一條河，聊起在外頭的顛沛，兩個人都好生感慨。

    但這并不影響小記者在她離開去洗手間時，毫不猶豫地摸遍椅背上西裝的每一個衣兜，終于從內(nèi)袋里，他扯出一個筆記本。

    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代號，日期，款項。

    小記者快速地翻看著，他明白，自己以后終于不用再追那些雞毛蒜皮的社會見聞。他收好它，直起身體，對迎面回來的年輕女人打了聲招呼，然后離開。

    在此之前，張副市長一直都咬死自己只收受過禮金，而并非賄賂，這在罪行的認(rèn)定上非常關(guān)鍵，甚至是行政處分或刑事處罰的分界。

    這本筆記，打開了僵持的局面。也牽出在第一次審查中逃脫的，一批涉案的陵城官員。這其中就有沈伯伯。

    我不知道沈伯伯是不是對此早有預(yù)料，否則不能解釋他何以急匆匆地安排好沈思博的出國事宜，甚至等不及到這一年的春節(jié)。

    但這并沒能逃離工作組的視線，沈思博啟程當(dāng)天，沈伯伯早上被叫走，臨行前輕聲囑咐妻子，無論如何，先把思博送走。接著他神色如常地對兒子道，你先去機場，爸爸忙完就去送你。

    沈思博也許有些疑心，也許并沒有，他只是一直沉默，直到在機場登機前一刻，也不見父親的蹤影，卻等來了檢察院的辦案人員，請他和沈伯母，回去協(xié)助調(diào)查。

    他抱歉地對卓和道，你今天，可能要白送一場了。

    卓和是他惟一送行的朋友，卻被獨自留在了機場，等他想到給我打個電話，已經(jīng)是半小時之后，人在出租車上了。

    "你爸不是紀(jì)委的嗎？"卓和說："莊凝，你能去打聽一下么？"

    我心里非常亂，只能想到一句："我考試呢，我下午還得考試。"

    我下午去考英語了，做得相當(dāng)快，竟然還檢查了一遍，超出以前任何一次模擬速度，但等監(jiān)考員宣布停筆，把試卷倒扣離開考場時，我站了兩次才起得身來。

    剛散場，到處都是人，我找到個花壇坐下來，喝口水，把手機打開，有條短信來自齊享，我在正門口等你，結(jié)束過來。

    我這個角度正對校門，老遠(yuǎn)的我看見他的車就停在那，但是我累的一動也不想動，仿佛這么一小段路，都實在是提不起力氣走過去，在手機上打出幾個字，又刪掉。

    流動的人群，我們像兩個靜止的島，最后還是齊享過來找到我。

    "怎么坐在這里？"他問。

    我說："歇一歇，累。"

    真的就是累，生理性的，腦子一片空白。

    "累就回家去，我送你回家。"

    在車上我的手機又響了，仍然是卓和，我拿出來看一眼，按了靜音扔回去。

    齊享并沒有往我這邊看，卻問道："為什么不接？"

    我蜷在副駕駛座上，不想回答。

    我真的有點氣卓和，在這個時候給我打電話，我能怎么辦？我跟沈思博連朋友都不算了，很長時間都沒怎么說過話，我現(xiàn)在只想好好過我的日子，當(dāng)務(wù)之急我只想把試考好，和齊享談?wù)剳賽?，有空去他家吃個飯，陪他爸打個四十分。

    為什么要拿這種事來擾亂我？

    沈家的事與我何干，我疲倦又冷酷地想，再說，別說我了，我爸也幫不了他。他們只能自己擔(dān)著，他們?yōu)槭裁床蛔约簱?dān)著？

    十分鐘以后我的手機滴滴兩聲，一條短信靜靜躺在屏幕上：

    "思博剛跟我聯(lián)系過，他和沈阿姨都回去了，沒事了，你好好考試吧，祝順利。"

    卓和也許知道我并不想接電話，但他并沒有責(zé)備我的怠慢和冷漠，他甚至沒有指出它們，就好像我一直跟他一起在對事態(tài)關(guān)切不已，為我們的老朋友擔(dān)心焦慮。

    什么時候你變得這么厲害了？卓和同學(xué)。真是厲害。我連回復(fù)你的力量都沒有，我根本不知道怎么表現(xiàn)的不像個偽善者。

    齊享今天有些沉默，等我有余心來管一管他的反常，尼桑已經(jīng)開到團結(jié)路和吉祥街交叉口，我家小區(qū)在前者盡頭。

    我抓緊時間，跟他閑聊："我今天考得還可以。"

    "是嗎。"

    "你怎么不問我呢？"

    "你這不是主動說了嗎。"

    "是不是有心事??？你。"

    "別把我說的像個小姑娘，行嗎。"他微笑，緩解事態(tài)的那種："也別胡思亂想。"

    "那怎么一路都不說話？"

    "你說了，你很累。"

    我一點毛病都挑不出來："哦。"

    "回去洗個澡，好好休息，有什么明天過后再說。"

    "你看，你還是有事。"

    這時已經(jīng)進了小區(qū)，齊享猛地剎車："是啊我有事。"

    他一手還放在方向盤上，沖我俯過來："那就先安慰我一下吧，來。"

    我笑，推他："遠(yuǎn)點兒，遠(yuǎn)點兒，好好我不問了。"

    他也笑，重新發(fā)動。路過沈家時我往里看了看，這幾天天黑得早，他家的窗口看進去，卻比暮色還幽深還安靜。

    我進屋，發(fā)現(xiàn)房間里沒有開燈。

    "媽？媽？"我喊了兩聲，換鞋，一邊伸手去摸開關(guān)。

    "別開。"我媽這時在角落里開口，嚇我一跳。

    "干嗎啊您？"

    "聲音小點，過來，跟你說個事。"

    我就過去了，她坐在沙發(fā)上，低聲道："你沈伯伯出事了。"

    "我知道。"

    "你知道？你怎么知道的？"

    我聳聳肩，她也就沒有多問，繼續(xù)用氣聲道："你沈伯母剛才找來了。"

    "......來干什么？"

    "還能干什么？找你爸說情啊，不要說你爸沒這個權(quán)利，就是有，他能這么......嗎？"

    說完這句，她和我都沉默了一會兒，直到我問：

    "那我們就，這么躲著？"

    我媽嘆口氣："不然呢？這么多年的鄰居，當(dāng)面怎么說？"

    "可這也不是......"

    我話剛講到一半，我家的大門就被敲響了，"砰砰"，接著門鈴也被一聲聲按響，尖利如警報，一時非常熱鬧。

    而我和我媽偎在沙發(fā)的兩頭，偎在濃重的陰影里默默無聲，像電視里被人追的走投無路的兩個苦主。

    門外有人說話，細(xì)細(xì)聽，是沈思博耐心的勸："媽，莊伯伯他們都不在家，您先回去，我們再商量，好嗎？"

    "我明明看見小凝回來了。你打，你打她的電話看--快點打呀！"沈伯母的嗓音高起來，我媽慌張地對我使個眼色，我像美式橄欖球員一樣迅猛地?fù)涞轿业陌?，摸出手機，在它響起之前摁了靜音。

    四面不見光，我趴在那里，屏幕上是熟悉的號碼，它亮了，又暗下去，又亮了，像一個人，一面無聲的殘喘，卻拿眼光看著你。

    它終于停止，歸于死寂。

    沈伯母又耽了一會兒，才在兒子的規(guī)勸下走掉。

    我媽整個人都往后靠到沙發(fā)背上，這時坐直了，對我說："打給小齊，讓他接你回學(xué)校，你一晚上都這樣，明天還考不考試了？"

    "那您呢？"

    "我，我等你爸回來，我是沒有辦法了。"

    我撥給齊享："你到哪了？"

    "快到家。"他狐疑地問："你聲音怎么了？"

    "沒事。"我咳了一下："來接我好不好？"

    他什么也沒有多說："好，你等我。"

    我去房間收拾明天要用的書和資料，完了出來塞一部分進包里："媽，我爸什么時候回來？"

    "誰知道。"

    "沈伯伯會怎么樣？"

    "誰知道。"她頓了一頓："如果沈思博找你，你可什么都別答應(yīng)。"

    "我曉得。"我說："走了。"

    也就是我開門，才走出去兩步的當(dāng)兒，有人叫一聲："小凝！"

    我真想裝作沒聽見，但身后人并沒給我這個機會，她上前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我的書掉的一地都是。

    沈思博并不在旁邊，我轉(zhuǎn)過身時被她嚇到，她憔悴的像被掛起來風(fēng)干了一趟，眼圈漚得通紅。

    "沈，沈伯......"

    "小凝。"她像個傳教的狂熱分子，湊過來，又急切又有點祟祟的影子："能幫阿姨個忙嗎？跟你爸說說，?。?

    我媽已經(jīng)從屋里出來："沈家媽媽，孩子什么都不懂，別為難孩子，我們?nèi)ノ堇镎f，好嗎？"

    但是沈伯母，她就像好容易逮著獵物的餓獸，她只盯著我：

    "你沈伯伯那么疼你，對不對？你小時候，騎自行車?yán)弦矊W(xué)不會，還是他教你的呢，哦還有你更小的時候，從樓梯上摔下來，家里沒人，還是他抱你去的醫(yī)院，是不是？你哇哇哇哭得可傷心了，思博拿他的小人書跟你一起看，你就不哭了。是不是？你還記得吧？"

    我怎么能忘掉呢，腦袋上纏著繃帶和沈思博看一本畫書，我曾經(jīng)以為這樣的畫面，沒有東西可以敵得過。

    "我爸還沒回來，我，我還有事......"

    "小凝別走。"她又握住我的手腕，成了個壞掉的復(fù)讀機，哀聲道："跟你爸爸說說，啊？"

    "沈伯母，沈伯母。"我又不能硬拽，幾乎懇求："對不起我還有事，我還有事呢。"

    "媽！"沈思博從遠(yuǎn)處沖過來，介入我和他媽媽之間："您怎么又？--您先放開她。"

    "不，思博，你也幫媽說啊，小凝她以前那么喜歡你，你也喜歡她的，你以前告訴過媽的，是不是？"

    "媽，媽您不要這樣。"沈思博去掰他母親的手："莊凝，你先走吧。"

    "......"

    這個男孩子下巴上，一圈青色。

    那是多久以前？--"沈思博，我能不能摸一下？"

    "你這么緊張干什么？"他含笑的聲音，我指尖的麻癢。

    "快走吧。"他此刻看著我說："算我求你。"

    我媽把我拽到沈伯母夠不著的地方，輕聲道："小齊來了，你快點跟他走。"

    我看過去，齊享正反手帶上車門，向我走來，又鎮(zhèn)靜又整齊，仿佛所有慌亂和顛倒，都能一瞬間在他那里得到校正。

    這個青年走近，摟了一下我的肩膀，對這一圈人笑笑。接著他看見地上的書，他把它們一本本拾起來，拍拍塵土塞回我手里，然后對我媽道："莊伯母，沒事的話，我先帶她走了？"

    "好的，好的。"我媽轉(zhuǎn)頭對沈家母子道："進屋坐坐吧。"

    這一場鬧劇來得突然，也十分緊湊，前后不過三四分鐘，散場的及時，我們兩家都幸免于被圍觀。

    這是惟一值得慶幸的事。

    其余的呢？其余的當(dāng)然也沒有什么大不了。他人之所以為他人，就是你同情也好怎么樣也好，總不會為他的痛苦耽擱太久，甚至不會影響你少吃一頓飯。

    沈思博現(xiàn)在是我的他人，我首先不能忘了這一點。

    而且我覺得有必要向齊享解釋："剛才你都聽見了？"

    "一部分。"

    "沈伯伯，就是沈思博的爸爸，出了點問題，沈伯母想找我爸看他有沒有辦法。"我說："我們兩家關(guān)系一直很好。"

    "嗯。"

    "你還有什么想知道的沒？他們......"

    "老實說我并不關(guān)心他們。"齊享接過我的話頭："我只希望他們不要影響到你。"

    "你是指我的考試？"我向他保證："不會的，怎么會，我知道輕重--你不信？"

    "我信。"他看看我："考完試要做什么，想好了沒有？"

    "好好睡一覺。"我說："對了，我要去逛街，我要買衣服。"

    "兩個人做的。"

    "那，打牌？"

    "算了。"他笑："還是先吃飯吧。"

    之后齊享送我回學(xué)校，寢室沒別人，我沖了個澡就上床睡了。

    我的安睡時間大概不超過三個小時，很快就開始做夢，不是那種清楚，線索分明，你能具體說得上來在害怕什么的噩夢，而是黏糊糊的像一團黑膠質(zhì)，缺乏最基本的邏輯和解釋，但是它的恐怖一點也不含糊，我掙扎著醒過來之前，有人在耳邊輕輕用氣聲道，這是你的報應(yīng)。

    我猛地睜開眼睛，發(fā)現(xiàn)自己頭疼不已，手腳麻痹，整個人如同變成一團海綿，正被不斷拉扯，全身皮膚像嚴(yán)重?zé)齻老麓参覜]有把自己摔死真是個奇跡，剛沖到衛(wèi)生間就吐了一地。

    我趴在洗臉池邊緣，只能聽見自己的呼吸，一起一落，一起一落。我心里又恐懼又憤怒，只是后者完全被前者所壓倒--別這么懲罰我，我又不是故意的，真的，要我說對不起么？好啊，對不起對不起--可是是他們先對不起我的對不對？--好吧沒什么，我什么都不辯解，我那件事是錯了，我不辯解，只要別這么懲罰我。

    如果你從沒有在半夜打噩夢中醒來，發(fā)現(xiàn)自己難受得要死，此時這空間里只有你獨自一人，黑暗和寂靜沉甸甸地壓在你背上，你就不會明白我為什么軟弱成這樣。

    我緩過來一點，去找了一片胃藥來吃，然后重新爬到床上，睜著眼睛一直到凌晨。

    八點半的考試，齊享大約會提前一個小時來接我。但我六點稍過就起來了，實在睡不著。

    迎面而來微微的曙色給了我勇氣，我為昨天半夜對怪力亂神的妥協(xié)而羞愧不已，我錯了？哼，我哪里錯了。不就是腸胃炎嗎，我放了一整瓶胃藥到包里。

    雖然現(xiàn)在頭很疼，但我對自己幾乎整夜沒有闔眼并沒有太大的擔(dān)憂，念過中國大學(xué)的人都知道，考試前通宵幾乎是常態(tài)，一上考場就精神了。怎么也得把今天扛過去。

    于是齊享看到我的時候，我除了眼底有點發(fā)黑，大概并沒有太大異常。

    他送我到三中門口，離開考還有四十分鐘，校門鎖著，寒風(fēng)里黑壓壓站著大批考生，我對齊享說，你先回去，再休息會吧，不用陪我，這門就快開了。

    他說，那你好好考試，別緊張。我下午過來接你。

    我說好的。

    他離開以后，我靠在墻上休息，有人在我旁邊念念有詞，一邊扒開塑料袋，菜包子濃濃的餡味兒飄過來。

    我在眾目睽睽之下，就這么捂著嘴蹲到了地上。

    周圍人都看過來，那個吃包子的嚇了一跳，輕輕拍我："同學(xué)，同學(xué)，沒事吧？"

    我胃里強烈的燒灼感蔓延到全身，我按一按自己的額頭，拿出餐巾紙把手擦干凈，再掏出藥吞了一片。不管怎么樣我也得扛下去，我還不信了。

    上午的考試我是寫一會兒迷糊一會兒，最后整個趴到了桌上。

    "同學(xué)。"監(jiān)考老師推我："怎么了？不舒服？"

    "哦沒有。"我咬著牙說："沒事。"

    她就走開來，轉(zhuǎn)了一圈回來我又趴下了，這是個女老師，她一句話也沒有多說，而是招手請另一位過來。他們商量了幾句，那一位年長的對我說："這位同學(xué)，無論這場考試對你有多重要，別拿自己的身體開玩笑，你這個情況寫到鈴響也最多只能有一半，是不是？還是趕緊交卷，去看一看。"

    你知道嗎，在他說這句話之前，我心里還有指望，也許歇歇就好，就能做完這張考卷，結(jié)果有人過來說，不行了，就真的，一點力氣都沒有了。

    三中過了馬路就有一家大醫(yī)院，醫(yī)生把我的胃藥拿在手里："你吃得這個？"

    "嗯。"

    "你們這些人吧，怎么瞎給自己診斷呢，普通胃炎會發(fā)燒嗎？會肌肉酸痛嗎？你這是典型的腸胃型感冒，知道嗎？瞎吃藥，延誤了怎么辦？"

    我點頭。

    "沒什么大礙，回去以后呢好好休息，注意精神方面一定要放松，另外按時服藥，很快就能好。"

    "我總是依賴于陌生人的仁慈。"《欲望號街車》里，費雯麗如是說。

    等我后來能把這件事看成一個挫折而不是災(zāi)難，我總能想到這句臺詞，想到那個女孩，遞給我的一杯熱水。

    你知道人執(zhí)著很久的愿望一旦落空，難免會產(chǎn)生一些自棄，我出了考場時，一動都不想動，心想就這么吧，我還不信能就這么掛了，掛了也好。

    是這個值班的小女老師，自告奮勇的陪我過馬路去醫(yī)院，排隊，以及從休息室倒水給我服藥。我甚至一直到她走開，都沒來及顧上知道她姓什么。惟因這樣的狹路相逢與不可追，她的熱情及好意，一直讓我在后來的日子里更覺珍貴和感激，可當(dāng)時我是那么沮喪不已，心煩意亂，我很怕別人來同情。

    "沒關(guān)系的，明年還可以再考是不是？"她看著我把醫(yī)生開的藿香正氣膠囊吞下去，果然這么說。

    我點點頭，巴不得一個人待著。

    陌生人的關(guān)切我已經(jīng)吃不消，我想，那么我爸媽呢，齊享呢，他們肯定要擔(dān)心，焦慮，失望，我受不了這個。

    小老師過一會離開了，我獨自在那里坐了幾個小時，看電視上滾動播放的新聞，漸漸歪到一邊，睡了過去。這里有中央空調(diào)，也沒有人來打擾，我竟然睡出了幾分安穩(wěn)，醒過來的時候外頭正是光線青黃不接的時刻，大玻璃窗外日頭下去了，燈火還未明。保潔人員在不遠(yuǎn)處拖地，沾水的拖把滑過瓷磚，有輕微的吱吱聲。

    我頭還是很疼，但精神稍微好了一點，胃也沒有那么難受了。壁上的掛鐘指向四點五十。

    我敲了敲車窗，齊享在駕駛座上轉(zhuǎn)頭看見我，他微微有些吃驚，探身幫我打開車門："沒看你出來，從哪邊過來的？"

    "就學(xué)校啊，你沒注意到吧，這么多人。"

    他肯定是覺得困惑，但沒有追尋，聊了幾句看我情緒不高，大概也有點明白了："沒發(fā)揮好？"

    我隔了一會才答道："累。你能送我回寢室嗎？"

    "累也不能現(xiàn)在就去睡，帶你去吃飯。"

    "不想。"

    "別這么任性。"齊享看看我："不就是一場考試嗎，沒關(guān)系，只要你考了，多少都不會有人怪你。聽話，去吃點東西。"

    我更加難受："你讓我自己待一待，就好了，真的，你肯定也有想自己待著的時候，對不對？"

    他沒有作聲。

    我想，齊享是懂得的，獨處并不非分。但我沒有想一想，如果此刻是他受了重創(chuàng)，卻要求"自己待一待"，我會怎么樣，我肯定會覺得不被需要，傷感情。

    回程的路上，我靠在座位上假寐，齊享不時看我一眼，我眼睛沒有完全闔上，在微光中也在靜靜注視他的側(cè)臉。

    我是不是愛他？為什么我不能跟他分擔(dān)？那我愛我的爸媽嗎？顯然這不用答，可我也不能跟他們分擔(dān)。不是別的，實在是沒有必要。

    等我好一點就去做簡歷，趕緊去求職，這樣到成績下來說不定我已經(jīng)找到，到時候我可以告訴他們，差幾分，但沒關(guān)系我找到工作了，也滿意，考上了我還不定愿意去念呢。

    就變成我安慰他們了，誰都不用替我太操心。這么一想，我就覺得釋然了一些。

    在宿舍樓下，齊享把紙袋遞給我，里面是我們路過西點屋時他停車買的蛋糕，然后幫我解開安全帶，他收回手臂時我抓住他袖口：

    "你相信我好不好，我明天就好了。"

    他微微笑了笑，說："好的，有事打我電話。"

    這個深夜下起了大雨，我醒來，竟然隱隱聽見雷聲。

    我躺在棉被里，睡意全無，我很憤怒，你罰我罰的還不夠么？那么，好啊，來啊。

    等雷聲真的近了，我害怕了，不不不不，我還是想好好活著，我想做了壞事不受罰，是的，誰不想呢。閃電越來越亮，我把棉被裹緊。

    過了年我開始找工作，不是很順利，大型招聘和公務(wù)員都集中在去年秋冬季，事業(yè)系統(tǒng)的又沒開始，市面上大多是一些零散的小單位，或者對工作經(jīng)驗要求很高。我投了幾家，總有一方不滿意。

    而且陵城初春的天氣是這樣的，除夕剛過它會哄你暖幾天，等你興興頭頭以為春天真來了，一覺醒來它就給你冷回解放前。這一番倒春寒就漫長了，藕斷絲連欲語還休地差不多磨嘰到清明，感覺簡直無邊無際。

    齊享看我老是不大高興，問我愿不愿意和他一起去深圳一趟，他在那邊有為期兩周的公務(wù)。天氣預(yù)報上南方正是二十幾度的艷陽天，我很有點動心，告訴我媽，我媽問："那你住到哪？"

    "他有同學(xué)在那，我跟他同學(xué)的女朋友住。"

    "他去出差，你去跟誰玩？"

    "我自己玩唄，我都這么大人了。"

    "學(xué)校那呢？"

    "停課了。"

    我媽想了想："我才懶得管你。"問了那么多，她還好意思這么說。隔了一會她又喊我："小凝，要去記得把防曬霜帶上，那邊紫外線厲害。"

    "知道，知道，真是的，越來越啰嗦。"

    "說什么？"

    "沒有，沒有。"

    "還有啊，你成績也快下來了，你在那邊查，還是我們幫你查？"

    我心里咯噔一下，歡快立刻折了許多："我自己查吧，你們別操心了。"

    我打電話給齊享，他過了一會才接，我說："喂，我媽同意了。"

    他笑："哦，那替我謝謝她。"

    "咦，喝酒了你？"

    "聽出來了？"

    "嗯。"

    他裝作很懊惱："我都盡量扮清醒了，你配合一點。"

    "哼，干嗎喝酒啊。"

    "應(yīng)酬。"

    "很重要？"

    "當(dāng)然。"他轉(zhuǎn)了話題："你現(xiàn)在在做什么？"

    "回寢室啊，收拾東西。"

    蘇瑪和曾小白不知在商量點什么，我推門進去她們就不再說了。

    "講我壞話呢？"我笑嘻嘻地問，開櫥門。

    "就講了，怎么著吧。"曾小白也笑，翹起一雙長腿："這是干嘛？你現(xiàn)在就要搬走了？"

    "沒有，和齊享出去玩。"

    "喲呵，去哪?。?

    "我干嗎跟你匯報？你們兩個說的那么開心，又不帶我。"

    蘇瑪說："哦，我們剛在說，畢業(yè)之前全寢室一起出去聚個餐。"

    "聚啊，今晚就去好了。"

    她們兩個都不搭腔，我有點明白過來。

    把一件長袖襯衣塞進包里，我轉(zhuǎn)頭問：

    "她回來了？"

    謝端被分到了新生宿舍，我們在走廊上經(jīng)過，看到迎面而來大一的小女孩子們，覺得自己就像十足的老油條。

    來之前不是一點猶豫沒有的，她沒跟我們?nèi)魏我粋€聯(lián)系，還是蘇瑪湊巧才碰上了，她想不想見我們？

    還有，我想不想見她？

    我還怨恨她，或者怕她更多一點？女人之間的情誼，不見得比不上愛情微妙。

    "端端。""端端。"在門口，曾小白和蘇瑪同時叫一聲。

    謝端正趴在桌上看書，聞聲轉(zhuǎn)頭往這邊望。她頭發(fā)剪短了，幾乎跟我的一樣長，面孔還是那樣白皙干凈，她看見我們時的神色那么訝然，我一時甚至猜想她不會是，失憶了？

    但她卻很快起身，跑過來，又哭又笑地?fù)肀Я宋覀兠恳粋€人。

    以前那些咬牙切齒，空剩一個表情，我都已經(jīng)想不起來那背后是如何激烈的感情。我們四個像幾年前那樣圍坐在小飯店里，我看到她樣子很安寧，竟然也覺得很開心。

    "你也不跟我們聯(lián)系。"蘇瑪對謝端說。

    謝端笑了笑，如果說有變，她比以往更加溫和更加寡言。

    她預(yù)備推遲半年，到秋天畢業(yè)。李老師已經(jīng)幫她聯(lián)系好在溧城的工作，如果順利的話，她直接回去就可以上班。

    "多好啊。"我說："我還沒找著呢。"

    "你考研嘛。"蘇瑪是我們寢室最舒服的一個，直接保研，我原本也有這個機會，被我的盲目自信給放掉了。

    "考得還好吧？"謝端問我："你肯定沒問題。"

    我說："哎我們不講這些事。"

    "莊凝她幸福的都要傻啦，后天還要跟著齊哥哥出去玩呢。"曾小白拿筷子指指點點："你們是不是等不及畢業(yè)就要辦事啦？"

    "辦什么辦事什么事，吃你的糖醋魚。"

    謝端放下筷子："哦，說到這個，我可能今年年底。"

    我們都不解地看著她，她微微笑，說完："結(jié)婚。"

    "......"最后是曾小白說了一句："端端，你變幽默了。"

    "是真的，我提前跟你們預(yù)約了，要去哦。"她轉(zhuǎn)臉對我說："莊凝，你要去哦。"

    這一天，章豫兩口子前來機場接機，郝甜甜長得嬌小，可真是個厲害的姑娘，她幫我提行李，然后單手把好大一個旅行包"pia"扔進了出租車后備箱，整個車都抖了一抖。

    幾個人里只有我出聲贊嘆，她男友和我男友都十分淡定。

    "這算什么。"章豫說，這是個卷頭發(fā)的、白凈斯文的小伙子："改天讓你看看她工作。"

    "郝師姐做什么的？"

    她笑："你看我像做什么的？--齊享，你可別提示。"

    "......老師？"

    "哇。"郝甜甜叫起來："你女朋友厲害哎，一猜就準(zhǔn)。"

    我其實是開個玩笑，猜了最不可能的，沒想到。齊享把最后一件行李扔進去，闔上車蓋："那是，也不看看誰家的。"

    郝老師沒有接他的茬："準(zhǔn)確的說，是職業(yè)拓展訓(xùn)練師。"

    深C大是國內(nèi)開發(fā)拓展訓(xùn)練比較早的大學(xué)，項目由校心理咨詢中心、社會科學(xué)部和體育部聯(lián)合開發(fā)，郝甜甜執(zhí)教于社科部，訓(xùn)練師算兼職。

    她目前還住在學(xué)校的單身公寓，拓展訓(xùn)練場就在一墻之隔，五六米高的器械，暮光里看過去像一排高壓線。

    "回頭想不想試一試？"我們把東西放下，看我在后窗那往那望，郝甜甜問。

    "好啊，有危險嗎？"

    "有我在就沒事，不過其他訓(xùn)練師都不在，我只能做得了你的防護，你們兩位。"她對章豫和齊享說："只能邊上待著圍觀。"

    郝甜甜去更衣室換裝備，章豫在一旁踩一排懸吊的輪胎，歪歪倒倒。我和齊享轉(zhuǎn)到背摔臺那兒，這是個鐵質(zhì)，一面有階梯的臺架，我還高出它大半個腦袋，我說："這又不高，很容易啊。"

    他沖我抬抬下巴："上去試試。"

    "你能接住我么？"

    "這不就是培養(yǎng)信任度的嗎，你相信我我就能接住。"

    我就從階梯爬了上去，正面的確并不覺得多高，但是一轉(zhuǎn)身，背后空空蕩蕩，那種失重的恐懼感馬上來了，我問了兩遍：

    "你準(zhǔn)備好了么？"

    他的聲音就在稍低一點的地方："你相信我么？"

    我兩股戰(zhàn)戰(zhàn)，深呼吸，下了好幾次決心，直到齊享笑起來："好了，別勉強。"

    我轉(zhuǎn)過身："不行不行，不是不信你，實在太嚇人了。"

    他說："哦，這又不高，很容易啊。"

    我蹲下來捂住他的嘴巴。

    濃稠的夕陽光擠進我們中間，現(xiàn)在我稍微高他一點，這樣的角度很有趣，很新奇，我能夠居高注視著他，能把兩只手放在他臉頰，細(xì)細(xì)撫摩他硬朗的五官。

    齊享很配合，神情不動："好玩嗎？"

    "嗯。"

    "玩夠能下來了嗎？"

    "不能。"我身體前傾，搖搖欲墜地，親在他唇上。

    郝甜甜正放暑假，閑著也是閑著，晚上我們一般集體活動，但齊享白天沒有時間，她就陪我到處去玩，深南大道，歡樂谷，世界之窗，或者帶我去吃她心水的小吃，雙皮奶，芒果撈，還有一次領(lǐng)我去喝聞名久遠(yuǎn)的涼茶，我的確是渴了，又看她喝的非常香甜，也一氣灌了一大口，半秒之后回過味來，苦得恨不得拿腦袋去磕柜臺，舌頭都打了結(jié)。

    周末我們?nèi)チ诵∶飞?，除了人多，其他都跟我這個從小沒見過從而對大海充滿無數(shù)YY的人的想象，差不多一樣。

    只可惜溫度距離下水游泳還有一截，只能在海灘上轉(zhuǎn)上一轉(zhuǎn)，四個人都像小孩子，脫了鞋去趟海水，追逐打鬧，累了躺回沙地上吃燒烤，喝啤酒，打牌。

    我和郝甜甜去買冷飲回來，聽見章豫說："......就前兩天，她打電話來說要我和甜甜當(dāng)她的干爸干媽。"

    他掏出手機遞給齊享："你要不要看百天時拍的照片？彩信，我一直沒刪。"

    我興高采烈地搭腔："誰啊，誰??？我也要看。"郝甜甜一巴掌拍在章豫胳膊上，瞪他一眼。

    齊享接過來，屏幕上一個流口水的小寶寶，眼神很茫然地看著鏡頭。我伏在齊享肩上，我們都笑了起來。

    "真可愛，長得很像她。"齊享把手機還給章豫。

    章豫一邊塞到褲兜里一邊對我說："就是一個老同學(xué)。"

    又玩了一會兒，天色漸漸暗了，我們商量到哪里吃飯，還沒商量出個所以然，突然一滴水就落到我頭上。

    "下雨了，下雨了。"這里的雨不像陵城的來得細(xì)致纏綿，從疏到密循序漸進，它不，它在瞬間不可收拾。但等我們?nèi)鐾扰艿接型哒陬^，它已經(jīng)差不多停了。

    就這么大雨臨頭各自飛的片刻間，我們四個跑散了。我問齊享："你看到他們了沒？"

    "沒有，人太多。"他幫我擋著旁邊擠擠挨挨的游客："沒事，待會再和他們聯(lián)系。"

    "我打給甜甜姐。"

    "打什么打。"他拿過去按掉，我握著手機，他握著我的手。

    我腦子一時沒轉(zhuǎn)過來："干嗎啊。"

    "不要打。"我看不清他臉色，他也不看我。我瞧見章豫正在十米開外東張西望。

    "哎，章師兄在那邊哎，章--"我正要往那邊擠，齊享嘆口氣，從身后把我一把撈進懷里。

    "喊什么喊，不許喊。"他抱著我，低聲說："你就不能讓他們倆個單獨待會兒嗎，你這個小燈泡。"

    那個游戲是怎么開始的？這個地方，因為不熟悉而有那么多種可能，你怎么知道哪里會突然出現(xiàn)舊日的一條小街，哪里又別致地圍攏住一泓流水。轉(zhuǎn)角處有一家書店？也許。但有沒有可能豁然開朗，是一大片廣場？

    你和這些景色，彼此都是偶然，而必然的、穩(wěn)定的、已經(jīng)存在的東西一時都相形見絀。我漸漸被這種興致浸透，于是在停下來逗一只小松獅，而齊享獨自走了一段，駐足于前頭等待時，我看著他身后漫漫的城市，突發(fā)扮演他人的興趣。

    我?guī)撞阶飞先ピ竭^他，當(dāng)他要趕上來，我立刻小跑幾步，接著又緩下步伐，轉(zhuǎn)身，手抄在口袋里倒退著一邊走，一邊煞有其事地注視他："先生，你干什么跟著我？"

    我想此刻齊享心中，大概也有那種被陌生挾裹而來的顛覆欲，否則平時他不會理會我這樣的幼稚，眼下他神色里一點閃亮的微笑："這位小姐，地球是圓的，跟和被跟是相對的，也許是你在隔著大半個地球跟著我。"

    "剛剛我還看見你身邊有一個女的，她上哪兒去了？"

    "不知道，我也正在找。"

    "不如這樣，我對這兒熟啊，你跟著我好了。"

    "這樣不大好吧。"他挺一本正經(jīng)地說："她也許會不高興。"

    "我不......"我無從置辯，這就是微妙之處，你不能替你自己發(fā)言："她不會的。"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啊。"我慢慢的倒著走，這是一段漫長的上坡，月色柔亮，綠樹在兩旁沙沙作響，我問：

    "噯，你喜歡她哪一點？"

    他回答："聰明，又執(zhí)著。"

    這次倒是很容易："那不喜歡呢？"

    "太執(zhí)著。"

    "是什么時候喜歡上的呢？"

    "比她所知道的更早。"

    我老是提問題，這樣并不好，不公平，這相當(dāng)于同時有兩個我，卻只有一個他。于是他反問："那你呢，談?wù)勀愕哪杏选?

    "你是想聽我夸獎他嗎？"

    "夸獎他，抱怨他，對他提意見，什么都可以，反正他并不在場。"他這么說，活像要誘惑人出軌。

    "我不上你的當(dāng)。"

    "上我什么當(dāng)？"

    "你自己清楚。"真有意思，我在吃我本人的醋："你都不先問問我的名字？"

    "你的名字？"

    對面有家7-11便利店，我隨口道："eleve

    。"

    Eleve

    ，她應(yīng)該是家居本地的一位寂寞女子，不過我扮演的非常爛，到了路口明顯不知道該朝哪兒轉(zhuǎn)。東張西望了一會，我才帶頭往右邊拐，齊享他實際上也許是認(rèn)得路的，不過他裝得像個真正的迷途客，不質(zhì)疑地隨我走過去。

    那邊是一家小劇院，觀眾都等在門口，海報上寫著《一只虎皮貓的愛情意見》。

    情節(jié)很通俗也很簡單，一只流浪的貓咪，經(jīng)歷幾段收養(yǎng)，它是象征同時又擔(dān)當(dāng)旁白，它輾轉(zhuǎn)于愛情中的****、機會主義者、癌癥患者以及中年危機的夫妻。

    這是個鋒利又溫暖的故事，這只貓不能被馴服不能被控制，它要離開誰也擋不住，但至少人人指尖都曾經(jīng)感受它皮毛的柔軟和溫度。

    我們進去坐定沒多久，臺上女孩抱著貓問她的戀人："你是什么時候愛上我的？"

    她一說我就在臺下捂住臉，太耳熟了，愛情里的大俗套，哪個都跑不掉。齊享看看我，我對他羞愧的笑笑，他莞爾，伸手交握住我的手指。舞臺上男孩正款款回答：

    "屬于它的時間是邊界模糊的土壤，并沒有一塊界碑分明，確定我對你的愛情，在這一線從無到有。

    它無非是某一時刻砰然心動，某一時刻情根深種，某些時刻輾轉(zhuǎn)反側(cè)，某些時刻靜海深流。

    只是它一經(jīng)存在就寸土不讓，直到令我在所有的時刻，所有的時刻，對你念念不忘。"

    女聲的吟唱開始切入，接著是男聲，不斷重復(fù)，疊加，強化。念白微弱下去，喁喁私語，反成了背景，這一幕即將結(jié)束。觀眾們都開始放松，我坐在座位上抻抻脖子和腰，轉(zhuǎn)頭又成了eleve

    ："我男朋友，他就從來不肯好好答這個問題。"

    齊享笑了笑："我們每次見面都不大愉快，第一次我就把她給得罪了。"

    我反應(yīng)過來："呃？"

    燈光淡淡地投射在他側(cè)臉，他似乎真的在跟狹路相逢的一個陌路人傾談："我還記得她當(dāng)時的表情，氣得要命又十分委屈，找機會想賠償吧，卻差一點誤傷到她--就那么撲過來，她倒沒什么，我零下幾度被嚇出一身冷汗"；

    "好吧，八字不合，我決定以后離這女孩遠(yuǎn)一點"；

    "后來隔了大半年再見到，我竟然一秒都沒耽擱，就把她認(rèn)了出來，在學(xué)校的辯論比賽上，她當(dāng)著全院師生，駁的對手啞口無言，漂亮，敏銳又不可一世。"他終于肯轉(zhuǎn)頭看我："我想我沒有別的選擇。"

    臺上小情侶纏綿成一個剪影，光線逐漸黯淡，工作人員開始來來回回置換道具。

    燈光又亮，換了布景，虎皮貓在戀人腳邊梭巡，已經(jīng)不在懷里。我看了兩分鐘，慌慌張張地站起來："我們走吧，走吧。"

    "現(xiàn)在？"

    "嗯，我不想看到這個故事有不好的收場。"

    從小劇場出來，時間已經(jīng)不早，我準(zhǔn)備打車回深C大。

    "你剛說你叫什么來著？"

    "eleve

    。"

    "對，eleve

    。"他抬一抬我們十指相扣的手："今晚的事不要讓你男朋友知道。"

    "當(dāng)然，你也不要告訴你的，女友。"到這里我已經(jīng)憋不住笑，靠到他肩上，出租車緩緩?fù)？?，我正要上前，他突然把我攏的更緊一點，低頭問："愿意跟我回去？"

    他沒有稱謂，是在問我，還是在問eleve

    ？

    莊凝老覺得自己沒有準(zhǔn)備好。

    但eleve

    不是，eleve

    是陌生之地邂逅的一個，可以為所欲為的女子。

    酒店的床上，齊享撥開我的頭發(fā)："在這個地方，會不會覺得委屈？"

    他是在問我，他從那個游戲里脫身了。

    我們在一起那么久，也不是沒有機會的，雖然有各種障礙，比如長輩一墻之隔，比如在車?yán)锓酱缰兀娴囊?，這些不是大問題。但我總認(rèn)為第一次，最好能在熟悉的地方，放松的環(huán)境，有舒服松軟的床。

    這是一個女孩子的矯情，他還牢牢記著。

    "不要問我。"我說。

    反正我的"不拒絕"也不是我自己的，是eleve

    的，是eleve

    想要這個男人。我當(dāng)"她"比較放松，"她"是個經(jīng)驗豐富的女子，什么都不用害怕。

    齊享看出來了，他俯下身，輕聲說："我要和我的女朋友做，其他人請暫時離開。"

    我閉著眼睛："我不。"

    他一言不發(fā)，他把我的肩帶推到胳膊上，然后親吻我鎖骨到耳垂那一塊，沒一會我就開始?xì)獯跤醯赝扑?br/>
    "你也喜歡這樣？"齊享的氣息也已經(jīng)不穩(wěn)："我以為只有莊凝喜歡。"

    他是這么了解我的身體，他依此把我一點點剝離出其他人的身份，直到我投降："是我，是我！"

    齊享微笑起來，他下床，關(guān)掉房間所有的燈。

    我不甘心："我還是她，這不都一樣嗎？"

    他走回來吻我："怎么能一樣。"

    齊享握著我的手放在他的皮帶扣上時，一陣鈴聲敲打了進來。我們的衣物都在一旁的圈椅上，他撈過來看了一眼，坐起身。

    "這個電話我得接一下，很快的。"他拍拍我："乖。"

    他深呼吸，摁了通話鍵，聲音很穩(wěn)："你好，是，我是齊享。"

    我摟著他的腰，臉頰貼在他后背上，他一邊講話，左手的手掌輕輕摩挲著我小臂的肌膚："我現(xiàn)在在外地出差......你說，沒有關(guān)系......不太好是嗎？還有沒有希望？......"

    他的手在我臂上停住，有大約十秒房間里一片靜默，接著他說："好的，我知道了......哪里，還是要多謝你......是的來日方長......再聯(lián)系。"

    他把手機扔到床頭，掏出煙盒來咬出一支。

    我還沒有意識到事情跟我有關(guān)："怎么啦你？"

    他握住我的手，然后，把我的手臂從他身體上拿開。他只穿一條長褲，赤著腳踩過地毯，推開落地窗。

    "齊享。"我真的害怕了："出了什么事？"

    屋里沒有燈光，但外面是那么亮的一座城，黑暗像被稀釋過的墨水，我們看得清彼此的神情，他唇線筆直，目光犀利，那是他工作時的樣子，他一般不會把它帶回來給我看。

    而我在聽到他的問題以后，想來，神色也舒展不到哪里去。

    "莊凝，你能跟我解釋一下，為什么沒有參加第二天的考試？"

    "......"

    我沒有回答，是因為一方面我驚訝他得知這件事，另一方面我理虧是理虧一些，但仍然覺得他反應(yīng)有些過激，我爸這么責(zé)備還有道理，而他，他難道不該至少尊重一下我的選擇？我有這個解釋的必要嗎？

    但是他在等著，我想，算了，他總之是關(guān)心我："我當(dāng)時有點不舒服，然后就不想考了，哈，沒事，我還能找不到工作嗎，是不是？"

    我輕快的態(tài)度一點都沒有安撫到他，他反而被我激怒："你就那樣放棄了？你知道你英語和政治考了多少嗎？加起來超過一百七，第二天專業(yè)課只要發(fā)揮正常，基本沒有問題，結(jié)果你就那樣放棄了？因為那么一點小事？"

    我心里一陣刺痛："你為什么激動？我自己還沒有激動......又不是你的考試，你干嘛看的那么重要？"

    "因為我見過你復(fù)習(xí)多么刻苦，莊凝，你多么孤注一擲的考這場試，我看的重要，是因為我知道它對你有多重要。"

    我跟齊享在一起，最初老是摩擦，中間也吵過架，平時相處也起過爭執(zhí)，但我從來沒有見過他這樣，他即使偶爾發(fā)起火來也能很快自控，我?guī)缀跻稽c不具備應(yīng)付他怒火的經(jīng)驗："可我是真的......"

    "可是它也比不上沈思博重要，我說的對嗎？"

    頭一次，聽到他講出這三個字。我啪站起來："你在說什么？"

    "我有的時候，的確拿你沒有辦法，明明覺得我們都在向前走了，回頭一看你還在原地站著，那個人就真的那么值得你留戀？有個問題我從來不問，覺得非常丟臉，但是莊凝，我，齊享，哪一點比不上沈思博？"

    他說完最后一個字之前，我簡直怒不可遏，恨不得撲上去咬他兩口，想把手頭能抓到的東西統(tǒng)統(tǒng)丟到他頭上，讓你冤枉我！但是等他話音一落，我卻哭了起來，他問，他哪一點比不上沈思博，我心疼的都哆嗦了，哭得氣都倒不順。

    如果說事情到了這一步我還只是傷心、生氣，自知還能夠解釋，甚至還指望齊享像平時那樣來哄一哄我，待會兒我就會曉得，這只是個開始。

    他真的走近，遞給我擰過的濕毛巾："把臉擦一擦。"

    我接了過來擦擦臉，心里好受一些，我甚至有個癡念頭，待會兒說明白了，他會怎么愧疚呢，我決定提前原諒他，抽抽鼻子，主動去拉他的手。

    他卻輕輕按一按我的肩："先坐下。"

    我坐回床沿，他也在我對面坐下--或者說靠更適合一些，靠在圈椅的扶手上。他有幾秒鐘醞釀的過程，然后再開口："我有別的事想要知道。去年，我在**的那段時間，是不是發(fā)生過什么？"

    你看我有多愚蠢，第一個反應(yīng)竟然是脫口而出："你怎么知道？"

    他并不回答。

    我這才發(fā)現(xiàn)我還可笑地攥著他的手指，松開，心里一片冰涼。齊享看著我，他語氣竟然算得上心平氣和："我厭倦了一直去想這件事，你說吧莊凝，只要你說，我都接受。"

    這世上需求和供給的不平衡真是處處存在，自有人亟待辯解對方早一溜多遠(yuǎn)我不聽我不聽，也有像我這樣，真要被索取一個解釋時，語言一貧如洗。

    戲劇沖突到頂峰，那往往是主角真的受了冤枉，但是我，我該怎么辦呢？

    扯個謊，就扯個謊吧莊凝，說你生了一場病，被車撞了，被雷劈了。在避害本能的驅(qū)使下，編個謊話有什么難的，甚至我都想好該怎么開頭了--那一天學(xué)校有事叫我去......

    但是一開口，"我不要說。"我被自己給弄得絕望了："我沒什么可說的。"

    這不是頑抗也不是無賴，我是真的不知道，怎么能讓自己比較不無恥一點，是明明做錯了事還要說謊呢，還是講了實話以后，再求他原諒我原諒我？

    一年半以前，或許一年以前，我也許還可以坦承之后說，事情就是這樣，我要是你，也不能跟我自己在一起了，你要離開就離開吧。

    但是現(xiàn)在呢。

    我如果還是那時候的莊凝，剛才就不會為他那句話哭那么厲害?？墒俏揖退阌锌赡?，把那么一點一點，心思纏綿的改變講給他聽，那個可能性也不會出現(xiàn)在這種關(guān)頭。

    我眼睜睜地看著他站起身，在他拉開房門之前終于能出了聲："你去哪？"

    聽起來他是笑了笑："你還在乎這個嗎？"

    他出去后沒多長時間，天又下起雨來，這一次不但勢若傾盆，而且陣線綿長。

    我打他的手機，一連好幾遍都無人接聽，我下樓去前臺要了兩把傘，在四周找了半個小時，最后轉(zhuǎn)到酒店的后門，也不見他的身影。

    從這邊上去是安全通道，我把雨傘收起來靠在一邊，坐到階梯上，額發(fā)和肩膀都淋得透濕，牛仔褲從腳踝到膝蓋緊緊黏在皮膚上，我非常無力，眼淚卻一點都流不出來。

    回房間我從包里翻出我媽之前塞進去的感冒藥，吃了一片，然后去衛(wèi)生間把濕衣服先晾起來，放水洗澡。我一邊使勁刷浴缸，一邊想，他不會一直不回來吧，我們不會就這么結(jié)束了？

    我有一半是被凍醒的，浴缸里的水溫估計已經(jīng)不到三十度，我站起來全身哆嗦，又拿熱水徹底沖了一遍。外頭雨小了，但齊享還沒有回來，我昏昏沉沉地爬上床，伸手去摸手機，還沒有碰到就迷糊了過去。

    從他離開到我躺在床上陷入昏睡，大約是從十點半到凌晨一點這一段。接下來我們不妨以齊享的角度來說一說這兩個多小時，所發(fā)生的事。

    他并沒有走遠(yuǎn)，他過后告訴我，但是我的思路不對，如果我坐電梯上二十樓，會在酒店的觀景茶座找到他，雖然他當(dāng)時，既沒有心情觀景也沒有心情喝茶。服務(wù)生引他到吸煙區(qū)，但他一支煙從頭到尾，并沒有點燃。

    那一小段他的心理活動，具體我是講不上來的，只能用關(guān)鍵詞來概括，失望，和憤怒，他后來對此只簡略地說了一說，不愿多提，最起碼沒有提到他的傷感和嚴(yán)重受損的自尊心，我問他他就當(dāng)沒聽到。

    齊享回房間是十二點左右，他看了手機，好幾個未接來電。一進門他發(fā)現(xiàn)里頭靜悄悄的，光線昏暗，我放在床上的外套不見了。

    當(dāng)然，它彼時在一墻之隔的衛(wèi)生間里，連同它的主人，后者正躺在一缸熱水中，又累又剛吃了藥。

    其實還有很多痕跡可尋，比如我的包明明還在，但是，從齊享進房間，靜謐迎面而來的那一瞬，他在心理上，就已經(jīng)先入為主，那個壞脾氣任性的女孩，不知負(fù)氣跑哪兒去了。

    你這么倔，他說，這像是你能做出來的事。

    齊享站在那里給我回電話，結(jié)果手機在包里悶頭悶?zāi)X地開始響。他下樓之前，甚至還推開洗手間的門匆匆一瞥，如果當(dāng)時門扇再展開哪怕十五度，他就可以看見我掛在那里的牛仔褲。

    他去前臺詢問，果然，前臺接待對我很有印象，那位小姐，她剛在這里要了傘，出去到現(xiàn)在還沒見回來。

    齊享坐在大廳又等了片刻，這么一截時間里，他逐漸焦躁起來，雨勢漸漸小了，而樓上浴缸里的水正慢慢變涼，我已在睡夢的邊緣。

    他重又上樓，室內(nèi)紋絲未變，他只能撥給郝甜甜，這個姑娘一開始含著睡意正濃的鈍然，咬字都不太清楚，??？你說小莊啊，沒有，她不說不回了嘛，我就留在章豫這兒，怎么回事？你們吵架了？她聲音漸漸利落起來，哎呀，這怎么辦，要我?guī)兔Σ唬?br/>
    假如焦灼方才只是一只爪子，在郝甜甜說沒有的那一瞬間，立時變成了一排尖牙，齊享說他幾乎不記得回答了對方什么，闔上手機人已經(jīng)疾步到了走廊，反手撞上房門。

    "砰"的一聲。從時間算起來，我是被這一聲給徹底驚醒的。

    我躺在床上睡睡醒醒，夢一直沒斷，這個雨夜真是遼闊，我好像小半生都過去了，還在它的里面。

    有那么一會兒，雨好像下到了屋里，我嗅了嗅，它涼淡的味道就在咫尺間。

    我翻了個身。我這時候已經(jīng)醒的差不多了，眼皮沉重，四肢乏力，但心卻跳得一下比一下快，直到床的另一半陷下去，來人從身后整個把我抱在懷里，雨水清澈的氣息就像是從天而降，真是一場好雨。

    "回來了？"我非常輕非常輕地問，倒不是別的，藥效還沒完全過去。

    "嗯。"他的身體，被淋濕的部分微涼，其他都非常燙。我伸手想摸一摸他的臉，被他握住，動彈不得，他說："你剛剛?cè)チ四睦铮?

    "哪兒也沒去啊，找了你一趟，這不沒找到嗎。"

    他沒有接話，從后面輕咬我的耳朵和脖頸，手上也用了力氣，我從不知道自己如此柔軟，隔著T恤的一層棉布，反復(fù)被包抄，被捻動，再等他騰出手放在我裸露的腰上，連我都感覺到自己身體輕微的一陣抖。

    齊享支起身，我就著他平躺了下來，像個聽話的小丫頭，抬一抬上身，再舉起胳膊，T恤在腕部一糾纏，立刻就不知所蹤，他扣住我的雙手，解開襯衣一個個紐扣，一邊他低頭，沿著我下巴到右耳后那一條斜線吻上去。

    現(xiàn)在我手掌下是齊享年輕的堅硬的肌肉，這是他的脊背，這是他的手臂，這是他的胸膛和小腹，他握著我的手，越過他身體的其余部位。

    接著他分開我，撫摸我，揉捻并且剝開我，最后他嘗試著進入。

    除了他猛然到底的那一瞬，我痛得幾近失聰，其他時候都還可以忍受。我掐著他小臂，艱難地調(diào)整呼吸，盡量不去牽動體內(nèi)新添的傷口。而對于齊享，這個傷口正接納他一邊又推擠著他，他俯下身來親吻我，忽然間伸手一扯，被單漫過頭頂，黑暗鋪天蓋地，我在不見光的四面里被圍困，被碾壓，被廝磨，被一次一次劈開，慌不擇路卻避無可避。

    我一時竟然困惑，是不是這個人？他是誰？我叫他的名字，卻得不到回答，從輕聲試探到一迭聲嘶喊，我開始使勁推他，再得不到回應(yīng)我估計就要崩潰了，他這才把遮擋物掀開。月光和清涼的空氣里面，雙方都喘息急促，我臉上滿是冷掉的淚水。

    我又得以看清楚他的臉，每一根線條都是我熟悉的，卻又仿佛被人偷換靈魂，平時他的眼睛不像這么黑，嘴唇?jīng)]有這么紅，想來我此刻也是非常鮮艷，只是自己看不見。齊享看著我，律動輕緩下來，他低下頭，我的眼淚蹭在他面頰上。

    天還沒有亮，剛下過雨的天空呈現(xiàn)一種暗紅色，我們兩個剛才有一陣短暫的睡眠，我先醒來，一動齊享就跟著醒了。

    "你要什么？"他問我。

    "去洗手間。"

    他放開我，我扶著他的手臂起來，坐了好一會兒才下床過去，回來以后我們各自檢閱了一下在對方身上留下的痕跡，看上去最嚇人的是他小臂上被我掐出的，紫紅紫紅的幾彎小月亮。

    我說："不痛?。?

    "當(dāng)時沒感覺。"齊享抱我坐到他腿上："你呢？"

    "還好。"

    他樣子挺壞的："那把我掐成這樣。"

    "肯定是疼啊，不然換你試試。"我辯解："不過我從小就扛疼。"

    "這我怎么試？"他失笑："不過要是能讓你覺得公平點兒的話--我也疼，你緊得......"

    我撲上去捂住他的嘴巴："去去去，我們不要討論這個問題。"

    他把我的手拿下來："那討論點什么，你說。"

    "你剛才找不到我的時候，是不是特別著急？"

    "你能不能問個有建設(shè)性的？"齊享回答，態(tài)度頗為不合作。他之前簡略告訴了我過程，他下樓把號碼留給前臺，囑咐看到我就打電話告知，然后他出門打車直奔深C大，不見人影又去了火車站，但當(dāng)晚并沒有到陵城的車次，他甚至回到我們看話劇的那個小劇院。但他并沒有提到擔(dān)心或是焦灼這些話，他描述的非?？陀^。

    "但是我之前找不到你，我很著急的啊，這有沒有建設(shè)性？"我說："齊享，我沒有考試，是真的身體不舒服，這個很多人都可以作證。至于，至于去年元宵節(jié)......"

    "去年元宵節(jié)。"齊享接過我的話："我正在**，那時候非典爆發(fā)，連我在內(nèi)好幾個同事被隔離，有人被送去醫(yī)院再也沒回來，每天都看見彼此恐懼的表情，人在什么時候最覺得現(xiàn)有的一切值得珍惜？也就那個時候了吧。"

    我想，他什么意思？

    "現(xiàn)有的一切，包括你。"他說："小凝，這一年過來，我們一直很愉快，是不是？"

    我點點頭："我已經(jīng)不是......"

    齊享摟著我躺下來："你是想說，你不是一年前的莊凝了？"

    我抬頭："......你怎么知道？"

    他笑，把我的腦袋攮到他肩膀上，我在他鎖骨上咬了一口。

    他再次進入我，是天色露了微光的時刻，這一場激烈而漫長過后，我們在地毯上睡得很不像樣。接著是午飯前的那一次短兵相接，幾乎耗盡了我的氣力，我趴在沒頭沒尾的被褥里，齊享從后面親吻我的背："想吃什么？"

    "不想吃，想睡覺。"

    他抄起我的腰把我拖起來。我們磨磨唧唧地一直出了電梯，在大堂迎面遇上了齊享的同事，他們停下說話，我慢慢往前走著等他。

    齊享出來時，我正坐在一旁的花壇邊沿上發(fā)短信，這是切割成正立方的大理石，有一面緊挨臺階。他在階梯盡頭伸手給我，我剛碰到就變了主意，收回去，笑："你看，這有一米五高嗎？"

    "別胡鬧啊。"

    "我就欺負(fù)這兒沒人認(rèn)識我。"我站立起來，背轉(zhuǎn)過身："齊享，你準(zhǔn)備好接住我沒有？"

    一年以后。

    "你真跳下去了？他接住了？"曾小白在鏡子前轉(zhuǎn)個身："腰是不是有點大？"

    "是啊。"我回答："我說我們，不是你的腰。"

    "你們動作可真夠快的。"蘇瑪在旁邊說："連酒都沒擺。"

    "領(lǐng)證純屬是臨時一興頭。"我說："擺酒就算了，我們倆都懶的要命，又忙。"

    "老人沒有反對？"

    "反對了，扛著唄，扛到幾時算幾時。"

    "莊凝，你老實說。"曾小白戴著手套來摸我的肚子："你是不是？嗯？"

    "亂摸什么，瞎操心。"

    "還不好意思呢。"曾小白大大咧咧的笑起來："咱們，是不？一個寢室四年多，你啥我沒見過？"

    "我不好意思？"我說："我都已婚婦女了，你跟我來這套。"

    剛接到謝端邀請電話時我一口答應(yīng)了她做伴娘的請求，然后我給曾小白和蘇瑪打過去，我們?nèi)齻€商量了一下具體事宜：時間，交通工具，到哪兒訂禮服，等等。

    正興奮著呢，齊享給我發(fā)了條短信，晚上有事，你自己吃飯吧，乖。

    啪哧一聲，我心里的小火苗熄了半截。我這才想起來，媽的，我自己也嫁人了啊，還給誰當(dāng)伴娘啊我。

    如今我坐在那看她們兩個試美美的伴娘裝，有粉色的小裙子，同色的手套還有小坎肩，我真是氣憤，起身給齊享撥了個電話，我說："你在干嗎呢？"

    "給你聽聽。"他把手機拿離耳旁，我聽到有人激動地在喊："來來來，鄭處，我今天，跟你放個雷子，先干掉這杯。"嘩啦嘩啦，杯盤不絕于耳。

    "又在應(yīng)酬？"

    "可不是。"他問："婚禮有意思嗎？"

    "還沒開始呢，齊享，我突然想

    ......"

    "哎哎小齊，躲這兒干什么呢，過來過來！"有中年男子的聲音，硬是擠到我們中間，齊享在那頭笑道："任總您先，我馬上。"然后他低聲說："那先這樣，回頭聯(lián)系。"

    "你少喝......"如同有一把刀一下截斷了那頭的喧鬧，我把手機闔上，心里有一塊酸酸的。

    窗外是依然年輕的溧湖，像終于煉出頭的一個善意的妖怪，漂亮的都有點兒不當(dāng)了，卻又非常從容。我看著。這時外頭有人敲門。

    "進來，哎呀，等會兒。"曾小白手忙腳亂："拉鏈，拉鏈。"

    "是我啊，謝端。"

    蘇瑪去拉開門，謝端拎著婚紗的裙擺閃進來，反手鎖上門。

    我轉(zhuǎn)過身，一時都有點辨認(rèn)不出，她也真是漂亮，化了淡妝，眼睛閃著光。

    "端端，哎呀，端端。"

    她可能是一溜小跑過來的，有點喘："我就這么一會兒工夫，陪陪你們。"

    "不用你陪，你忙你的。"曾小白往外趕她："一會兒我們?nèi)ヅ隳恪?

    "沒事。"謝端坐到沙發(fā)上，一手一只把高跟鞋脫掉："我正好休息休息。"

    說完，她竟然往后一躺："哎呀真的好累。"

    我們?nèi)齻€面面相覷，又瞧瞧這個倦臥的新娘子，她一向不是這么不靠譜的，躺在那里，拿指節(jié)一下一下揉按額角。

    房間里變得很安靜。

    不知道過了多久。又有人過來敲那扇門："端端，端端？"

    聽聲音，是她媽媽。

    謝端握住我的手腕："說我不在，說我不在。"

    外面那位頓了一頓："端端，我知道你在里面。"

    曾小白用口型問："怎么辦？"

    我哪里知道。

    只能俯下身去："噯，端端，大家都等著你呢。"

    她突然淚流滿面，翻了個身過去。

    曾小白去把門打開。

    "阿姨。"我們向她打招呼。

    "你們好，一起過去吧？"她對窩在沙發(fā)上的女兒說："端端，來跟媽媽去大廳，都等著你呢。"

    我接道："她，她可能有點兒不舒服。"

    李老師靜靜看我一眼，然后轉(zhuǎn)頭："端端，你要對自己的選擇負(fù)責(zé)任。"

    謝端一動不動。母女兩就這么對峙。

    曾小白扯我一下，輕聲道："要不先回避？"我想也是，道："阿姨，要不你們說，我們?nèi)ネ忸^等。"

    李云老師輕輕點點頭，我們都已經(jīng)走到門口，謝端突然坐起來："你們不要走！"

    她媽媽隔了兩秒，開始冷笑："倒像是我逼得你一樣，端端，你不要這么荒唐。"

    我們還是退了出去，在謝端的淚眼里。蘇瑪最后一個，從外邊帶上門。

    "這怎么回事啊。"曾小白說："我能偷聽嗎？"

    但她也并沒有實行，而是默默地跟著我們走到一邊。走廊上有人路過，突然退回來："莊師妹？"

    我抬頭，發(fā)現(xiàn)眼熟，他說："我，我啊，射天狼。"

    "哎呀，好久不見，你怎么會在這兒？"

    "我回這邊發(fā)展了唄，陵城沒我的地兒。"他笑道："聽說你跟小齊？"

    "嗯。"

    "真是，沒想到。"他問："你是婚禮哪邊的？"

    "新娘啊，她是我室友。"

    "哦？真是巧。"

    "那你怎么會來？"

    "我也是。"射天狼笑笑："算她半個同事吧。"

    謝端被她媽媽托關(guān)系分在社區(qū)，他們怎么做上同事，我有點聯(lián)想不能。我說："你認(rèn)識新郎嗎？"

    "談不上認(rèn)識，今天初次見，聽說是個中學(xué)老師。"

    "哦，人怎么樣？"

    "這我就不知道了。"他笑："哪能打聽這么多呢，畢竟不是我跟他過一輩子--你們都站這兒講話，新娘子呢？"

    "在里面補妝。"我說："一會兒就去。"

    謝端那一天出現(xiàn)在婚禮現(xiàn)場時，仍然光彩照人，沒有一點哭泣過的影子，她剛才的任性也許是最后一點希望的迸射。她是不是希望，他能夠突然出現(xiàn)，帶她逃走？

    但是她失望了。

    她注定要失望的，我坐在席間，看著她，半年前沈伯伯的案子宣判下來，罪名成立，刑期六年。兩個月后，沈思博從陵城機場飛抵德國，投奔他在那邊的姑姑。聽卓和說他本不愿這個時候走，他媽媽卻一定堅持，她咬著牙說，你在這里陪著我們能有什么出息？盡孝還是陪葬？你父親失勢了，沒有關(guān)系，等你日后出人頭地，你看著吧，個個都會忘掉我們家發(fā)生過的事。

    我以前愛屋及烏，也不免覺得沈伯母是個沒太多見地的女人。到了必要時刻，她一樣可以把事情想得這么清楚。

    卓和問我，你有什么要我轉(zhuǎn)達嗎？

    我當(dāng)時想了一想，我祝他過的幸福。

    卓和看看我。我說，你心里頭別罵我虛偽啊，我說真的。

    現(xiàn)在我看著她，我心里有同樣的愿望，這其中有一部分可以用大詞兒來解釋，寬恕，感情什么的，另一部分，那是我內(nèi)心隱秘的擔(dān)憂--他們?nèi)绻恍?，生活會再一次懲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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