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季側(cè)臥在柔軟的床褥上，一顆一顆吃著侍女喂到嘴邊的榛子。

    長路漫漫，他覺得以他的年紀(jì)，這應(yīng)該是最后一次離開央都遠(yuǎn)行了。

    畢竟他早已過了盛年。想當(dāng)年他陪同先皇北征，一口氣騎死了三匹馬，可現(xiàn)如今，就是坐在這五匹馬拉的輦上，都覺得骨頭架子快要被顛散了。

    他喝了整杯甜酒，等身子暖了，才移到窗前，撩開填充了羽毛的簾子往外看。

    外面漫天大雪，天地一色，白得令人不覺中就心升肅敬之意。

    自從進入孤風(fēng)北境，不是刮風(fēng)就是下雪，還有一天趕上了暴風(fēng)雪。

    好在他們隊伍里有很多隨從，都是跟著嫁入王府的杜若琪的陪嫁，對北境的天氣和地形了如指掌，一路上才能屢次化險為夷，平安無恙地到達北境腹地。

    孤風(fēng)北境好大呀。他將視線投向遠(yuǎn)方，雙眼漸漸地失去了焦距。

    這里的土地面積是央都的好幾倍，雪季時人們都不愿出家門走得太遠(yuǎn)，所以才顯得人煙稀少。

    但曾在孤風(fēng)北境拼戰(zhàn)駐扎很久的蕭季知道，此處居民各個驍勇善戰(zhàn)，而且非常齊心，平日里不見人影的茫茫雪國，一旦遭遇戰(zhàn)事，人們會出其不意地從四面八方涌出來。

    他們就像雪花一樣人數(shù)眾多，且連綿不絕，源源不斷地前仆后繼，直到將入侵者掩埋在厚重的積雪之下。

    當(dāng)年的廝殺聲再次回蕩在蕭季腦海里。孤風(fēng)北境之外皆為異族，多年來他們犯境之心不死，卻從未成功過。

    聽說現(xiàn)在的鎮(zhèn)北大將軍是朱錄廣的親戚。難怪六弟一直譏諷，說這孤風(fēng)北境如今不姓“蕭”了。

    說起來北境郡王朱錄廣是當(dāng)今皇上的表親，皇太后的娘家人。

    蕭季哼笑一聲。心想，這里、央都、整個國家姓不姓“蕭”有什么打緊？反正還不是他蕭昊的。

    從央都出發(fā)，到這孤風(fēng)之地，整支隊伍緊走慢走還是走了將近一個月。這次皇上命他陪護二皇子和卿羽公主來北境真是件折騰人的苦差事。

    一串馬蹄聲由遠(yuǎn)至今，他追著聲音看過去，二皇子騎著馬從他所乘的輦車旁奔馳而過，揚起一地雪花。

    蕭季望著二皇子的背影，心想那孩子騎在馬背上，策馬揚鞭的模樣倒像極了他這個叔叔年輕時候的模樣。

    “主子！不要跑得太遠(yuǎn)！”二皇子的隨身侍衛(wèi)從后面追過來。

    “不礙事，也沒剩多少腳程，眼見著就快到城門口了，讓他去吧。別掃了皇子興致?！?br/>
    寒風(fēng)灌進輦中。蕭季喊完話，忙把簾子放下。只一會功夫，他就覺得快凍僵了，一把摟過伺候在旁的侍女，翻身將這溫香暖玉壓在身下。

    當(dāng)這支隊伍浩浩蕩蕩來到孤風(fēng)北境內(nèi)城城門外時，蕭季才懶洋洋地讓同樣衣裳不整的侍女伺候他穿戴整齊。

    蕭季從輦車上走下來。一眼望去，城門口迎接的隊伍足有二百余人，旗幟招展。地上的雪被清理干凈，鋪上錦繡地毯，兩邊有人撐著巨大的傘蓋，傘下不見一片落雪。

    就算是久住央都的季王爺也不由得感慨，杜家和朱郡王真是好大的排場。

    他抬眼看見迎接的隊伍里幾乎全是熟悉的面孔。

    佇立在正中位置，一襲紫袍的是朱郡王。

    蕭季十分不喜歡這位長著一對細(xì)長眼睛的郡王。朱錄廣的臉上總是掛著讓人琢磨不透的笑容。

    表面上一味諂媚討好，背地里指不定多惡毒。就像他那個在宮里的姑姑，狐媚先皇，迫害其他嬪妃。

    蕭季只要想到自己母妃在后宮遭受的冷待，就覺得對朱家人的怨恨沒辦法隨著時間流逝而釋懷。

    他把視線從朱錄廣身上移開。

    站在朱錄廣側(cè)后方，比朱錄廣高了將近一個頭，披著毛皮斗篷，活像一座小山的男人是他的親家杜金尊。

    蕭季越過杜金尊，看向站在迎接隊伍后面的陸子白。一眾人里最惹眼的就屬這位與白茫茫大地融為一體的白衣公子了。

    蕭季在央都見過他，第一眼便驚為天人，連一向好色，睡過數(shù)不清的俊男美女的季王爺都忍不住感慨，此人容貌天下無雙，只可遠(yuǎn)觀，不可褻玩。

    蕭季頓時覺得心情大好。能在這冰天雪地酷寒之境看見陸子白，好像整個人都沒那么疲憊了。

    “真是美人如春風(fēng)?！笔捈菊f著，開始在人群里尋找自己那位九弟弟。找了半天，也不見蕭肅人影。

    “孤風(fēng)北境朱錄廣，恭迎王爺，二皇子，卿羽公主大駕?！?br/>
    朱錄廣的話使蕭季的關(guān)注點重新回到眼前。他揮揮手，示意朱錄廣不必行禮。然后快步走向杜金尊。

    杜金尊就算鞠躬行禮，都沒比蕭季矮。蕭季伸手拉住自己這位親家：“咱們也算自家人，不必多禮。說起來，這次若琪他們夫婦沒能一起回來省親，你可不要挑理呀?！?br/>
    “我怎么會挑理。若琪那孩子早就來了書信，說我那賢婿受皇命前往金邊賑災(zāi)?！?br/>
    “是，我那幾個孩子里屬奕鳴年輕有為。出發(fā)前皇上還跟我透露過，如果這次的差事辦得好，會給他加爵封地。”

    兩人站在傘蓋下旁若無人地閑話家常時，朱錄廣開始向二皇子行拜禮，女眷們彼此行禮，互相贊許對方的容貌、舉止，甚至連服飾珠寶都沒落下。

    杜若風(fēng)走過去為卿羽公主披上用火狐貍皮制成的斗篷。

    這位一身華服的小公主，雖然一直昂著頭，緊抿朱唇，面帶不容侵犯的莊嚴(yán)神情，但俊俏的小臉早已經(jīng)凍得發(fā)紫。

    她感激地朝杜若風(fēng)笑笑。

    迎接儀式還沒完全結(jié)束，二皇子便嫌站得太久，開始不耐煩地跺腳了。

    二皇子的一舉一動，蕭季都看在眼里，但他刻意拖延見面禮的時間，繼續(xù)與杜金尊交談：“我那位九弟太不像話了，自告奮勇打頭陣，結(jié)果偏偏只不見他?？隙ㄊ怯趾茸砹?，一味躲懶去了。”

    “季王爺，杜府三小姐病重，九爺此時正在幫大夫為三小姐醫(yī)治，故此才沒能前來迎接尊駕，還望季王爺不要怪罪?！?br/>
    蕭季看見陸子白，臉上立馬笑開了花：“既然陸公子這么說了，我自然不怪他。方御醫(yī)，這里暫時不需要你陪同，快去三小姐那里幫忙吧?！?br/>
    “小女怎么好勞煩御醫(yī)？”

    “咱們是親家，正所謂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金尊替小女多謝王爺抬愛。”

    一旁的二皇子終于發(fā)脾氣了，語氣蠻橫地說：“好了！什么了不起的事嗎？非站在這里說？趕緊進城吧！”

    蕭季與二皇子的母妃是舊相識，又覺得這位皇子很面善，所以打心里喜歡他。但這位皇子被他母親慣壞了，凡事太由著性子來，容易急躁，還很偏激。他有心幫二皇子矯正不良的品行。

    對于皇子無禮的態(tài)度，杜金尊倒不在意。他平日往來各地做生意，什么人沒見過？

    “哈哈哈，看我一時高興，竟怠慢了尊客。”杜金尊用眼色讓朱錄廣引領(lǐng)皇子公主進城，自己則拖住蕭季走在后面。

    城里歌舞喧囂，用七彩宣紙做成的花從城樓上撒下，混合著飄雪，徐徐而降。

    “親家是不是有什么事要說？”蕭季低聲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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