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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紀(jì)，紀(jì)浮茶？！

    錢亦塵震驚地喃喃，卻發(fā)現(xiàn)自己根本發(fā)不出聲音。

    并非被人噤聲，而是魂魄突然離開身體，輕飄飄的浮在半空，除非附身于人或淪為厲鬼，他現(xiàn)在想讓凡人看見都不容易。

    那具僅剩一□□氣的身體，似乎光是睜開眼睛就費盡了全部精力，片刻后霜色身影上亮光一閃，魂魄同樣離開身體。

    鬼和鬼交流起來，就方便多了。

    自稱紀(jì)浮茶的人神魂力量相當(dāng)強大，而且并沒有壓迫的感覺，而是帶著真正的平和氣息籠罩錢亦塵。

    不考慮器靈認主的問題，這個男人更像名門正派的大弟子。

    他似乎不能開口，只是沖半夜闖入冰窖的人類笑了笑，凝神思考片刻，輕輕拂動衣袖。

    錢亦塵眼前一暗，不過呼吸之間，周圍的環(huán)境又亮起來，這一次居然不是冰窖！

    入夏的大街上人來人往，但每個人都行色匆匆的樣子，并不悠閑。

    錢亦塵能看到一切，但完全意識不到自己的存在，視角也并非固定在某個人身上，反倒能隨著心情上下漂移。

    “這大概就是上帝視角吧……我在哪里？”他喃喃的往前飄了一陣，“這應(yīng)該是那人的一段記憶……有了！”

    街旁偌大的客棧中，那個睡在冰棺里的男人坐在八仙桌一角，點了碗素面慢慢吃著。

    現(xiàn)在的他臉色看上去更有活人的感覺，冰清玉潔不染塵埃，吃面時，一柄玉色拂塵就放在懷中。

    錢亦塵認出那就是另一個“紀(jì)浮茶”手里的東西，也順便確認了地點。

    這里是蜀州，客棧是日前魚如水同他們匯合的地方，他還和跑堂的小二搭過話呢，這時候的小二看上去年輕幾歲。

    嗯，基本吻合他探聽到的內(nèi)容……七曜宗的大弟子失蹤了很久，這幅場景是幾年前的記憶。

    那么他之前接觸的，就是冒牌貨了。

    錢亦塵從上方觀察了紀(jì)浮茶一會兒，發(fā)現(xiàn)真貨的水平就是不同。

    吃東西時不疾不徐，涵養(yǎng)一流，連低頭的弧度都那么好看。

    然而不疾不徐也意味著慢，他只看了片刻就失去興趣，轉(zhuǎn)而觀察起周圍來。

    這一看，又發(fā)現(xiàn)了奇怪的地方。

    在紀(jì)浮茶斜后方還有一張桌子，面對面坐了兩個人，其中一個老者半身被瓦灰色斗篷籠罩，只露出下半張臉吃東西。

    而另一個人……是那個假的紀(jì)浮茶！

    沒錯！盡管這時候他細瘦很多，眉眼間充斥著難以言喻的陰冷邪氣，但五官還能看出是同一人！

    贗品面前什么都沒有，眼巴巴的看著斗篷老者吃東西，又抬頭盯著紀(jì)浮茶的背影，帶著羨慕。

    另一邊，真正的七曜宗大弟子終于吃完素面，將銅錢放在桌上結(jié)賬欲走。

    他畢竟是修道之人，突然感受到背后的視線，疑惑地轉(zhuǎn)身。

    贗品的目光，立刻從羨慕變成了可憐巴巴的哀求。

    對視一眼，僅僅一眼，就能讓人看出其中翻涌著無數(shù)意味不明的情緒。

    紀(jì)浮茶被那雙眼睛感染，又發(fā)現(xiàn)他什么都沒吃，摸出錢袋走進：“可是銀錢不夠嗎？”

    連那個斗篷老者的一餐都是兩個饅頭，這個明顯還是少年模樣的人只能餓一頓，也不足為奇了。

    少年模樣的贗品見他走進，驚恐地搖頭，險些從長凳上摔下去。

    紀(jì)浮茶走近一點，又警惕地停住。

    這個少年長發(fā)梳得潦草，短了一截的上衣露出手腕，上面還帶著青紫的傷……被虐待了么？

    埋頭啃干饅頭的老者慢吞吞扭頭，干枯面容上左眼戴著眼罩，僅剩的右目看清來者身上的衣袍，立刻凌厲起來：“七曜宗的？！”

    紀(jì)浮茶還未回答，眼前突然有道陰氣襲來，他揮開拂塵躲避：“不知閣下是哪位？”

    “嘿嘿嘿，回去問你師父吧。”老者丟掉沒啃完的饅頭，一把撈起對面的細瘦少年，掌心間冷光閃爍，竟像是要用刀割喉！

    紀(jì)浮茶手中的拂塵同時暴漲幾丈，千萬根銀絲纏住對方的手，連人一起用力甩出去。

    老者陰測測地盯著他，樹皮一樣皺的臉上，僅存的那只眼冒出兇光。

    紀(jì)浮茶順勢擋在少年之前，仍然維持了禮數(shù)：“我與前輩素不相識，但你若當(dāng)面害人，就不是無冤無仇了?！?br/>
    他擔(dān)心少年被老者的法術(shù)所害，一只手牽起對方冰冷的指尖，度了一絲護體的真氣過去。

    店里的客人非常識相，躲得躲逃的逃，只有小二不忘用鍋蓋護住頭臉，爬過去摸走了桌上那碗素面的錢。

    “……他不是要害我?！鄙倌昀w細的聲音在背后響起，驀地帶了絲絲涼意，“師父要放我的血，去催動法術(shù)。”

    ……師父？！

    紀(jì)浮茶心下一驚，背后緊接著挨了一掌，力道不大卻夾著極惡毒的煞氣，立刻擾亂他的靈力！

    與此同時，穿斗篷的老者隨手揚出細小的煙霧迎面撲來：“你師父廢我一只眼睛，我也廢他徒弟一只，算扯平了。”

    紀(jì)浮茶躲閃不及，勉強護住了半邊臉龐，但另外一只暴露在煙霧中的眼睛卻有種鉆心的疼痛！

    “道長，你沒事吧？”少年此時居然還扶了一把他失去平衡的身體，又扭頭說，“師父，他中毒了?！?br/>
    老者充耳不聞地靠近，念念有詞的聲音遠得像從天上飄過來：“不行不行，得兩只才……好?！?br/>
    最后一個字，他費了很大力氣才說出。

    那個一口一個“師父”的少年，單手扶著紀(jì)浮茶，另一只手握著的短刀，果斷洞穿了老者的身體。

    “你……孽徒！孽徒！”

    誰和誰是同伴？誰背叛了誰？

    紀(jì)浮茶在全力驅(qū)逐纏繞左眼的劇毒，根本無法分神留意周圍。

    自然也不知道，那個少年在驟然打傷師父后，帶著他逃出了客棧。

    ……

    錢亦塵目光緊追著他們的腳步，在一處偏僻的醫(yī)館外停下來。

    紀(jì)浮茶已經(jīng)失去意識，但那個偏瘦的少年力氣卻很大，扛著他跑也不成問題，直接將人帶進去，找了大夫為病人艾灸施針的小屋子，讓他躺好。

    然后一刀殺了醫(yī)館主人，抓藥煎藥，濾出一碗放涼時，去后院處理掉尸體。

    少年做著一切的動作都有條不紊，埋尸體的效率高得讓人震驚。

    捧著微溫的藥汁喂給紀(jì)浮茶后，還露出愉悅的笑容輕聲呼喚：“道長，道長？”

    病榻上的紀(jì)浮茶眉心一蹙，緩緩睜開眼睛，用完好的右眼看清來人，條件反射地摸向手邊！

    少年的笑容有些許黯淡，卻從懷里掏出他的武器：“你的拂塵在我這里，放心，沒有丟。我也不是要害你的，你忘了，剛才我打傷了師父，才救你出來，不然你現(xiàn)在已經(jīng)被師父害死啦?！?br/>
    紀(jì)浮茶握住拂塵后，才覺得有些安全感，腦海中閃過凌亂的片段，似乎能印證少年的說法：“你……為什么救我？”

    明明全身邪氣，笑容卻明朗，還長了雙誠懇的眼睛。

    少年把空藥碗放在一邊，突然問：“一開始道長回頭看見我，為什么要走過來？”

    “我……”紀(jì)浮茶沒想到他會問這個，失明的左眼還是灼燒一般疼，扯著一根筋讓太陽穴也突突跳動。

    因為不習(xí)慣單目視物，他看向少年時總是不自覺歪著頭，少了一絲冰冷高潔。

    少年又笑：“你是想請我吃東西么？”

    兩個問題，紀(jì)浮茶都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好沉默。

    少年為他的死板腦筋嘆了口氣：“唉……和你們這種上個廁所都要頂著大義幌子的名門正派不同，我們邪道做事，都是沒有理由的?！?br/>
    “……邪道。”紀(jì)浮茶帶著藥渣的苦味咳嗽幾聲，用問題為自己分神，“你叫什么？”

    “勾燈，燈花的燈?！鄙倌隃惿先ソo他捶背，“道長，你痊愈之后，能不能帶我離開蜀州？我違抗師父，他要殺了的我的?！?br/>
    紀(jì)浮茶不愿讓勾燈靠近自己，警惕地躲開了他的手：“我還能痊愈嗎？”

    不知道是不是無意識喝下的那碗藥見效了，左眼已經(jīng)不疼，但還是什么都看不見。

    “如果你吃我的藥，就能?！惫礋艉V定的點頭，并不執(zhí)著接近，反而握住他一束頭發(fā)，“沒有我的血，師父來不及用最毒的藥，你還能救回來?！?br/>
    紀(jì)浮茶眨眨右眼，模糊的畫面終于清晰，看到了勾燈手上一層疊一層的傷痕：“你的師父……和七曜宗有淵源嗎？”

    “不知道。我入門晚，師父什么都不說?！惫礋舨煊X出他不喜歡自己的傷痕，將過短的袖子使勁拉長去遮蓋，沒想到用力過猛，直接從中間撕開。

    于是紀(jì)浮茶看到更多的割傷，眼中閃過悲憫：“你有幾個師兄弟？”

    “忘了，反正他們后來都死了?！惫礋裟救坏匚⑿?。

    紀(jì)浮茶不忍再聽下去，虛弱地靠在病榻床頭，才留意起周圍的情況：“這里是間醫(yī)館啊……大夫呢？”

    勾燈的笑臉絲毫不見僵硬，流暢地回答：“不知道啊，我來的時候就沒人，大夫可能云游出診去了吧?！?br/>
    紀(jì)浮茶點點頭：“嗯，那我們走時他還未回來，就把銀兩留下。這幾天你小心一些，別弄壞了人家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