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此,黑叔忍不住搖了搖頭,看他的臉色似乎無比自責(zé)。
“跑了?”狄安一臉平靜地問。
“唉!”黑叔又是一嘆,“都怪我太魯莽了。剛走入房間,那婦人就衣衫不整地從里屋沖了出來。還不由我分說,劈頭就是一場大罵。雖然我知道她干了什么事,可我畢竟是一個下人,所以也不敢還嘴。想要去里屋查看,卻又苦于找不到什么正當(dāng)理由,所以就一直被她攔在外屋。而就是這么一耽擱,就給那賊人留出了逃命的機會?!?br/>
“最后,阿郎趕了過來,我就將此事悄悄告訴了他。雖然沒抓著奸夫,但阿郎還是信了我的話,當(dāng)晚就與那婦人大吵了一架,最后還是陸家來人才將此事壓了下去?!?br/>
“在家里都敢干這種事情,你家娘子也未免太兇、猛了點吧?”狄安似乎發(fā)現(xiàn)了什么,若有所指地問道。
“啐,那就是個悍婦?!狈路鹜踢M了一只惡心的蒼蠅,黑叔一臉厭惡地朝著一個方向吐了一口濃痰,而后揚高聲音半是咒罵,半是責(zé)怪地說道,“當(dāng)初我就勸過阿郎叫他千萬不要犯糊涂,那婦人可是出了名的水性楊花,可惜他就是不聽。結(jié)果這倒好,娶進門后常常吵架不說,還不能休掉,等于自己給自己找了一個甩不掉的燙手山芋……”
黑叔越說越氣,看來對那婦人有成見也不是一天兩天了。不過狄安卻沒有讓黑叔的情緒擾亂了思緒,他知道唐歡快要回來了,所以也不敢耽誤這寶貴的機會,連忙開口打斷了黑叔的話:“那個,我就想問一個問題,你知道書房被毀的原因嗎?”
黑叔關(guān)住了話夾子,眉頭一點一點地皺了起來。冥思了一會兒后,才緩緩地吐出了三個字:“不知道?!彼穆曇舻统亮讼聛恚笆聦嵣?,我已經(jīng)把我所知道的全部說出來了?!?br/>
“哦?”雖然沒有聽到希望聽到的答案,但狄安的臉上卻依舊看不出一絲沮喪。他沒有在這個話題多做停留,而是轉(zhuǎn)開話題問道,“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這最多只能算是我們第二次見面吧。僅僅見了兩面就將心中的秘密全盤說出,這未免太不符合你謹(jǐn)慎的性格了吧?”
一番話說得綿里藏針,目光也變得冰冷起來。驟然的嚴(yán)肅,讓黑叔陷入了沉默,更讓整個房間的氣氛變得緊張起來。
“哈哈?!焙谑迥涿畹匦α艘宦?,也不窘迫,只是一臉淡然地回道,“老奴雖只是個下人,卻也跟著阿郎見了些人物,所以孰真孰假,老奴還是看得出幾分?!?br/>
“而且……”他拖著聲音,抬頭若有深意地看著狄安,“狄公怕是沒說明白,不是老奴頭腦發(fā)熱,而是狄公算準(zhǔn)了老奴的軟肋,讓老奴不得不入你這個甕?!?br/>
“果然是個老狐貍?!钡野厕揶砹艘痪洌犓恼Z氣,卻全沒有嘲諷的意思。
“不,老奴只是膽小而已?!焙谑鍝u了搖頭,眼含期盼地看了眼狄安,拱手彎腰長嘆道,“我老了,一切全仰仗狄公了?!?br/>
狄安點了點頭,沒有說話。他的目光移向了窗外,天空的烏云越聚越多,卻依舊沒有絲毫想要下雨的勢頭。雖然呆在屋內(nèi),可耳邊卻依舊傳來了遠方的呼喊聲。
“霸王顯靈,佑我蒼生!”
“霸王顯靈,佑我蒼生!”
“霸王顯靈,佑我蒼生!”
呼喊聲一浪高過一浪,可聽在他的心里卻是越來越沉重。他忽然有一種很不好的感覺,明天或許不是什么黃道吉日。
“茶來咯。”就在兩人陷入沉默之際,唐歡也端著茶盞走了進來。不過她顯然不是什么賢妻良母,就煮了這么一會兒茶,就把全身弄得跟唱戲一般,黑一片的白一片。
“那個,天色也不早了,我就先告辭了啊。”看著唐歡狼狽的模樣,狄安的心里雖早已樂開了花,但臉上卻依舊一臉正色。他的直覺告訴他,盡管唐歡現(xiàn)在一臉和顏悅色,但事出反常必有妖,所以三十六計,還是走為上策。
“站住?!碧茪g反應(yīng)自是不慢,一閃身便攔住了狄安的去路。神態(tài)雖然笑容可掬,但雙目中的目光卻是猶若她那把寶劍一般帶著些許沁人的寒意,“孫三還沒把藥抓回來,你急什么急。來,吃茶。”說著,也不由分說抓起了一杯熱茶就送到了狄安的身前。
“嗬嗬,也對?!钡野哺尚α藘陕?,目光轉(zhuǎn)到了茶盞中那渾濁不堪的糊狀物上,胃中頓時涌起一股難以言明的惡心。他擦了擦額頭的冷汗,一面退回到了坐榻上,一面竭力保持鎮(zhèn)定地回道,“那個,突然也不是那么有食欲了,先放在那兒吧。”
“那怎么行。”唐歡卻是一臉不依不饒,她端著茶盞,又向前逼近一步,“這盞茶可是我特意為你煮的,你不喝,是不是看不起我啊?”說著,她還特別將“特意”二字說的特別重,其間的威脅意味自然不言而喻。
“那怎么可能。”狄安自然不會送她一個發(fā)飆的理由,連忙拿過了茶盞,暗道了一句死就死吧后,憋足口氣就要來個一飲而盡,可是舌尖剛一觸碰到茶盞的糊狀物,全身就跟被雷擊了一般愣住了,這酸爽,哦不對,除了陳年老醋外,其中還有花椒的麻辣,豬肉的油腥……總之,除了茶的味道,里面什么都有。
看著狄安皺成一團的五官,唐歡一臉心滿意足地笑道:“怎么樣,我的手藝不錯吧?”
唐歡的笑容讓狄安更加憤怒不已,他慢慢地加重了端茶盞的力道,他的耳邊甚至聽到了茶盞碎裂在地上的聲音,然而,當(dāng)他的目光掃到唐歡正有意無意撫、摸腰間的寶劍時,怒火一下子就少了不少,他心想反正都忍辱負重了,也不差再來次臥薪嘗膽。
“還不錯?!彼林夹模龀隽艘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才只是不錯,而已?”唐歡有些不滿地揚了揚眉。
“當(dāng)然不是?!钡野卜浅!靶老病钡乜滟澋?,“簡直是美味至極?!?br/>
“真的嗎?”唐歡就像一個小姑娘一樣,對外人的稱贊有些不敢相信。
“這還用問!”狄安說得無比堅決,臉上更是露出了一副誰敢質(zhì)疑就跟誰急的表情。
“那……”唐歡拖著聲音,目光移到了門外,拍了拍手掌后,一個侍婢端著數(shù)十盞茶盞就走了進來,她一臉微笑地看向狄安,無比“體貼”地說:“既然好吃,你就多吃點吧?!?br/>
……
夜幕慢慢沉了下來,盡管伸手不見五指的武康有些像人間的地獄,但人們高興的情緒卻是猶如初春的湖水一樣隨著“暖日”的到來而越漲越高。不過在這高亢的情緒背后卻也存著些許的隱憂,因為一向充當(dāng)攪局者的官府和陸家也放出了話,他們明天也會參加慶典。盡管他們明確表示不會亂來,但真實的動機卻是眾說紛紜,無從得知。
今夜,多少人注定難眠,而明日,又有誰會笑到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