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決回過頭時(shí)，看到的便是李小一張慘白的臉。
他眉頭一皺，長臂伸向小姑娘的臉，手背在李小額頭上探了下，觸手都是冷汗。
“怎么了？”陳決捏起桌上沒人用的茶杯，送到李小口邊，“喝口水。”
李小像只又蠢又乖的小動物，就著他的手喝了一口，眼瞼微垂。
六王爺?shù)难凵?，讓她覺得，自己仿佛是被盯上的獵物，隨時(shí)都可能會被吞吃下肚。
這就是京城貴人圈子嗎？這就是成人的世界嗎？為什么他們的眼神，都透著幽暗的意味，這樣讓她不舒服。
她喝光茶杯中的水，伸出小舌舔了舔干澀的嘴唇。
陳決虎著臉，有點(diǎn)不高興——怎么這些人，一個一個的都不受控制，要么暴怒離席，要么突然像要暈倒似的。
這個年紀(jì)的小女孩都是這樣的嗎？這么脆弱？
將水杯往李小手里一塞，礙于這么多人在，他也不好訓(xùn)她體弱，在喉嚨口里哼了一聲。
沉思了下，他看向李儒。
李先生正低著頭喝茶，似乎也陷入到自己的思緒中。
“先生，文字記載的各種異事異人中，真的沒有隱身之人？”陳決。
李儒搖了搖頭，“只在這些小故事中有，以我多年走訪各地的經(jīng)驗(yàn)判斷，此說法不可當(dāng)真。又或者，至少曾經(jīng)沒有過類似的事件和傳聞?！?br/>
陳決點(diǎn)了點(diǎn)頭，又扭頭看向始終沉默著喝茶的六王爺，終于開口問道：“六王爺覺得呢？您覺得這世上可有能隱身之人？”
六王爺抬起頭，仿佛沒有想到陳決會突然與自己搭話，他慢條斯理的將茶杯放于桌上，修長的、嫩呼呼的、圓潤的手指慢慢收回，搭在了石臺上。
這樣一雙手……
他幾十年都是富貴閑人，十指只揮毫舞墨，也從不過問政務(wù)，就該擁有這樣的一雙手。
但本該是輕松瀟灑姿態(tài)，卻偏偏在笑容中有愁容。
愁色深重，仿佛永遠(yuǎn)也化不開。
“陳大人打進(jìn)了這亭子，就一直胡言亂語。本王雖與李儒兄為雅友，卻從不相信這世上真有異人?！闭f著，他又伸長手指，指了指坐在后面一直沉默著的徐廷。
“人都傳說這個叫徐廷的九門守備有異人之能，本王瞧著也不過就是個精干的少年郎?！绷鯛斃浜吡艘宦?。
徐廷本就一直盯著六王爺，此刻突然被點(diǎn)名，他既沒有肯定，也沒有否認(rèn)。像六王爺說的不是他，而是別人一般。
“孕婦被殺嬰兒被取，這案子本王也聽說非常難破，但你可也別想著就這么偷懶蒙混，哄騙圣上可是死罪?！?br/>
他聲音輕緩悠長，卻在語調(diào)中纏著綿柔惡意，讓人聽之骨寒。
陳決也不是被嚇大的，如果說他身上什么最多，莫過于一身虎膽。
他輕笑了聲，“我覺得，面對奇案，也可不拘一格?！彼L目一轉(zhuǎn)，靠向椅背，轉(zhuǎn)頭瞧了瞧李小，見她面色已然恢復(fù)，于是又道：“不知六王爺，可敢不敢算上一卦?！?br/>
李小一瞬間幾乎頭皮炸裂，如果不是怕引起更多的關(guān)注，她幾乎就要拔足逃走。
可心知不能胡來，只得強(qiáng)忍著坐好，維持著從容的姿態(tài)，一動不動。
但肚子里已全是陳決的壞話：陳大人這個……這個……大……臭……壞蛋！
等離開這云儒書院！她，她立即就要跟陳大人分道揚(yáng)鑣！立即！
六王爺看了李小一眼，突然笑了笑，“本王雖然覺得你是在胡扯，卻覺得這小姑娘卜卦，看起來的確很準(zhǔn)?！?br/>
李小低著頭，不愿抬頭與他對視。
“但……本王對于這等事，一向敬謝不敏?！绷鯛斆夹纳钌畹呢Q痕又緊了緊，他似乎已經(jīng)習(xí)慣了，哪怕是微笑著，也緊鎖雙眉。
陳決點(diǎn)了點(diǎn)頭，沉吟片刻，突然站起身，笑道：“打擾了。”
說罷竟就轉(zhuǎn)身朝著亭子外，大踏著步，走了。
李小一晃神兒的功夫，陳決已經(jīng)不見，她心里恨恨的哎呦一聲，忙也站起身跟著往外跑。
“……”徐廷。
“……”王華。
“……”張?zhí)痢?br/>
此三人卻不能這樣，他們不像陳決一樣無法無天，也不似李小一般是無名之輩。
依次跟六王爺和李儒禮貌辭別，才敢踏著步子隨上陳決。
算起來，陳決坐下不過幾刻鐘的時(shí)間。
待一行人徹底離開了云儒書院，李儒才打破兩個人之間的沉默，語聲帶笑道：“這位陳大人，倒真如傳說中一般，橫行無忌，率性而為?！?br/>
六王爺卻沒有接話，他視線微轉(zhuǎn)，朝著陳決等一行人離開的廊道望去，轉(zhuǎn)臉時(shí)背光，五官隱在暗影中，模糊了他的表情。
天色漸近晌午，太陽幾乎爬到頭頂。
院子里行走著的書童，長長濃濃的影子變短，縮成一團(tuán)在腳邊。
而坐在亭子里的兩個人，影子則隱在亭子陰影中，分辨不出你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