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開兩朵,各表一枝。
這邊,年瑾玉垂頭喪氣地回了沈宅。
遠遠的,就看見沈宅大廳里燈火通明,等他靠近大門了,隱隱約約的談笑風(fēng)生便透過門扉傳了出來。那聲音,簡直刺激人的神經(jīng)!
年瑾玉手按著門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猛的一下扭開了門。
與門口的涼風(fēng)蕭瑟,夜色昏暗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屋子里的燈火輝煌,歡聲笑語。
在一片暖烘烘的橘色燈光下,他毫無意外地看見了兩個挨在一起說得正投機的青年。
身材高大,穿著黑色中山裝,臉上兩道濃濃的劍眉緊皺著,眉心擠出一道深深紋路,連眼神都壓迫出些許憂郁的冷峻青年,就是他心心念念的表哥沈出云。
而他身邊的另一個面容清俊的青年,則是陸冬青。他的表哥沈出云的國中同學(xué),現(xiàn)在是萬成縣一個普普通通的教書先生。穿薄綢馬褂凈白長袍,一身書卷氣,宛如一朵出水的白蓮花,圣潔高雅,眉宇間的清冷明朗,讓人感覺高不可攀。
像陸冬青這樣君子如玉的人物,與他這種愛玩愛鬧的野猴子簡直不是同個世界的。
沒有人在等待他回來。
不被等待的地方怎么能稱之為家呢?年瑾玉想。
他本想悄悄溜回自己的房間,不料陰雨過后,那柚木門受濕膨脹,開闔之間,竟發(fā)出十分尖銳的異響,狠狠地驚動了大廳沙發(fā)上的兩個人。
兩人的談話戛然而止,不約而同地轉(zhuǎn)頭看向大門。
正中目標。
沈出云笑容一斂,“嚯”的一聲站了起來。
陸冬青也隨之站了起來。腰板挺直,落落大方,竟也是個出類拔萃的高個子,只是相對沈出云的魁梧而言,顯得消瘦單薄了些。
年瑾玉心里暗暗叫苦,連忙把臉朝下埋了,只恨地上沒有個洞可以鉆。他站在門口,揪著自己的手指,一時進退兩難。
“表哥,我回來了。”
“怎么又是這么晚才回來?要我說你幾遍,不知好歹的東西!”
沈出云是個健壯冷漠的青年,一站起身,光是氣勢上就狠狠地壓了年瑾玉一頭。
年瑾玉吞吞吐吐,說不出個完整的話來。他只要是在這兩個人面前,自我感覺永遠就是低人一等。
他用眼角余光偷偷打量了沈出云身后的陸冬青,發(fā)現(xiàn)對方的眼睛果然正在盯著自己看,臉上便是一陣火辣辣的疼。
他又一次在情敵面前丟盡了臉了!這次他是被剝光了扔在大門口供人瞻仰啊。如果陸冬青笑他,那就是全世界都在恥笑他了!
年瑾玉心里委屈得想哭。他像孩子似的,細齒咬著嫣紅的嘴唇,紅著眼眶囁嚅著想辯解一句。他在外面被丁家惡霸欺負了啊,表哥是自己的家人,應(yīng)該關(guān)心一下自己才對吧!
然而不等他開口,沈出云已經(jīng)風(fēng)馳電掣地走到他面前來,手一推搡,將他拽住往樓梯推去。
沈出云最見不得他這副小女兒的扭捏作態(tài),一個快二十歲的年輕小伙子,話還說沒半句就一副抽抽搭搭的模樣,真是讓人膩歪透頂!
“滾上去,丟人現(xiàn)眼的東西!少在我面前惹人煩!”沈出云恨鐵不成鋼地低聲喝道。
年瑾玉吸了吸被夜露凍得通紅的鼻子,心里默默地難過。
他只是愛玩,只是喜歡跳舞,又沒有做壞事,怎么就丟人現(xiàn)眼了呢!他不過是偏巧長了個描眉畫眼的優(yōu)伶相貌,又不是他自己愿意,難道這也可以怪他嗎?如果可以選擇,他也想長成陸冬青那樣??!
雖然憋著一肚子氣話,但是年瑾玉可不敢抱怨,他在身后兩個人火辣辣的目光注視中,夾著尾巴灰溜溜地逃回自己房間里去了。
經(jīng)過樓梯拐角轉(zhuǎn)彎的時候,他聽見沈出云咬牙切齒地罵道:“小兔崽子,也$淫蕩,就知道玩,混賬東西,有他后悔的時候!”
另一把冷冷清清的聲音勸解道:“出云,算了,還是個孩子罷了。”
“什么孩子?誰還能拿個二十歲的當(dāng)孩子?只有他自己還當(dāng)自己是小孩子疼!冬青哪,你自己二十歲的時候在干什么?看看他,要是有你一半的出息,我也就可以瞑目了!”
“算了,算了,你也念叨了他六年了,他以后再長幾歲就會懂事了?!?br/>
“哼,混賬東西!”
年瑾玉忿忿地抹了一把眼睛,內(nèi)心大恨:陸冬青,誰要你假好心!偽君子!
然后蹬蹬蹬地跑回自己房間里去了。
沈出云的發(fā)脾氣是有來歷的。沈家家大業(yè)大,大本營盤踞在萬成縣,觸角卻延伸至大半個東北省,單單在奉天就與丁家成掎角之勢。沈?qū)④娛遣菝С錾淼挠⑿廴宋铮虺鲈谱鰹殚L房嫡孫,生就一副手握大權(quán),殺伐決斷的模樣,本人辦事手腕和魄力在年輕一輩中都是出類拔萃的。他早早就出了帥府,自個兒招兵買馬闖了個先,如今正是個旅長的派頭,十分敢作敢為,算得上是一個有勇有謀的偉男子。
沈出云不僅嚴于律己,而且嚴于律人。他身邊最親近的人,首當(dāng)其沖的就是年瑾玉。偏偏這個從小將養(yǎng)在自己身邊的表弟不爭氣,不僅在相貌上長成了個柔柔弱弱的小姑娘,性子也是瘋瘋癲癲的只知道玩。他對他寄予厚望,時刻準備著要為他把心操碎。可惜年瑾玉實在不知好歹,不知上進,只會撒野玩樂,他恨不得一巴掌扇死了他!他從小對他苦口婆心地教育鞭笞,自以為能夠把他鍛煉成自己的左臂右膀,卻不想對方竟神不知鬼不覺地逆生長了,簡直要寒了他的心!
只要一想到這個沒出息的表弟,沈出云就像正直的老父面對不孝子一樣,氣得吭哧吭哧的要心肌梗塞。
而不知好歹的年少爺也自有他自己的傷心。
他來到這個家也有六年了。他從小長得嬌氣,因為是幺子,家里也很是慣著寵著,因為很崇拜高高大大的表哥,才千里迢迢地投奔過來。哪知對方根本就看不上他,最喜歡的就是在陸冬青面前數(shù)落他的不是。他只是希望他喜歡他,夸獎他,難道就那么難嗎?
躺在床上輾轉(zhuǎn)反側(cè),年瑾玉看著頭頂光芒幽幽的吊燈,忽然想起今晚在舞廳的事情。
表哥從來就不保護自己,發(fā)生什么事情,只會吼他,把他毫不留情地推到臺上要他獨當(dāng)一面,而他總是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空曠的舞臺,束手無策得幾乎要嚇哭了。假如今晚表哥也在那里,那么自己估計少不得又是一頓臭罵了。
可是有個人站起了。他想不起他的模樣,記不得他的聲音,可是如果讓他從背后辨識,他一定能夠一眼認出來。站在他面前,為他遮風(fēng)擋雨的高大的身影,堅實剛毅,安全可靠,是一座巍峨的山岳。
再給他一個機會,他一定能夠辨識出來。
年瑾玉昏昏沉沉地想著。然后他閉上眼睛,和衣睡去了。
樓下,陸冬青也披上薄尼外套,抱起他的書夾子,起身準備離開。
沈出云把他送到門口,眉頭天然地皺著,是不放心,欲言又止的擔(dān)憂神態(tài)。
“冬青,真的沒事嗎?”
陸冬青在門口暈黃的燈光下回過頭來,微微抿著嘴笑了,他云淡風(fēng)輕的微笑在光影中鍍上了一層淺金色,看著潔凈如玉,幾乎美得令人屏息。
他的身后是輕輕淺淺的雨幕。
小雨如酥,詩情畫意。正是一副君子端方的水墨畫。
沈出云一時看得癡了,竟是忘情地抓住了他扶著門把的手。
陸冬青輕輕嘆了口氣:“靳老爺也并沒怎么為難我,你不必擔(dān)心。雖然這件事是因那位靳少爺而起,但畢竟是我后來處理不當(dāng),才害得人家的寶貝兒子落了水,壞了名聲,我是應(yīng)該登門賠罪的。”邊說著,邊在沈出云的手上安撫性的拍了拍。
沈出云雖然還是不放心,但是他知道自己這個好友是個有主見的,他說可以解決,那么自己最好就不要去給他出面,否則他可要暗暗地生起悶氣來了。
沈出云松了手,抱著胳膊肘靠了門?!靶?,你就先試試。如果不行,我再給你討公道去?!衣犝f靳家最近攀上了丁家,是個狐假虎威的氣勢,這你也不用擔(dān)心,丁家雖然厲害,但是他們的老窩畢竟不是在這里,單說在萬成的勢力恐怕還不如我們沈家。你盡管放手去做,凡事有我?!?br/>
陸冬青依然只是抿著嘴,笑得斯斯文文,沒有什么煙火氣。
他本來就是個與人無爭的性格,要不是這次靳老爺做得實在太過,讓他和他的學(xué)生們連課都上不安穩(wěn),他也不會想到要去登門討教。
他的心中盡是日月昆侖,祖國河山,單是念及國家興亡只在旦夕就要夜不能眠了,實在不想在一個紈绔大少身上浪費太多寶貴的時間。但是有道是冤家宜解不宜結(jié),他既然要在萬成教書,少不得是要跟靳家這個大商賈打交道的。沈出云雖好,但畢竟只是朋友。該自己做的事情,還是自己出面解決的好。
況且現(xiàn)在又有個丁家攙和進來——唉!
在沈出云出神的注視中,陸冬青撐開了傘,鉆進沈家的汽車離開了。
沈出云在門口站了好會兒,才索然無味地回了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