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之后,大長公主府的虞留郡主在青楓別苑擺宴,請了京中諸多貴女。
虞留郡主是皇親里最得蕭太后疼愛的郡主,又是慶元帝表妹,與早前銷聲匿跡的寧王殿下稱得上青梅竹馬,據(jù)聞當(dāng)年若不是寧王病重,急于娶妃沖喜,她本是要許給寧王做正妃的。
她已過了及笄之年,碧玉芳華,一襲柔絹曳地的牡丹薄水煙長裙,袖口用金絲銀線描著蝶云花紋,打扮得端莊嫻柔。
謝重華與江萱江蘊(yùn)進(jìn)了別苑,由侍女領(lǐng)著去荷上筑見她。
虞留郡主對謝重華挺好奇的,淺笑著喚了聲:“謝三小姐?!闭Z調(diào)婉轉(zhuǎn)悠長,似是在思慮,片刻添道:“是謝太傅家的小姐?”
謝重華微福,“回郡主,是的?!?br/>
虞留郡主頷首,應(yīng)道:“倒是聽我母親提起過,謝太傅的學(xué)問是極好的?!彼m和善,但不過稍稍寒暄,沒兩句便移過了視線。
江萱被她舅家的表姐妹拉走了,謝重華便與江蘊(yùn)倚在二樓的窗邊說話。水筑清涼,池上荷葉漣漪,波光瀲滟,遠(yuǎn)處青楓成林,將瓊樓玉宇隱在綠葉間,確實別致。
江蘊(yùn)卻道:“去年我來時覺得這院子可漂亮了,但先前和母親去了你三叔的府邸,便覺得此處也不過爾爾?!?br/>
謝重華聞言,心里生出幾分引以為傲的得意,好像表妹夸的是她自己府邸般。只是,抬頭望了眼四周,不盡誠意的小聲提醒:“哪有你這樣編排的,也不怕得罪了人。”
“表姐還不是這樣想的?我見你都笑了,偏我說出來你還不高興。”江蘊(yùn)俏笑著,故意湊近了拿話戳穿她。
謝重華臉不紅心不跳的正經(jīng)道:“想想就成了,你在這說好話,我三叔也聽不見,倒是別得罪了郡主?!?br/>
江蘊(yùn)眨著眼,“郡主在下面廳堂里呢,怎會上來。”
謝重華亦不是講究規(guī)矩的,何況好聽的話誰都喜歡聽,聽她提起謝元盛,又想著他離京都有兩月,也沒見傳封信回來。她即便想送,也不知他到底去了何地,難免有些郁氣。
“表姐你怎么了?”江蘊(yùn)見她笑意僵滯,歪著腦袋打量她。
謝重華正望著她蕩在耳邊的珍珠墜子發(fā)愣,聞聲反問:“你覺得,我三叔如何?”
“你三叔?”江蘊(yùn)似乎沒料到她會突然問這話,茫然的想了想,回道:“聽說他挺厲害的,皇上似乎很器重他,連太后都時常召見他呢。不過,他上次來府里接你時,我覺著吧,太過嚴(yán)肅了些,是不是不太好親近?”
“嚴(yán)肅啊,”謝重華呢喃,想起最早接觸他時,的確是冰冰冷冷難以近人。那時候尚在金陵,他往日絲毫不過問謝府里的家事,卻實實在在關(guān)心著她,那晚她被祖母打了手,他還親自去宜生居將她帶出來,并替她上藥……也是那時候,謝重華覺得他只是面冷心熱,表面上瞧著對誰都不冷不熱的,實則卻很上心。
“表姐,有什么不對嗎?”江蘊(yùn)瞧她出神的模樣,很是不解,正要再問時,聽得身后傳來喚聲,轉(zhuǎn)首便見一身緋色霞裙的裴穎走了過來,“謝姐姐,阿蘊(yùn)?!?br/>
二人與她打了招呼,江蘊(yùn)極喜歡她,熱情道:“有陣子沒見你了,最近可是很忙?”
“倒不是忙,只我外祖母臥床,便替我母親去她身邊盡孝,在我舅舅家住了有大半個月。后來回府沒兩日,又被太后傳進(jìn)宮小住了陣子?!迸岱f說著,看向謝重華,“對了,我外祖母摔跤的事兒,謝姐姐肯定知道的,對嗎?”
威遠(yuǎn)侯府老夫人摔跤臥病的事情,謝重華確實知曉,那日三叔還想她隨他一同前去探視,只被她拒絕了,此刻聽到裴穎問起,點了點頭,也隨口添了句:“如今蕭老夫人如何了?”
裴穎笑笑,“好許多了,太后姨母派了御醫(yī)去蕭家替外祖母診治,治好了才準(zhǔn)回宮。我當(dāng)時離開時,外祖母都能下地走動了?!?br/>
謝重華點點頭,“這就好?!?br/>
“姐姐是幫盛哥哥問的嗎?”
裴穎忽來的問話,讓謝重華與江蘊(yùn)對視一眼,均有些摸不著頭腦。
“我三叔為何要問這個?”
“這和我表姐的三叔有什么關(guān)系?”
面對齊齊疑惑,裴穎連忙斂去神色,頗是苦惱的自言自語了句:“唉,我怎么給忘了呢……”語氣微頓,又抬頭接話:“沒什么關(guān)系,我隨口提的,畢竟先前盛哥哥也去探望過我外祖母?!?br/>
這一看就知是個知情人,謝重華多半也猜到了謝元盛和裴家以及威遠(yuǎn)侯府蕭家的關(guān)系都不簡單,見狀只是淡笑。
他既瞞著,那裴家人肯定不會透露,多問無益。
“對了,我有事想問你,謝姐姐?!迸岱f突然正色的說,又別有深意的看向江蘊(yùn),“阿蘊(yùn),你可不可以把你表姐先借我一會兒?”
江蘊(yùn)性情直率,見狀嘀咕道:“什么悄悄話,非不讓我聽?”話是這樣說著,人卻挪開了腳步,“那你們先聊,我去找我四姐。”
裴穎含笑的謝她。等江蘊(yùn)走遠(yuǎn),便湊近了小聲問:“謝姐姐,你是不是和我哥吵架了?”她至今都不知自己鬧了個烏龍。
提到裴繼,謝重華稍稍不自在了些,避著其目光接話:“怎么會,沒有的事?!毕肓讼耄X得即使不能說自己和三叔的關(guān)系,但和裴子延的必須道明白了,便解釋道:“阿穎,其實我和你哥哥并沒有什么的。”
裴穎哪里肯信,狐疑道:“但明明不是這樣的,你和我哥哥不是情投意合嗎?你突然搬出盛哥哥的府邸,一定是因為在躲我哥哥。”
“沒有!”謝重華拉她胳膊,走到了另外處角落的窗邊,細(xì)聲道:“你誤會了,我與你哥哥真的沒有其他,不信你回去問他?!?br/>
“我哥好面子,哪里肯和我說真話?他上回還誆了我一匹香紗綢走,卻不肯說用途,肯定是給你的?!迸岱f信誓旦旦的語氣,似想到了什么般認(rèn)真道:“前幾日我在宮里,太后姨母問了我好些話。你不知道,太后最是熱情,平時就喜歡琢磨著給我哥哥和表哥們操心選妻。對了,你三叔,我記得她正打算在我舅舅家選位表姐許給他呢?!?br/>
謝重華聽得兩眼發(fā)直,不可思議的問:“什么?”
裴穎見她大驚小怪的,語氣自然道:“怎么了?我姨母很喜歡盛哥哥的,替他賜婚也很正常啊。其實啊,年前的時候,我聽說姨母找大長公主提起了虞留郡主和你三叔,不過當(dāng)時沒成?!?br/>
謝重華:“……”
她怎么不知道這其中還有這檔子事?三叔不是說,京中沒什么熱鬧的事情嘛,太后竟然想將虞留郡主許配給三叔?簡直奇怪,再怎樣重視的外臣,非親非故的,就那樣輕易以郡主許之?
裴穎的語氣太過理所當(dāng)然,并且謝重華又知曉前世太后便認(rèn)了位義女做復(fù)珠郡主,且真賜婚給了三叔,心知這不是假話。她雖然不知皇上和太后為何會這樣信賴并寵幸三叔,但三叔將來的特殊之處只會越來越多,謝重華告訴自己要習(xí)慣。
她輕輕應(yīng)了聲,“噢。”
“謝姐姐,你知道為何沒成嗎?”裴穎顯然是個好熱鬧的,既然提了,就特別興致勃勃,“你一定覺得,是大長公主不肯,對嗎?”
這自然是有理由的,謝元盛再怎么能干,到底只是謝家的庶子,又何況籍籍無名,就算如今得意,但論出身總不是風(fēng)光的,大長公主那樣尊貴的身份,看不上也很自然。
謝重華望著她,“難道不是嗎?你先前也說了,虞留郡主與寧王爺青梅竹馬,郡主必然也是不愿的?!?br/>
“才不是,這種大事說到底哪管郡主愿不愿意?三年前寧王娶張相府的大小姐為妃時,郡主也不同意,還求著大長公主進(jìn)宮去求情,結(jié)果大長公主反倒教訓(xùn)了頓郡主,并沒有為此去驚動皇上太后?!?br/>
裴穎知她對京中事情知之不詳,解釋道:“大長公主并不只是皇上的姑母,在太后面前也極有說話的分量,據(jù)說我姨母當(dāng)初還只是皇妃時,得大長公主施恩救過,因而十分敬重她。
你瞧先皇那么多姐妹,沒一位公主有她這樣的殊榮,所以大長公主的與我姨母感情是真的十分好,如果她開口,姨母一定不會勉強(qiáng),但她從來都不會違背我姨母意愿。當(dāng)時提到你三叔和郡主時,大長公主并沒有反對,卻是你三叔沒有同意,否則這時候說不定你就是在你嬸母的別苑里了。
謝重華默言,嬸母……她突然就失了看外面風(fēng)景的興致,拉了她準(zhǔn)備往樓下走,“時辰差不多了,我們下去吧?!?br/>
“等等,你還沒說你和我哥哥的事情呢!”裴穎最關(guān)心的,自然還是這個。
謝重華無比認(rèn)真道:“我方才講的,都是真話,這件事有些復(fù)雜,回頭你就明白了??傊悴灰`會了,也不要開這樣的玩笑。”她三叔肯定不喜歡聽到這種話。
“不嘛,你今日與我一道回去,我讓我哥去找你,好不好?”裴穎并不放棄,態(tài)度固執(zhí)。
謝重華想了想,裴家既然都知道三叔和謝家的關(guān)系,那也沒什么好再遮掩的。亦或許是被裴穎方才的那番話給激的,謝重華不加遮掩道:“阿穎,你剛不是好奇我三叔為何拒絕嗎?你都知道他和謝家如何了,那你說為何我獨住在尉主府,而我二姐還在謝宅?”
裴穎一時沒反應(yīng)過來,等意識過來時謝重華都走下了二樓,她站在原地啞口無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