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清晨，王府偏廳里，李玄觴好整以暇的安坐在正中的黃梨木大椅中，手里把玩著一柄小小的紫玉如意，而他面前跪著的一名官員早已經(jīng)是汗流浹背。

    今日天剛破曉，劉松齡便被一群如狼似虎的王府親衛(wèi)從他的云錦大被里粗暴的拎了出來裝進麻袋，徑直送往這里。

    開始時他還拿出了四品大員的威嚴(yán)，喝問這群膽大包天的“匪徒”如何敢在朔州城內(nèi)綁架朝廷命官，只是從側(cè)門踱進來的那個年輕人讓他登時如墜冰窖，心如死灰。

    劉松齡知道，面前這個年輕藩王不要說綁了他，就算是現(xiàn)在拔劍要了他劉松齡的腦袋，也沒有人能夠把他怎么樣。只是，這青陽王閑來無事為難他一個小小的兵馬監(jiān)作干什么？難道自己得罪了王府上哪位大人，還是幾個手下背著他塞給了青陽軍一批劣質(zhì)軍械？

    劉松齡自認(rèn)貪污的賬目做得滴水不漏，也就沒往這里深想。但李玄觴不愿開口，他也不敢主動詢問這位他摸不清深淺的年輕藩王。

    李玄觴沒有理會呆若木雞的劉松齡，靜靜的走到主位落座，拿起幾頁寫滿密密麻麻蠅頭小楷的信紙，通讀一遍后又放下。

    王府的大管家趙樸領(lǐng)著那一群殺氣騰騰的王府親衛(wèi)又踏了進來，趙樸快步走到李玄觴面前，遞給他一份清單，就退到一旁站定。

    身強力壯的王府親衛(wèi)將十一口柏木箱整齊的擺在劉松齡面前，一一打開箱蓋?？吹竭@整整十一口裝滿金銀珠寶、古玩字畫的柏木箱，劉松齡心里的最后一絲僥幸也煙消云散。他咚的一聲跪在地上，渾身汗如雨下，戰(zhàn)戰(zhàn)兢兢，口不敢言。

    李玄觴聽著趙樸一件件地清點著這些物品，半人高的紅珊瑚、前朝名家何俊的仕女長卷、一尺長的沉香木雕獅鎮(zhèn)紙等等各色珍玩合計一百三十五件，黃金三萬三千四百兩，現(xiàn)銀及銀票六十五萬七千兩余。

    李玄觴伸手拿過了一枚成色做工都堪稱絕品的紫玉如意放在手中細細把玩。廳下的劉松齡把頭埋得更低，一身肥肉抖起層層波浪。良久，李玄觴忽然驚訝的轉(zhuǎn)頭望向他

    “劉監(jiān)作跪在這里作甚？既來我青陽王府，怎么未曾通傳小侄一聲？“

    趙樸冷冷的哼了一聲：

    “劉大人現(xiàn)在可是威風(fēng)八面，要不是老奴帶了王府親兵巴巴的前去請來，劉監(jiān)作恐怕是不愿屈尊來咱們王府的，王府的地磚又冷又硬，哪里有睡在金山銀山里來的舒服快活，您說是不是這個理啊劉大人”

    劉松齡頭如搗蒜，直磕的滿頭鮮血淋漓，半柱香的時間過去，劉松齡終于支撐不住，身子一歪癱在地上。李玄觴擺了擺手，兩個親衛(wèi)一左一右把失魂落魄渾身無力猶如死狗一般的劉松齡從地上拎起來死死的夾在中間。

    劉松齡仿佛剎那間老了十歲，臉上原本油光水滑的細嫩肥肉都耷拉下來：

    “殿下，下官自知死罪，還請殿下高抬貴手……”

    李玄觴抬手阻止了他未說完的話，幾步走到他面前，把那張清單折了幾折撕成粉碎。

    “劉監(jiān)作，今天的事情到此為止，我就當(dāng)沒見過這張清單，也沒見過這些金銀財寶?！?br/>
    劉松齡猛地抬起頭看向這位年輕的藩王，目光中滿是錯愕。他自忖與王府沒有私交，而在眼下邊境戰(zhàn)事死灰復(fù)燃的節(jié)骨眼上，貪污軍費的案底事發(fā)，青陽王不正該用自己的人頭殺雞儆猴，威懾一番朔州各級官吏才對么，為何卻流露出了放他一馬的意思？

    “劉監(jiān)作，你可還記得那個血書千言《陳邊事疏》的太學(xué)生？可還記得那個連抗三旨抬棺死諫的劉御史？你可能忘記了，但本王還沒忘。你回去照照鏡子，看看自己還有幾分當(dāng)年太學(xué)生的影子，稱一稱自己還有幾兩劉御史的風(fēng)骨，掂一掂自己還有幾錢沒有爛光的良心！”

    李玄觴抖開一張抄錄著某篇奏折的信箋，低沉而堅定的念到：

    “臣啟奏，朔州戰(zhàn)事庶幾平已，然邊費糜甚，百官皆言朝廷錢糧俱用于撫恤孤亡，供養(yǎng)傷殘，然，據(jù)臣實訪，孤兒寡母無人得養(yǎng)，有功老卒私售甲刀以購米，朝廷月例每戶一兩，至百姓家中不足半錢，軍士未至嘩變者，乃青陽王私庫補齊俸銀。自兵部至地方碩鼠相勾，沆瀣一氣，上蔽天聽，下掠民間，其罪可誅，臣請以監(jiān)察御史之職徹查此案，若能蕩清污吏，死亦無怨！”

    這些早被他拋諸腦后的文字突然從別人的口中鏗鏘道來，像是片片利刃，刮過他的心底。

    劉松齡再度跪在地上，失聲痛哭，他記起了自己這么多年來的經(jīng)歷，是如何從一個風(fēng)骨錚然，不趨于時，滿懷理想的年輕讀書人變成了貪婪無度，曲承逢迎，只顧中飽私囊的貪官污吏。

    他想起了那些被自己棄如敝履的正直和骨氣，想起了他在宦海浮沉中漸漸學(xué)會的官場潛規(guī)則，想起了自己是如何諂媚的跪在那些原本被自己瞧不起的骯臟官吏的腳下，搖尾乞憐，象是一條沒有脊梁的狗。

    他記起了自己是怎樣和那些清貧卻潔身自好的布衣知交漸行漸遠，成了今天這副模樣，黃金白銀堆成了他肚皮上一層一層的肥肉，以至于原本寬大的官服不得不改了又改，就連玉犀腰帶都要專門去定做。劉松齡終于發(fā)現(xiàn)自己忽視了多年卻還未完全丟盡的良心陣陣作痛，痛徹心扉，讓他幾乎忽視了鮮血仍在汨汨而下的額頭。

    “你可以走了，帶上這里的四十萬兩白銀用作軍費，我想看到一月之內(nèi)，朔州各處兵營關(guān)隘兵滿糧足，弓矢齊備。”

    劉松齡掙扎著想爬起來謝恩，李玄觴卻早已走出大廳。他只得對著空無一人的座椅拜了又拜，痛哭流涕。

    門外的陰影里，趙樸看著這位神情落寞的年輕王爺，輕聲發(fā)問：

    “為什么又心軟了？”

    李玄觴沉默了半晌，回答說；

    “我小時候，齊先生教我的第一篇政論，就是劉松齡當(dāng)年寫的《陳邊事疏》。齊先生說，血書千字，可見肝膽，如今看來，其實是做不得準(zhǔn)的，畢竟人總是善變而又容易忘卻的，我只是其中少數(shù)不容易忘卻的人罷了?！?br/>
    “還有呢？”對李玄觴知之甚深的老管家追問道。

    “還有就是我聽說他亡妻之后并未續(xù)弦，甚至為此還背負了不孝的罵名，我以為深情的人，總不至于健忘如斯吧。不過若是我剛才說完那段話，他還只是跪地求饒，讓我放過他老母**一家滿門，他今天就走不出這里的大門了?！?br/>
    趙樸聞言望向庭院中葉半枯黃的梧桐樹，枝杈間一串早已銹蝕喑啞的風(fēng)鈴正隨微風(fēng)擺動，可惜音符破碎不堪入耳。他也隨之笑了笑，不再詢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