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白臉
七月十四,夜。
晚風抖擻。
紅月懸掛在天邊,紅月下有濃霧,濃霧下是長街,長街無人。
半個時辰前下過雨。
雨水冰寒,密如離愁,殘酷如寒冬。
晚風抖顫。
狹巷里突然跑出一條黑狗,古道的角落傳出兩聲蛙鳴,狗嘴上叼著的巨大象牙落地。
細雨傾斜,飄向北方。
長街北面徐徐行來個駝身佝僂的老婆婆,還有個不滿十歲的小女孩。
老婆婆一手牽著小女孩,一手提著畫像。
晚風驟變。
畫像擋住老婆婆的臉。
長街南邊有個男子緩步走來。
男子一身白衣勝雪,長身直立,英氣逼人。
手上卻托著一副烏黑色的棺材。
棺材漆黑,手臂蒼白。
小女孩睜大眼睛,瞧見男子后撇嘴一笑,露出兩顆雪白的小虎牙。
老婆婆松開手,小女孩跑上前。
棺材落地,風停。
小女孩指著遠處屋頂,說道:“他們在那里,從黃昏到現(xiàn)在?!?br/>
屋頂坐著兩個人,但兩個人卻一動不動。
男子指著棺材,彎腰道:“大姐,我來遲了,請恕罪?!?br/>
小女孩擺擺手,說道:“你來的剛剛好,不早也不遲。去找倩兒姑娘領(lǐng)賞罷?!?br/>
倩兒姑娘便是老婆婆。
老婆婆是個未成年的姑娘,小女孩卻是個已成年的女人。
男子一言不發(fā),走了過去。
小女孩從懷里掏出個布袋,打開布袋,里面裝滿了蝎子蜈蚣。
風起。
棺材蓋被小女孩揮手推開。
掌風棉柔,卻極有勁力。
布袋里的蝎子和蜈蚣本該在布袋里,此刻已飛進棺材中。
男子回頭,迅速拔下一根長發(fā)捋直。
長發(fā)突然消失。
小女孩本來在地面上,現(xiàn)在卻離地三尺,落入別人的手臂間。
“奪”的一聲。
長發(fā)插在棺材上,已將棺材刺穿!
男子怔住,支吾道:“上…上官…”
從棺材里跳出來的白衣公子打了個響指,說道:“你想說上官大俠饒命?你根本不必客氣,我啊,只是個小白臉而已?!?br/>
白衣公子面無血色,但頗具活力。
倩兒姑娘喃喃道:‘上官白臉?原來金姑娘要殺的就是他,難怪那么神神秘秘的??墒墙鸸媚铩?br/>
上官白臉拉住男子手臂,悠然笑道:“兄弟,您還是起來吧。我啊,從不殺人?!?br/>
男子將信將疑的站起,提起膽子問道:“你怎么…沒…”
上官白臉將金姑娘放下來,答道:“我的確中毒了,只不過,我還沒那么容易死?!?br/>
他蒼白的臉上仿佛印上兩個字。
自信。
金姑娘插嘴說道:“小白臉,你即便來了又如何?你一樣救不了人!”
上官白臉失聲道:“誰說我要救人?”
而后隨即展顏一笑:“我只是來替我朋友收尸而已。”
這時候雨勢漸無,風聲漸遠。
不遠處屋頂上多了幾個紫衣人。
金姑娘有把柄在手,自然不怕上官白臉,得意道:“收尸體算不得什么,我看吶,你這小白臉只能收收骨灰!”
這男子神色慌張,兀自垂頭。
上官白臉默然半晌,打了個響指,笑道:“成交成交。你幫我燒,我給你付錢。”
金姑娘沒說話,待上官白臉掏錢的時候,突然拉起男子,一閃身穿入狹巷里。
其身法之迅疾,快如閃電。
上官白臉掏出一百兩銀票,徑直走向倩兒姑娘,仿佛早已預知金姑娘會逃。
“難道倩兒姑娘還被蒙在鼓里?”
上官白臉蹲下身子,仰視倩兒姑娘。
倩兒姑娘本來佝僂的身子忽然間挺直,手上的畫像消失,臉上人皮面具脫落,露出了本來面目。
“我現(xiàn)在已明白。”
倩兒姑娘布滿皺紋的臉本來已變得秀美動人,這時候的黯然失色卻又像老了十幾歲。
上官白臉道:“你不必說,我相信你。現(xiàn)在你趕快帶我去。”
倩兒姑娘說道:“帶你去?可是他呢?”
他指的當然就是屋子上的人。
上官白臉笑道:“他能應付得來?!?br/>
談話終于結(jié)束。
倩兒姑娘就帶著上官白臉往西街去了……
————
司空不慣
司空不慣不是一個人。
是一千個人。
因為他可以通過精細的易容改妝幻化成世上任何人。
他最不喜歡的人,就是自己。
司空不慣對于世上一切都已司空見慣。
其中就包括耍賴。
靠著耍賴活下來的人并不少,但司空不慣卻是唯一一個生來耍賴的人。
無奈令他無賴,無賴讓他更加無奈。
三個時辰前。
大雨磅礴,電閃雷鳴。
距離風煙鎮(zhèn)鎮(zhèn)外一百里處的梅花亭,發(fā)生了大規(guī)模的廝殺。
一頭是自居名門正派的天衣派。
一頭是自認邪魔外道的折花門。
廝殺的原因,只是為了一個女人。
三個半時辰前,司空不慣憑著無賴弄來十壇好酒,打算在梅花亭約人拼酒。
這個時候天色陰沉,北風呼嘯。
司空不慣喬裝成虬髯大漢,自顧自地研究一張剛制造完畢的人皮面具。
“你們幾個家伙都是沒人性的,老子才不陪你們玩,老子自己喝酒自由自在,不知道多舒服?!?br/>
司空不慣將人皮面具揉作一團放在橫木上,抓起酒瓶一飲而盡,十分不快。
酒很多,十瓶被他喝光三瓶。
他根本不在乎喝不喝醉,更不在乎自己的身體能不能受得住烈性好酒的灼燒。
他根本什么都不在乎。
隱雷暗動,天空中下起綿綿細雨。
司空不慣沒聽到雷聲,反而聽到山林中傳出的腳步聲。
三十個天衣派男弟子衣衫襤褸,正在被十個長得比女人還好看的男人追殺。
“天衣派?情況不對呀。”
司空不慣略有醉意,欲眠之時又喝光一壺酒,這才暫時清醒不少。
天衣派男子死了十八個。
還有十二個逃進亭子里面。
其中一個男弟子竟然被嚇得屁滾尿流,跪在司空不慣面前:“大…大哥…我們是…天衣派……救命。”
司空不慣搖頭晃腦:“我知道你是天衣派弟子啊,你的師傅凌云霄呢?”
男弟子哭笑不得。
九個折花門弟子圍住亭子,其中一個貌若天仙的男子輕腳慢步走進來。
司空不慣從他的頭頂看到他的腳踝。
“喲,小兄弟花容月貌,仿若天仙一樣的人兒,當真是我見猶憐吶?!?br/>
司空不慣放聲大笑,手上的空酒瓶滑落。
酒瓶碎裂,砸到這個天衣派男弟子的腳。
折花弟子遮住臉偷笑,說道:“小生折花門大弟子風問柳,見過老前輩。老前輩還請放了這個叛徒?!?br/>
司空不慣道:“你說什么?叛徒?”
天衣弟子連忙道:“不,不是,我不是叛徒,我是天衣派的?!?br/>
其他天衣派弟子擁成一團,仇視折花門弟子,隨時準備出手。
司空不慣突然笑道:“好小子,你既然是天衣派弟子,為何卻要給天衣派抹灰?倘若如此,倒還不如做個叛徒,也強上許多。”
而后不管他有沒有聽到,又遞給風問柳一壇酒:“風兄弟,你若喝一壇酒,我立刻就把人交給你處置,如若不然,你喝兩壇酒,我立刻馬上就走?!?br/>
風問柳見他說話前言不搭后語,不予理會,就要去抓天衣派弟子。
“慢著!”
司空不慣突然一手抓起天衣弟子,又一手抓住風問柳,將兩個人的臉碰在一起。
兩人使盡渾身氣力卻也掙脫不開,竟然嘴對嘴親在一塊。
兩派弟子不敢出手。
司空不慣將手放開,拍了拍手,說道:“很好很好,這樣才對嘛,相親相愛,百年好合,早生貴子?!?br/>
這兩人親在一塊,除了頭以外,身體的其他部位居然都動不了了。
酒瓶在司空不慣手里。
司空不慣滿臉喜悅,又喝了一壇酒。
現(xiàn)在他的醉意有了七八分。
“你真是無賴的老祖宗啊,能讓兩個男人親嘴,恐怕除了你,再也沒有別人做得到。不過你再如何無賴,終究還是比不上我。”
倩兒姑娘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已經(jīng)在百步之外??v是在百步外,說話聲仍然清脆響亮。
她說出這種話的時候,還能沉得住氣,可見她的詭譎難測。
司空不慣猛的怔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