絢爛的煙花在頭頂炸開，楚玉表情怔怔，看著青衣薄衫的仙君。

    “師尊？”

    她不確定地喚了聲：“為什么會在這里?！?br/>
    殷晚辭的側(cè)臉在煙火中忽明忽暗。

    “凡間的花燈節(jié)，我還從未看過?！?br/>
    他斂起眼，語氣溫和：“偶爾看看，也未嘗不可?！?br/>
    楚玉還是覺得難以置信。

    要知道她的師尊，平時連凌雪峰都很少下。

    在喧囂熱鬧的小鎮(zhèn)慶典上看到他，簡直就像是看到一顆夜明珠擺在了肉包子攤上。

    “師尊是不是在擔(dān)心我?！?br/>
    她垂下腦袋，不好意思地扯扯衣角：“我本來就打算再過一炷香就回去的，真的。”

    “……”

    殷晚辭輕輕頷首，算是默認(rèn)。

    他不擅長說謊。

    想來看花燈節(jié)，也是他冥思苦想良久后，才想到的借口。

    雖同意徒弟今晚與宋承瑾一同出游，但他又怎能真的放心。

    于是，仙君像從前那樣隱匿身形，遠(yuǎn)遠(yuǎn)地跟在她身后。

    不去聽二人交談，只保證徒弟安安全全在自己的視線范圍內(nèi)。

    怎料到了蓮葉鎮(zhèn)，卻只有徒弟一人。

    那個主動邀請她的人，反而失約了。

    殷晚辭眼睜睜看著小徒弟從強(qiáng)裝著開心，到獨(dú)自躲起來難過，有心現(xiàn)身安慰，又苦于不知如何解釋自己為何會出現(xiàn)在此處。

    直到他走近些，聽到徒弟說：再等等。

    連自己許下的約定都不能兌現(xiàn)，這種人，根本不值得苦苦等待。

    殷晚辭微微蹙眉。

    若是徒弟想看花燈的話。

    ……他這個做師尊的，也可以陪她看。

    “還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嗎？”

    他溫聲開口。

    “等等吧?！背駬u搖頭，沉聲道：“師尊，我現(xiàn)在不是很方便。”

    還要再等？

    殷晚辭輕輕嘆息。

    若是旁人遇到此事，早就一走了之了。

    他的小徒弟，還是太過天真單純。

    殷晚辭不愿苛責(zé)她哪怕半分，他溫柔地摸摸少女的后腦勺，低低地說了聲“好”。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兩人并肩坐在河岸旁，冬日的水流速很慢，一盞盞蓮花燈在從上游緩緩漂下，星星點(diǎn)點(diǎn)，似要將整條河流都點(diǎn)亮。

    河畔旁放花燈的大多是恩愛的眷侶，或嬉笑或纏綿，連寒冷的空氣也沾上了絲絲暖意。

    東風(fēng)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

    四周人聲鼎沸，唯有二人靜靜地遙望火樹銀花。

    仿佛周遭的繁華與喧鬧，都流不進(jìn)他們眼中。

    “看，是流星！”

    人群中不知是誰先發(fā)現(xiàn)，紛紛歡欣雀躍地仰頭，虔誠許下自己的心愿。

    楚玉在心中倒數(shù)。

    十、九、八、七……

    任務(wù)完成！

    她一秒切換狀態(tài)，欣喜地拉住身旁人的衣袍：“師尊，有流星哎！”

    殷晚辭淺色的眸子還帶著擔(dān)憂，聽了徒弟的話，他茫然抬頭。

    流星拖著長長的尾巴劃過天際，璀璨而又奪目，哪怕煙火鋪滿夜空，也掩映不住它的光芒。

    “對哦，我也要許愿！”

    小徒弟閉上雙眼，雙手合十：“希望我和師尊的修為可以一天比一天高，希望凌雪峰上的草莓一年比一年甜，最后希望掌門師伯可以少掉一些頭發(fā)。”

    受到她的感染，殷晚辭不禁展顏輕笑。

    “別人都是許一個愿望，昭昭怎么許了三個?！?br/>
    不管是第幾次看見，師尊的笑容都是一如既往的賞心悅目，如倒映在水中的清疏冷月。

    “那就只要第一個吧?！?br/>
    楚玉沉痛地放棄了草莓和師伯的頭發(fā)，剛做完選擇，突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

    “糟了糟了，我忘記愿望是不能說出來的了。”

    非常雙標(biāo)。

    對蓮葉鎮(zhèn)的傳言理性分析后持懷疑態(tài)度，卻對“向流星許愿可以提升修為”這種連傳言都不是的東西深信不疑。

    她真情實(shí)感地感到失落：“好虧呀……對了師尊，你有許愿么？”

    殷晚辭點(diǎn)點(diǎn)頭：“嗯?！?br/>
    “那你千萬不要說出來噢?！?br/>
    楚玉提醒他：“說出來就不靈了?！?br/>
    殷晚辭溫和地看著恢復(fù)心情的小徒弟。

    其實(shí)，他的愿望很簡單。

    無非便是，希望昭昭一生無憂順?biāo)?，若有尋覓道侶的打算，也希望她能所遇良人。

    ……

    越是臨近午夜，河岸旁的人反而越加多了起來。

    世間有情人，誰不愿長相廝守。

    他們羞赦而又期待地捧著河燈，兩岸逐漸變得人山人海。

    楚玉貼心地為他們讓了位置，和師尊一同走向張燈結(jié)彩的小鎮(zhèn)。

    為了避免撞上擁擠的人流，她特地循著河岸向上走，打算從另一條罕有人煙的小道進(jìn)城。

    山路陡峭，殷晚辭再次拉住她的手。

    “我知道這條路為什么沒人了?！?br/>
    半柱香后，楚玉不好意思地指向前方。

    ——河的最上游，是一簾奔流而下的瀑布。

    水流急濺，激起百丈浪花。

    原本打算入鄉(xiāng)隨俗，在凡人城鎮(zhèn)里放棄御空飛行，現(xiàn)在看來，倒是必須用飛的。

    不是她帶路帶得不好，楚玉想。

    都是瀑布的錯，好好得為什么要長在這里。

    殷晚辭摸摸她的頭：“無妨?！?br/>
    “我們飛過去時，不會有人能看見?！?br/>
    楚玉隨著師尊站上長劍，還未站穩(wěn)，耳邊忽然響起幾道沉厚的鐘聲，標(biāo)志著新的一天已然開始。

    鐘聲響得太大太急，她沒反應(yīng)過來，手中的貓貓頭花燈從高處落下，頃刻間被瀑布卷入水花中。

    貓——貓——頭——！

    嗚，她還蠻喜歡那只燈的。

    “要我把它拿上來嗎？”殷晚辭問。

    小小的花燈隨著水流漂呀漂，眼看將流至湖中，與成群結(jié)隊(duì)的河燈大部隊(duì)們會和。

    “謝謝師尊，不過還是算了吧?！?br/>
    楚玉惋惜道：“它進(jìn)了水，就算拿出來肯定也沒那么亮了……”

    “不過花燈會上有很多燈賣?！?br/>
    她很快便將河里的貓貓頭拋在了腦后：“我們可以再去挑一只！”

    *

    節(jié)日到了尾聲，鎮(zhèn)上不似方才那般熙熙攘攘。

    需眾人合抱的大花燈陳列在城鎮(zhèn)正中央，卻只有寥寥幾位游人駐足觀賞。

    也不完全是壞事，人少之后，反而更能好好欣賞道路兩旁的燈火。

    朱紅色的宮燈沉肅華貴；鯉魚燈隨風(fēng)飄搖；精細(xì)雕刻的走馬燈里，小小的場景栩栩如生。

    兩人路過一盞又一盞花燈，少女上前觀看時，殷晚辭就佇立在原地，安靜地等著她。

    楚玉戳著鯉魚燈的須須，感慨師尊真的很淡定——和他比起來，自己倒像是那種常年不下山，看到什么都想摸一摸的好奇仙子。

    “這位爺，給您身旁的小姐買只燈吧?！?br/>
    攤位上的小販熱情地招呼道：“我這并蒂蓮燈、鴛鴦燈、囍字燈都有，都是今夜賣得最好的！”

    他們二人氣質(zhì)出塵，容貌絕艷，一路走來，其實(shí)收獲了許多路人的目光。

    多半都是偷偷看看，不敢上前搭話。

    若是只有楚玉一人還好，她的漂亮帶著紅塵中的煙火氣，靈動而又明艷；而殷晚辭神色冷清，如天邊的流云般遙不可及，仿佛多看一眼都是褻瀆。

    見兩位貴人沒有生氣的意思，小販鼓起勇氣繼續(xù)彩虹屁：“二位如此般配，簡直郎才女貌，佳偶天成。”

    “你誤會啦?！背駭[擺手：“我們不是那種關(guān)系。”

    殷晚辭同樣輕輕搖頭，不甚在意。

    但見小徒弟似乎很喜歡花燈，他便溫聲開口：“可有尋常一些的燈賣？”

    “有的有的！”

    小販抬上一只大箱子：“兔兒燈鯉魚燈綴珠燈都有，客官要哪一個？”

    最終，楚玉選了一只新的貓貓頭燈。

    拎著眼睛和尾巴都會亮的發(fā)光貓貓頭，她覺得這場花燈會之旅非常圓滿。

    人潮散盡，燈火闌珊。

    作為行程的收尾，她帶著師尊走過街頭的青石板路，來到巷尾第三家餛飩攤。

    這是康寶林曾經(jīng)傾情推薦過的寶藏店鋪，楚玉要了兩碗小餛飩，決定如果不好吃，回宗門后就教育一下說謊騙人的師弟。

    小店不大，但干凈整潔，做餛飩的阿嬤滿頭白發(fā)，慈祥地將兩只青花瓷碗端到二人面前。

    殷晚辭坐在凡間的木質(zhì)長椅上，對面是頭戴鮮花的小徒弟。

    “這是師尊沒來之前，路過的一個攤主姐姐送我的。”

    小徒弟得意地?fù)P起下巴：“我覺得超級好看！”

    剛出鍋的餛飩冒著熱氣，淡淡白煙從碗間悠悠升起，朦朦朧朧，唯有少女頭上深紅色的繡球花格外明晰。

    她拿著筷子，笑起來眼睛彎彎的，鮮活而又親切。

    “啊，這個確實(shí)很好吃。”

    徒弟驚喜道：“師尊，你也嘗嘗?！?br/>
    殷晚辭已數(shù)不清自己有多少年未曾吃過凡間的食物。

    九百年，還是一千年？

    看著少女希冀的眼神，他輕輕咬下熱乎乎的餛飩。

    鮮美的湯汁刺激味蕾，又順著食道滑進(jìn)胃里。

    桌子的另一端，小徒弟正認(rèn)真地朝碗里添很多很多辣椒。

    “囡囡別放太多喲?！钡曛靼邚脑钆_間抬起頭：“我這的辣椒特別辣哩?！?br/>
    “放心吧奶奶！我很能吃辣的?！?br/>
    “之前不少人這么說?！卑咝Φ媚樕系陌櫦y團(tuán)在一起，為她端來一碗紅豆湯：“辣了就喝點(diǎn)這個，別嗆著?！?br/>
    殷晚辭安靜看著這一幕。

    徒弟好像有一種與生俱來的能力，能輕易地與任何人攀談在一起。

    她幫凡人阿嬤收拾碗筷，又?jǐn)r住路過的小孩子，問他們手里的燈在哪里可以買。

    在她身旁，仿佛觸到了一個從未探尋過的世界。

    平凡、喧囂、繁復(fù)、溫暖。

    ……

    原來，這就是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