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無悔

    說到了最正題的地方，我的笑容舒展到一個最柔和的角度，水袖下的手卻是攥了起來，手心微微沁出了些汗，聲音卻仍是那般清淡如風(fēng)：“心塵只是想說，有些事，或許只是人之常情罷了?！?br/>
    人之常情。

    簡簡單單的四個字，卻讓康熙的神色靜了下來，似在細(xì)細(xì)品評其間的深意，手不自覺地輕輕叩擊著桌面。

    當(dāng)康熙沉默不語的時候，周遭的空氣似乎也流淌地緩慢了許多，那悠悠的涼風(fēng)也似停滯在了船外，不敢靠近，生怕擾了他的深思，驚了他的心緒。

    我低著眉，眼角的余光時不時地朝他的方向掃一眼，手心的汗，卻是越沁越多。

    終于，他那略帶幾分沙啞的聲音沉吟著道：“你是說，這并沒有孰是孰非，孰對孰錯？”

    “是非對錯，皆有公論?！钡脑挘p柔的嗓音，卻帶著一份鏗鏘之色。

    “哦？”康熙又挑了挑眉，掩去了眼底的震驚和詫異。

    我整理了一下思路，繼續(xù)道：“便是英明睿智如太宗，雄才偉略似成祖，都抵不住這樣的常情，又怎么能怪得了其他人？”

    我頓了頓，眼神里透出幾分悲傷和無奈，“如果真的要怪，怕也只能怪造化弄人，鐵血男兒，也有身不由己的時候；錚錚傲骨，也免不了會軟弱，會傷心哪。”

    淡淡的惆悵里，帶著深深的嘆息，讓康熙的身子不由輕顫了顫，他的聲音還是淡淡的，卻是沉甸甸的，讓人聽了心中難過：“人，總會有些無可奈何的時候。”

    “皇上，先前心塵在馬車上，看到幾處地方似乎挺熱鬧的，晚些回去了，便想著繞道過去四下看看，也權(quán)當(dāng)是散心了?！甭牫隹滴醯恼Z氣又多了幾分松動，我趕緊趁熱打鐵地暗示了起來。

    康熙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便是這件事，你也要一并求情到底了？”

    “皇上，心塵說的是事實(shí)啊，人總是走一樣的路，看一樣的風(fēng)景，想一樣的事情，難免會覺得疲勞，有時候，換一個角度，跳出這個圈子，說不定會有新的發(fā)現(xiàn)收獲呢?！?br/>
    看著澄凈清澈的瞳眸里倒影著自己的臉，聽著她一如既往新奇的言論，康熙卻是既沒有應(yīng)允，也沒有否決，而是換了另一個話題，問道：“前些天，你為了十三鬧了御書房，今兒，怎么又這么不遺余力地幫起老八來了？”

    沒想到，說了這么半天，問題又轉(zhuǎn)了回來。

    我坦然自若地對上康熙帶著幾分深究的眸子，微微抿嘴一笑：“八爺也好，十三爺也罷，在心塵眼里，都是昔日麗春坊里聽心塵彈琴的貴公子哥兒?！?br/>
    略略停頓了片刻，眉眼間染上了幾分俏皮，“剛來京城時，蕓娘便跟我們說過，在這園子里，我們認(rèn)的，只是那白花花的銀子，至于誰給的，哪里來的，都不重要，反正都叫貴人就沒錯了?！?br/>
    這話說得雖有些輕浮，但言語的意思，卻是十分清楚。

    康熙不由贊道：“那位蕓娘，見識倒是不錯?！?br/>
    何止是不錯？

    如果知道了眼下麗春坊的操作，怕是對老辣敏銳的蕓娘，會有更深一步的認(rèn)識吧！

    心里暗笑了兩聲，臉上卻是一副認(rèn)同附和的表情：“蕓娘待大家都很好，她的話，我們自然都是要聽的。”

    “你也不用把事兒都推給別人，就你那玲瓏心思，朕還能看不出來？”聽我又要轉(zhuǎn)移話題，含糊其辭，康熙笑罵了一句，“在你看來，他們哥兒幾個都只是給銀子的主兒？”

    “在心塵眼里，也許有些走得近些，有些走得遠(yuǎn)了，但是，彼此的情分都是一樣的，都是心塵來京城后認(rèn)識的頭一撥人，也都曾或多或少地幫助過心塵?！?br/>
    我認(rèn)真地回答道，“滴水之恩當(dāng)涌泉相報，更何況，幾位爺對心塵，說不定還不只是這滴水恩情呢?！?br/>
    “所以，你不惜頂撞忤逆，也要去涌泉？”康熙似笑非笑地看著我，“你就不怕泉水沒有涌成，反而砸了自己的井，斷了自己的生計么？”

    “皇上，在心塵眼里，只有做與不做，沒想過成與不成?！崩w柔如柳的腰身似乎挺直了一些，我一臉正色地開口，“心塵所求的也很簡單，不是對錯成敗，而是今后想起來，自己不會后悔，更不會自責(zé)當(dāng)初為何沒有開口，為何要留給自己遺憾?！?br/>
    我頓了頓，晶瑩如玉的臉上浮出幾絲黯然和落寞，“即使他們站在不同的地方，即使他們之間也有暗潮起伏，即使他們彼此都有心結(jié)，即使他們會走向相反的道路，心塵都不愿多想，也不會去考慮這些?！?br/>
    抬起眸，一字一句地輕聲道，“不求回報，只求無愧于心?！?br/>
    “只求無悔？”康熙低低地重復(fù)了一遍，卻沒有再說些其他的。

    我垂著首，端坐在矮凳上，看著桌上的碧螺春漸漸失了裊裊的輕煙，變得溫涼，變得沉寂，卻不曾抬眸看過一眼對坐著的男子。

    兩人便這般靜靜地坐著，一個心里藏著心事默默地思索著，一個低頭看著桌上的茶碗，專注的神情好似看著天底下最好最緊要的東西一般。

    時間一點(diǎn)一點(diǎn)流淌著，游船在粼粼的湖面里微微起伏著，蕩漾出一道又一道的水紋，從這一頭，悠悠地朝著水面的盡頭蔓延開去，如同心中的漣漪，帶著點(diǎn)點(diǎn)水花，不住地前往心靈的最深處，去挑動那根細(xì)細(xì)的弦。

    良久良久之后，康熙略微有些蒼老的聲音緩緩地響起，在游船里悠悠回蕩著：“待會兒你去找胡若明吧。”

    我點(diǎn)點(diǎn)頭，看了眼不欲多言的康熙，心知自己今天的話帶給他了太多的觸動，也將他的心情搞得有些郁悶，只是，即使之前料到這樣的結(jié)局，我怕也只得是帶著愧疚和不安，走相同的路。

    畢竟，方才所見所聞，對我的震撼實(shí)在是太大了，也讓我實(shí)在是忍不住，狠不下心置之不顧。

    輕輕地嘆了口氣，我緩緩站起身來，默默地施了一禮，見他揮了揮袖子，便咬著唇低著頭離開了。

    只是，在離開游船的那一霎，我還是忍不住回過身去，看一眼迎風(fēng)立在船頭的康熙，那耀眼的龍袍似乎也帶著幾分黃昏的低落和傷感，叫人看了心里發(fā)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