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來后，我便再也沒了睡意，這是件相當(dāng)稀奇的事情。
外頭的天黑得有些沉悶。猛然間一道青白的閃電破開天幕，雷聲轟鳴，振聾發(fā)聵。如今早已過了夏末，這突來的雷雨竟讓人心生一種不詳?shù)念A(yù)感。
我遙遙望向南方，不多久竟看到那里騰起一大片朦朧的灰霧。霧氣蒸騰而起，繼而火光沖天，轉(zhuǎn)瞬染紅了半邊天幕。
如此大的走水，看這方向……
我一驚，心下那份不安愈發(fā)方大，也顧不得什么就往外沖去。
半道上，瓢潑大雨傾瀉而下，而那紅透的半邊天非但沒有黯淡下去反而越顯越亮。
當(dāng)我趕到南宮府時，雨水透濕一身泥濘，早已是臟污不堪。只是看著眼前，記憶中的南宮府早已變得面目全非。紅磚綠瓦，高閣庭院如今卻被一把火化成了滿地焦灼的廢墟，唯獨(dú)剩下半塊南宮府的牌匾散在一處，任著來往眾人的踩踏。
城中的護(hù)衛(wèi)正將一具具蓋著白布的焦尸抬出，身旁有人見了在止不住地唏噓。
“真是慘啊，哪想著半夜會走這么大的水，這全府百余人竟沒有一個活口，這跟滅門有什么差不多?！?br/>
“是啊。聽聞這南宮家的大少爺去外地還不曾回來，也虧得老天有眼，南宮老爺一家心善算是為南宮府留了一條血脈啊。”
“話雖如此，這南宮少爺回來得受多大的刺激啊。”
我聽了心中冷笑。雨絲細(xì)密而下，透過煙霧和翻滾的濁浪，我看到了廢墟處一道道飄渺的白影，皆是一身污血滿臉木然地在飄來蕩去。
我看到了張嬸，她便坐在她身前最喜歡的矮榻上，表情迷茫，脖間的傷口還在汩汩冒著血。我還看到了南宮夫婦，皆胸口被長劍洞穿，死不瞑目。
若是燒死，怎會化作冤魂流連此地不去……
我走出人群。隔了一條街，對面的姜府未受到火災(zāi)的一絲波及，反而經(jīng)過一場雨的洗禮，竟有些出塵的味道。
姜夫人此時正被一群丫環(huán)婆子圍著。聞著旁人說兩句便用手中的帕子拭兩下眼角。而她的周身原先的靈氣早已不在，也沒有血腥氣。
并不是她下的手……
她似乎看到了，眼神閃著詭譎的光芒。我平靜地回望她，最后轉(zhuǎn)身夾帶著漫天雨絲走上了來時路。
原本我是期盼南宮麟早些回來，如今我卻盼著他永遠(yuǎn)不要回來……
半道上，姜夫人果然尋了過來。她裹在一圈結(jié)界中隔去了漫天雨霧。見了我，她眼中滿是不屑：“你當(dāng)真冷情。南宮家素來對你不薄，如今滿門遭劫，你竟連一滴眼淚都不流。”
她不知，我歷經(jīng)數(shù)十萬年，見過比這更加慘烈的生死。我的淚，怕早就隨著靈泉水蒸發(fā)這世間了。
我不想理會她，她卻如鬼魅在側(cè)，揮之不去。
“南宮家的大少爺運(yùn)氣可真好，若不是被南宮老爺支去了外地，怕也躲不過這一劫了。不過那又如何，只要你在這兒他定會回來的，那些人又怎放心讓他活在這世上?！?br/>
我抬眼看她，冷冷道：“是你告訴他們的？”她得意道：“桓兒差點(diǎn)沒命都拜他南宮麟所賜。如今桓兒生辰將至，我便備這么份大禮給他。不過要怪就怪這些凡人太過自私。南宮家富甲一方，平日里沒少給那城守好處。如今聽得南宮一家乃是前朝皇室后裔，怎甘心放過這一升官發(fā)財(cái)?shù)臋C(jī)會？”
我繼續(xù)聽她道：“你以為南宮家為什么能一直坐在這百年大家的位置上。你或許都不知道，這前朝國主逃難的時候曾帶走一批皇宮內(nèi)的寶物。這藏寶圖自然作為南宮家家主的信物世代相傳。原本南宮老爺是想等南宮麟回來后親口告訴他這個秘密，順帶將藏寶圖交給他，，只可惜……”
我接口道：“你將那寶圖偷了出來，還交給了那城守。而那城守自然不敢私自留著便交給了上頭?，F(xiàn)今國主自然不會任由他們活著，于是便有了南宮府滅門一事?！?br/>
她“啪啪”鼓了兩下掌：“聰明?！?br/>
我雖然喜歡聽到別人跨我聰明，但從她嘴里夸出來，聽著滋味很不好受。
我徑自繞開她，繼續(xù)走我的路：“你要講的都講完了吧，那我回去了。”她的聲音從背后傳來：“你都不想報仇嗎？”
我頭也不回道：“別把我?guī)нM(jìn)你的溝里。再說，我找誰報仇？你？城守？亦或者是上頭的人？”
我雖覺得認(rèn)慫是件很銼的事情，但此時我必須認(rèn)：“我能報得了么？”只是就這么走了，心底還是有些不爽快，便撂下了一句話，純粹是為了抒發(fā)內(nèi)心的不甘，但這句話聽著還是不怎么有氣勢。
“你會有報應(yīng)的……”
往后，我便窩在南宮麟設(shè)下陣法的那處院子里再也沒有踏出分毫。日子看似平靜，卻平靜的有些那么令人不安。
原先胸口那處疼痛漸漸蔓延至了全身。原先渾渾好夢，如今卻疼得再也睡不著，似有什么力量拼命地在拉扯我，但我始終離不開這具身體分毫，真真煎熬難忍。
是日，我又望著蒼梧山的方向發(fā)呆，透過晨間的輕霧我似乎真的看到了掩在濃云之間的那處高山，而且正離我越來越近。
“轟”的一聲，猛然間腳下的土地一陣動蕩，南宮麟先前設(shè)下的陣法竟然出現(xiàn)了波動。
隔著透明的結(jié)界，我看到了姜夫人。她一身是血，滿身修為盡散，懷中還抱著姜桓，也不知她是怎么撐著一口氣跑到這處的。我記得今日她似乎要給她兒子過20雖生辰來著。
見了我，她眼中迸出火光如見救星般，懇求道：“求你，救救桓兒，他并未做過什么?！?br/>
我冷然道：“他錯就錯在不該活在這個世上。還記得我與你說過的話嗎？你會有報應(yīng)的。”
她渾身一滯，面露哀泣：“是啊，報應(yīng)來了。只是這一切都是我的錯，我做的，桓兒他毫不知情，若要報應(yīng)便報應(yīng)在我身上好了。”
話落，她竟跪倒在結(jié)界前：“你沒有孩兒，你不懂那種感覺。我知道你討厭我，沒關(guān)系，我可以死，但請你讓桓兒進(jìn)去，這處結(jié)界一定能護(hù)著他，只要他活著便好?！?br/>
誰說我沒有孩兒的，我那孩兒如今就好好地呆在天上做他的混世小魔王呢。那種感覺……我也懂。少傾可是我費(fèi)了不少勁從肚子里生出來的，轉(zhuǎn)而一想，他若是被欺負(fù)，我心里定不好受。好在，他頂著少君的頭銜作威作福，只有他讓別人不好受的份。
姜夫人見我始終無動于衷，臉如死灰。一手慢慢撫上姜桓的面龐，柔和道：“莫怕，母親會護(hù)著你的，母親是不會讓任何人帶走你的……”
話音剛落，一人從天而將。一身的煞氣竟將周遭的草木都摧得枯敗了。來人一席寬大的黑袍，面容俊美，額間的一枚墮仙印記黑得發(fā)亮。
他果真來了……
“將東西給我，將她還給我?！?br/>
低沉的嗓音帶著莫名的壓迫。姜夫人抱著姜桓一路后退。她沒了法力只能拼著兩條腿跑，只是卻如何跑得過那人。
那人眉頭一皺，身如閃電，一下子就朝姜夫人懷中的姜桓抓去。
“等一下！”
我話剛出聲，他已經(jīng)抓住了姜桓將他脖子的上的玉佩一扯，漠然道：“你有何資格帶著它?！彪S著對著姜桓的身體一點(diǎn)……
漫天血色迷漫，夾雜著姜夫人幾近崩潰的慘叫，尖利的嗓音穿破耳膜，震得人生疼。
我看到了姜桓的魂魄，蒼白地立在那里，最后隨著一縷風(fēng)消散于世間……
我的那一聲喊叫自然引起了那人的注意。他看向我，面上閃過一絲疑惑，手一招，結(jié)界應(yīng)聲而碎。
他一步步走來，我也不知為何心虛地一步步后退。
“玄兒？”只是下一秒，一只手卻扼住了我的喉嚨：“不，你不是她？你到底是誰？！”
我被掐得喘不過氣，好不容易擠出了幾個字：“有……好話好好說，別……別動手……”
他的眉頭糾結(jié)的更深，言語中帶著迫人的氣息：“你不是她，自然不配頂著她的臉?！?br/>
“我……我是你……”
“咔嚓”一聲。沒有一絲防備，我的世界回歸一片死寂。
我是你老祖宗！
你師父見了我喊我一聲祖奶奶都不為過，你卻這樣把我掐死了？
想我鳴垚上神，竟然死得……那么不體面法。唉，又是人生一大敗筆……
待我從身體里鉆出來，原本打算扯著玉璣子的耳朵訓(xùn)斥幾句。只是這小子倒好，殺完人就走，連個頭也不回，這墮仙當(dāng)?shù)眠€挺有幾分樣子的，讓我有威也沒處發(fā)。
重回自由，當(dāng)真是渾身舒爽。另一邊姜夫人跌坐在地上，看著滿地?cái)囿w殘肢雙眼空洞似早已沒了魂魄。
我在她面前顯出了真身。她一見我，木訥過后便是一副驚然，立馬匍匐到了地上。
“不知閣下乃何方尊神?！?br/>
“本尊下界走了一遭，與你也有幾分交集，你竟不認(rèn)得我了？”
她一滯，臉上閃過一絲迷惘。見我看了一眼旁邊南宮瑤的身體，當(dāng)即一臉駭然：“我有罪，尊神大可責(zé)罰，只是懇請尊神能不能……”
我擺手打斷她：“我知你想說什么。只是救不了。半妖之人本就不容于天道，你兒子死后魂魄便就消散了，連我也無能為力?！?br/>
看著她頹然的模樣，我哀嘆一聲。手一揮，滿地?cái)囿w殘肢漸漸聚攏。他要的姜桓我又送到了她的跟前，只是，依舊沒有生息……
姜夫人終是抱起了姜桓，身形沒落，漸漸走向密林深處。
我剛沒了身形忽聽到一聲叫喚：
“阿瑤？”
我轉(zhuǎn)頭，竟是南宮麟回來了……
此時的他，亦是滿身傷痕，素來干凈的袍子也已被殷紅染透……
“阿瑤……”他又喚了一聲，慢慢走向地上那具早已沒了生息的身體，最后將她托了起來，又將歪在一旁的頭輕輕攏到了自己胸口。
“我回來……”
我已恢復(fù)金身，他自然瞧不見我。只是看到他這般失魂落魄的模樣，心中還是刺刺得疼。
他的身后，不知何時走出了幾個蒙著面的黑衣人，手中的長刀閃著攝人的寒光。
斜陽照起，又是滿地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