杻陽山，鵲山山系中最大的連綿高峰，在猿翼山往東三百七十里。山高林密，有怪獸鹿蜀。山上有一條奇怪的河，名叫怪水，向東流去，注入憲翼之水。
夜歌、修若和耶西，兩騎三人，一路狂奔至山下，正有怪水阻路。然兩丈寬的河水，兩頭鹿蜀載著三人，竟一躍而過。均臺騎兵追上來，只見怪水河里暗流涌動，怪聲嗚鳴，馬匹揚(yáng)蹄嘶叫，連連驚退，不敢踏入怪水半步。騎兵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夜歌她們鉆入山林，如泥牛入海，倏忽不見，唯見得一群山鳥“呼喇”一下驚飛于夜空。
夜歌帶著修若和耶西逃回到了自己的修煉之地，便一直著急等候巫師長風(fēng)回來。直到子夜時(shí)分，長風(fēng)滿身血跡、面容慘然地逃回來了，這讓夜歌、修若又驚又喜。然而長風(fēng)受傷太重，右胸個(gè)血洞，幾乎透背而出，沒有當(dāng)場斃命，已屬萬幸。長風(fēng)從此臥榻不起，茍延殘喘。
次日一早，耶西向長風(fēng)、夜歌長揖告辭。長歌已是半個(gè)死人，夜歌一直黑著臉。修若是又驚又怒：“整個(gè)九夏國都要抓你，你干嘛還回去？”
耶西說：“我罪孽深重，不能一走了之?！?br/>
修若急道：“他們會殺了你的，你這一回去就是送死啊?！?br/>
耶西一臉悲傷：“神石失竊，我就是死一萬次，也不能彌補(bǔ)于萬一?！?br/>
修若心頭如掠過一陣寒風(fēng)，頓時(shí)一凜：“莫非你就這樣離我而去了么？”
耶西也是一怔，不敢看她，只是道：“你我門派有別，原本不該相遇相識，你就當(dāng)我們從來不曾見過，就此忘了吧。”
修若凄然涕下，“耶大哥，你是我在這世上唯一的朋友，我怎么忘得了你？”
耶西嘆息一聲，道：“朋友二字，以后不要再提，法士和巫女，就算不為敵，也難為友……”
夜歌斷然喝道：“你這小賊，迂腐不堪，你們法門之人，皆是沽名釣譽(yù)的虛偽小人，我夜歌之女能和你做朋友，那也是你十世修來的福分，竟然如此不知好歹？”
耶西卻認(rèn)真地道：“如果你們洗心革面，不修煉巫術(shù)，不為非作歹，從此好好做人，在下愿與各位交朋友?！?br/>
“混賬！”夜歌一掌拍在身邊的木桌上，上面的一個(gè)陶罐應(yīng)聲而破，“你再要胡言，我立馬就讓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耶西平靜地道：“在下的命，是你們救的，若是想要，盡管拿去就是，只是在下還有一事相求?！?br/>
夜歌見他視死如歸，奈何不得，只是沒好氣地說：“有什么事求我，快說！”
耶西說：“昨晚很多守衛(wèi)被你的毒蜂所傷，如果沒有你的解藥，估計(jì)他們性命難保，希望你以慈悲為念，賜藥救人。”
夜歌冷笑：“笑話，都是該死之徒，怎么能浪費(fèi)我的解藥來救他們！”
耶西說：“昨日你們已經(jīng)多傷人命，何苦還要多造罪孽？”
夜歌道：“你們法門中人，不是老說什么殺身成仁嗎？那好，你就拿弗林老賊的人頭來換解藥吧?！?br/>
修若道：“娘，你這不是故意為難耶大哥嗎？”
耶西躬身道：“如果尊駕能賜解藥，在下愿留下自己的人頭。”
夜歌一怔，她沒想到耶西如此正氣浩然，說道：“你真是愚不可及，他們都想殺你，你還念念不忘他們的生死?！鞭D(zhuǎn)而又聲色俱厲：“如果你愿意留下，且看在你對修若還有幾分情意的份上，就不殺你，如果你一定要離去，那只有留下你的人頭?！?br/>
“那解藥呢？”耶西道。
“更是癡心妄想?！币垢杌氐?。
修若忙求情：“娘，你為什么要?dú)⒁蟾绨?？?br/>
夜歌目露兇光，厲聲道：“這等愚蠢之人，你還記著他做甚么？如今他已經(jīng)知道我們的住處，要是放他回去，豈不讓他帶人來殺我們嗎？”
修若道：“耶大哥不是那種人?！?br/>
耶西動情地道：“在下鑄成大錯(cuò)，導(dǎo)致神石被竊，還有多人因此喪命。如今那些士兵深受劇毒，生命危在旦夕。在下心中有如刀割，如果尊駕不肯賜藥，就不如馬上殺了在下，也免受這煎熬之苦?！闭f著長跪在夜歌面前。
夜歌心有震動，但表面不以為意，冷然地進(jìn)了女巫小屋，去照看受傷的丈夫去了。
修若想去拉起耶西，卻被他冷冷推開。自從知道了她的身份，耶西便不曾正眼看過她一眼，這讓她好生心痛。眼下她也不知道是該說服母親交出解藥，還是該勸服耶西安心留下，她也知道夜歌和耶西，一個(gè)性情暴戾，一個(gè)正氣凜然，她又能說服得了誰？或許真是耶西說的那樣，他們是黑白不同天，正邪不兩立，但為何上天又讓他們相遇相知呢？這究竟是天賜奇緣，還是天意弄人？
耶西就那樣一動不動地跪在女巫小屋外面，一直到正午，也不曾挪動半步。修若為他取來水和食物，他也正眼不瞧，修若既是氣惱又是心痛，卻又奈何不得。
正當(dāng)耶西神志恍惚的時(shí)候，修若又來到了他的身邊，只聽她道：“你看看這是什么？”
耶西以為她又弄來什么吃的東西，不加理會。修若卻拿著一個(gè)藍(lán)色的瓷瓶在他眼前晃蕩，并道：“這便是鬼頭蜂的解藥金蜂玉露，你不想要嗎？”
耶西欣喜地拿過，道：“真是解藥？”
修若謹(jǐn)慎地回頭看看，見母親沒有出來，便小聲說：“這是我偷偷拿出來的，里面便是專治蜂毒的解藥，只要涂抹在傷口，幾日便痊愈……”話未說完，便聽到夜歌尖利的斥責(zé)：“修若，為了這個(gè)蠢法士，你真是越來越膽大了！”
耶西起身長揖謝道：“尊駕慷慨賜藥，免害幾條無辜性命，也算消減了在下幾分罪孽，實(shí)在感激不盡?！?br/>
夜歌道：“我說過要把解藥給你了嗎？我只說過，你要是膽敢離開，我就讓你留下人頭！”
耶西不為所動，道：“如今解藥已經(jīng)拿到，在下這就告辭，不能讓無辜之人再多受片刻之罪。”說著看了修若一眼，表情平靜地轉(zhuǎn)身而去。
突然“嗖”的一聲，一支毒箭從耶西耳際邊擦過，狠狠地扎在前面樹干上。
“如果你還膽敢向前一步，就要小心你的腦袋！”夜歌冷冷地喝道。
耶西自然知道，剛才那箭只要失之毫厘，就會扎在自己的后腦勺上了，也知道性情乖戾的夜歌說得出做得到，方才只是威嚇，下一箭肯定不會留情，但耶西還是毫無所懼，只是頓了一下，頭也不回繼續(xù)往前走。
夜歌怒不可遏，當(dāng)下就要痛下毒手，修若幾步向前，擋在前面，道：“娘！你要是殺耶大哥，就先殺了女兒吧?！?br/>
“你……”夜歌看見修若一副嬌柔可憐之態(tài)，眼神中又是無比堅(jiān)定，知道她已經(jīng)心屬耶西，雖死無憾，不免又氣又痛：“真是冤孽，這種迂腐愚鈍之人，你若是跟了他，只怕有受不完的怨恨和苦難?！?br/>
修若流著淚道：“若是如此，女兒也是認(rèn)了?！币垢栝L嘆無語。
修若轉(zhuǎn)而對耶西道：“耶大哥，我知道你要走，誰也攔不住，也許在你的眼中，我便是一個(gè)人見人恨的巫女，人人得而誅之，真要把你留下來，那比殺了你還難受，我只是想問你，你真的沒有喜歡過我嗎？在你心中，我是不是真的就那么不堪？”
耶西怔住了，修若天性爛漫，聰明可人，對他更是有情有義，自己又怎會感知不到？只是一個(gè)法士跟一個(gè)巫女在一起，就如同黃牛與水牛為伴，該是怎樣的驚世駭俗啊。耶西一生修身修法，嚴(yán)于律己，以潔身自好為傲，最后卻禁不住誘惑，與一個(gè)巫女有如此不倫的情愛糾葛，心中又羞又憤。然而在自己的心中，真的對修若沒有一絲一毫的愛意嗎？在修若沒有問這個(gè)問題之前，他是萬萬不會想這些的，如今修若這一問，就如擊中了自己的命門一般，只覺得腦海中一片空空然，不敢回頭，更不知如何回答。
耶西正在茫然之中，修若卻不顧一切地跑過來從后面抱住了他，哭訴道：“耶大哥，我不讓你走，我不讓你走……”
耶西頓時(shí)被修若的萬千柔情感化，心里也是一軟，說道：“我鑄成大錯(cuò)，連累了你，連累令尊受傷，還有無辜之人喪命，怎么能躲起來茍且偷生呢?！?br/>
“那你把解藥交給他們，就回來好不好？”修若說：“你救了那些受傷的士兵，戴罪立功，或許他們就會放你走的?！?br/>
夜歌嘿嘿冷笑，“修若，你也未免太天真了，那些道貌岸然的偽君子，怎么會這么輕易地放過他？”
修若狠狠地道：“要是他們不放了耶大哥，我就放火燒了王宮！”
耶西回頭抓住她，雙眼圓睜，喝道：“不管他們怎么懲罰我，那也是我罪有應(yīng)得，你要是敢胡來，我就是做鬼也不放過你！”
修若的雙臂被耶西抓得生疼，更被耶西惡狠狠的模樣嚇住了，只怔怔地看著耶西。耶西見修若眼中滿是凄弱柔情，心中一熱，也不敢逼視，忙將雙手放開，修若卻借勢撲入他的懷中。
耶西頓了一下，也忍不住輕撫修若的秀發(fā)，擦去她兩行胭脂淚，很是愧疚地道：“對不住，這輩子只怕會辜負(fù)你了，要是有來世，當(dāng)為你做牛做馬、結(jié)草銜環(huán)相報(bào)?！?br/>
修若柔情地說：“我不要你做牛做馬，我只要你能留我在身邊，不趕我走就行了……”
耶西心中隱隱作痛，知道再糾纏下去就沒有勇氣離開了，于是狠心推開修若，再次向夜歌長揖道：“請尊駕多多保重，日后別再來王城和神殿，免得惹來殺身之禍?！?br/>
夜歌突然之間對耶西恨不起來了，不自主地回了一句：“你也保重，那神石被竊，不是你的錯(cuò)，不要攬過所有罪責(zé)?！?br/>
耶西點(diǎn)頭謝過，又對修若叮囑道：“你在這里好生照顧你爹娘，千萬不要下山做傻事了?！?br/>
修若拉著他的手道：“那我在此等你回來，你一定要來找我?！币魉剖嵌堑攸c(diǎn)了下頭，“嗯”了一聲，算是應(yīng)允。修若這才松手，目送耶西離開，一直到耶西的身影遠(yuǎn)遠(yuǎn)地消失在她美麗的淚眼中，她的心頓時(shí)像碎成了千萬瓣，再也支撐不住，癱坐在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