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卻去歲大旱,至今仍然未曾恢復(fù)的濟(jì)南與齊郡之外，能抵擋袁譚的就只有尚算富庶的北海。

    聽聞袁譚攻伐青州的消息,劉備曾經(jīng)十分擔(dān)心，甚至寫信給陸懸魚,明示要她盡量幫一幫北海相孔融。

    劉備和孔融是有一點(diǎn)交情的,但這封信的出發(fā)點(diǎn)不是什么私人交情,而是徐州需要北海這個緩沖帶。那位袁家大公子有勇武善戰(zhàn)的名聲,但也十分桀驁自負(fù)，除了父親袁紹帳下的幾位謀士之外,很少聽說袁譚稱許過誰,也很少聽說袁譚瞧得起誰。

    這樣一個好勇斗狠的年輕軍閥要是將領(lǐng)地推進(jìn)到徐州的邊境線上,不啻于一個反社會殺人狂拎著刀子日日夜夜站在家門口,一樣的壓力山大。

    因此為了徐州的百姓,徐州的士族,以及劉備自己,他也不愿意讓袁譚吞并青州——甚至于諸侯爭霸,不想讓競爭勢力變強(qiáng)這種理由都變得次要了。

    徐州剛剛平定，想要掃清內(nèi)部各路敵對勢力還需要一段時間，而且這么個殘破的徐州一時半會兒也無法表演撒豆成兵的魔術(shù)，變不出許多兵來支援北海，但劉備為此也表明了態(tài)度：在聽說田楷出逃之后，他立刻表奏朝廷，請封孔融為新任青州刺史。

    與此同時，袁紹也上了表，封袁譚為青州刺史。

    大家雖說面子上還是和和氣氣的，但其實(shí)態(tài)度立場都很明顯。

    ——就看孔融能不能堅(jiān)持得住了。

    陸懸魚原本沒把青州大小事放在日程表上。

    她當(dāng)務(wù)之急是需要查清楚瑯琊和東海兩郡到底有多少田，田在哪；有多少農(nóng)人，人在哪；能打出多少糧食，糧在哪；

    這樣三個十分簡單的問題，她永遠(yuǎn)想不到下面能跟她玩出多少花樣。

    有的農(nóng)人逃去士人家里當(dāng)隱戶了，有的田被鄔堡給占了，有的糧食被山賊給搶了。

    她需要一家家的士人打過來，一戶戶的鄔堡也搶過來，一個又一個山頭的山賊揪出來。

    士人總有人脈和聲望，她若是態(tài)度粗暴些，有的農(nóng)人便會立刻吃了洗腦包，覺得“這將軍待貴人們都如此蠻橫，難道能待我們和氣嗎？此時不逃，更待何時！”

    ……于是她派下去的人態(tài)度軟些勸不動士人，態(tài)度硬些就士人和農(nóng)人一起開始逃，大包小裹放上板車，那個架勢分明就是“曹操都沒讓我逃！你讓我逃了！這名聲我不要了！你要不要，你看著辦吧！”

    ……這些刺頭得讓她無從下手的地方，她就干脆派了些世家青少年去，這些青少年雖然廢柴，但身后各自都有家族，經(jīng)常能找到跟那些世家沾親帶故的中間人，到底是動之以情還是曉以大義，反正這工作就派給了他們。

    其中一部分士人就還不錯，說服了一陣子之后，好歹是愿意配合編戶齊民的工作，再心不甘情不愿地繳納糧稅。

    另一部分士人態(tài)度還是不行，只能丟出一只陳群，用魔法打敗魔法，有什么不忠不孝不仁不義的帽子扣一扣。

    剩下最后一小部分士人還不配合的，那就只能跟鄔堡的堡主們一起接受軍隊(duì)的碾壓了。

    瑯琊與東?？?nèi)大大小小二三十個鄔堡，這數(shù)月間陸懸魚只動手拆了幾個，考慮到影響和經(jīng)濟(jì)收益，她只挑最大個兒的拆，因此這幾個鄔堡都修得十分氣派堅(jiān)固，甚至比得上一般的郡城，其中最大的那一個連護(hù)城河都挖了一條。因此那位鄔堡堡主也十分傲慢，聲稱自己這座土城固若金湯，當(dāng)?shù)闷稹叭f歲鄔”的美名，若是陸廉那小婦人敢來，就要教她明白這世間的道理。

    ……也不知道他是真文盲還是假文盲，這么不吉利的名字也往自己家里攬。

    后來陸廉找了個販牛羊的商賈，讓他領(lǐng)了牛羊前去鄔堡，表示自己有急事要回返冀州老家，想便宜處理了這些牲口。這位閉城數(shù)日的堡主沒忍住，開了城門，放牛羊進(jìn)去時，藏在外面的騎兵也就跟著一股腦沖了進(jìn)去。

    那位堡主的臉色精彩極了。

    盡管他被繩索捆著，被兩名士兵死死地壓在地上，額頭上全是灰塵，但看到陸懸魚走進(jìn)來時，他還是憤怒得扭曲了五官。

    “妖婦！你這妖婦——！”

    田豫臉色一變，上前一步，怒斥了士兵幾句，“為何不堵了這癲貨的嘴！”

    “堵什么嘴，”她平心靜氣，“你去清點(diǎn)財(cái)物就是?！?br/>
    “將軍——”

    “我有分寸?！?br/>
    田豫不是個啰嗦的，最后看了一眼那人，然后便領(lǐng)了幾個親兵匆匆走開。

    “毀我家業(yè)不算，你將來必要?dú)Я诉@天下！妖婦！”堡主破口大罵道，“乾坤綱紀(jì)，皆毀于你手！”

    “怎么我就妖婦了？”她有點(diǎn)摸不清楚頭腦，“你不交糧稅，你有理嗎？”

    “若不是你使了詭計(jì)，我這萬歲鄔豈能被你所破！你不過是借了劉備的兵！逞了他的寵愛才這般囂張！”堡主大罵道，“你這妖婦！賤婦！我要一刀殺了你！”

    她揮揮手，“給他放了?！?br/>
    ……她很早以前看過一個視頻，說有種小狗狗是在主人懷里，或者是主人用繩牽著的時候，對著別的狗狗叫得特別兇。

    一旦主人將它放下來，或者是將繩子解開，小狗狗就會瘋狂逃竄，回到主人腳下要求他將自己抱起來或是重新拴了繩子，然后才能叫。

    這位已近知天命之年的堡主也是如此，他被解開了繩索，又有人丟下一把環(huán)首刀給他后，他忽然就好像按下“靜音鍵”似的，不吭聲了。

    “贏了我，你就能保住你的家業(yè)，”她平心靜氣地說道，“快拔刀?！?br/>
    “手別抖?！?br/>
    “刀尖往上，再往上一點(diǎn)，”她好心提醒了一句，“腳掌，腳掌方向歪了——”

    她的話還沒說完。

    她的話里也不含嘲諷。

    但那個面色鐵青的男人還是嘴唇顫抖著，手也顫抖著，一臉絕望而猙獰地?fù)淞松蟻恚?br/>
    刀光劈了下來！

    ……她隨意地甩了一下黑刃。

    一滴血珠自黑刃的刃身流過，落在泥土里。

    “輸了我，你不僅為婦人所殺，”她聲音里帶了一點(diǎn)憐憫，“而且死無葬身之所?！?br/>
    兩旁的士兵被那一道迅疾無比，甚至看不清出劍方向的劍光所震懾，一時說不出話來。

    “頭割下來，留著給那些鄔堡堡主們提提神，”她說道，“尸體丟出去喂狗?！?br/>
    ……她自覺還是很仁慈的，只挑了幾個大鄔堡來拆，而且盡量不搞夷族，只殺一殺那些特別死硬，特別蠻橫的家主和直系成年男丁們。瑯琊那么多田地都荒了，奴仆們送過去每人分一塊地當(dāng)農(nóng)人不香嗎？其余家屬十年之內(nèi)不分地，勞動改造一下，看表現(xiàn)再分地不也很香嘛。別管之前是不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小姐太太，扔在田里總會干活的，總比一股腦塞坑里埋了要強(qiáng)吧！

    ……但不知道為什么她的名聲就出了點(diǎn)小問題。

    原來這兩郡的頑抗分子罵她是“妖婦”，說她“美色惑人”，才讓劉備封她為別駕，竟還能督兩郡軍事，做了這樣的荒唐之舉。

    現(xiàn)在他們不這么罵了，他們罵得更直白點(diǎn)，而且跟她的性別沒啥關(guān)系。

    “那個陸廉就是一條惡犬！瘋狗！四處咬人！”

    “不錯！這樣殘暴的禽獸竟來了瑯琊，如何是好？！”

    “依為兄之見……不如暫避鋒芒?！?br/>
    “……難道我們還要讓著她不成？”

    “我們?nèi)趟粫r罷了，聽說她能謀到這個職位，也是下邳陳氏為她求來的?！?br/>
    “陳元龍果真湖海氣！這樣的荒唐事也做的出！”

    “不要緊，石泉的王家與下邳陳氏有舊，我們可以求他修書一封……”

    這封信送是送出去了，但陳珪最近身體不適，閉門休養(yǎng)，因此這封信不得不送去了廣陵。

    等到陳元龍的那封勸誡信姍姍來遲時，陸廉正準(zhǔn)備對最后一個小鄔堡下手。

    “阿兄的信？”她拿了這封信，很是認(rèn)真地思考一番，“為何此時才來？既如此，我便收手了吧?！?br/>
    她請了這些鄔堡堡主們來赴宴，并且表達(dá)了歉意，聲稱自己以后再也不會這么簡單粗暴，傷了大家的心時，大家都感動得紅了眼圈，一疊聲地贊嘆她寬和仁義的高潔品行。

    【其實(shí)有些事是不必強(qiáng)求的?！?br/>
    【……比如說？】

    【比如你想學(xué)臧霸說話，這就沒什么必要，】黑刃說，【你學(xué)不來的?！?br/>
    她握著杯子，環(huán)視下面那些敢怒不敢言的土豪強(qiáng)，感覺心里很是納悶。

    【但他們看起來都信了啊?！?br/>
    【那證明他們比你學(xué)得更像點(diǎn)?！亢谌泻軠睾?，也很客氣，【聽我的，別在這條路上努力了?！?br/>
    總之，就在她夜以繼日以繼夜，像一個陀螺一樣不斷催促并毆打著兩郡的世家豪強(qiáng)，讓他們趕緊把糧稅交上來——連臧霸都乖乖交了糧食——為此甚至連名聲都不要了時，北海傳來的消息讓她破防了。

    之前她和田豫太史慈商議過，青州戰(zhàn)事究竟會如何，大家最后得出的答案是：

    袁譚能得到濟(jì)水之北的全部青州土地，但想打過濟(jì)水，還要等待來年。理由很簡單，濟(jì)南與齊郡的抵抗力量很弱，想過濟(jì)水并不難，難的是袁譚需要糧食。

    ……這時代的戰(zhàn)爭很奇妙，主帥們出兵是沖著糧食去的，回家也是因?yàn)榧Z食不足而回。

    哪里有糧食，哪里就能迅速拉起一支兵馬；哪里有糧食，哪里就會引來窺伺的目光。

    北海富庶——有糧，因此袁譚一定會打。

    但他這段跑路事件足夠孔融將糧食收盡，等袁譚兵臨城下，面對的就是一個兵精糧足城墻高厚的北海，他在北海餓著肚子跟孔融對峙一冬天可不明智，又冷又餓的士兵能干出來點(diǎn)啥，誰都不知道，誰心里都知道。

    因此袁譚將攻伐北海的時間定在了來年春天，到時還有一波春小麥，搶了那波糧食，他就能安然跟孔融耗到天荒地老。

    陸懸魚是這么想的，田豫是這么想的，太史慈是這么想的，連陳群也覺得這個思路很對勁，符合兵家的正常思路。

    但袁譚玩了一個小把戲。

    大概是郭圖出的這個主意，派使者帶了金帛，去跟北海境內(nèi)的那些賊寇們打了招呼，攛掇他們搶糧，放火，攻城。

    這些賊寇不像泰山寇這般兵精糧足，人強(qiáng)馬壯，他們只是一群青州黃巾余寇，零散地躲在北海各處，因此只要孔融派出郡兵，四處剿滅即可。

    ……但是孔融，他，沒有，出兵。

    ……他在城內(nèi)，坐視著那群賊寇將北海百姓今秋的糧食洗劫一空。

    ……當(dāng)這個消息傳進(jìn)城時，這位孔北海瀟灑地?fù)]了揮手，然后繼續(xù)讀他的書去了。

    這意味著，北海的守軍在明年春天袁譚南下時，將不會有足夠他們堅(jiān)守的糧食。

    破口大罵過后的陸懸魚徹底冷靜了。

    孔融雖然廢得令人發(fā)指，但他仍然是盟友，并且真心實(shí)意地依賴著劉備，支持著劉備，從來沒有過什么壞心。

    ……這人但凡有點(diǎn)壞心，也不至于讓人操心成這樣了。

    總之，盟友！就得想辦法幫一幫！

    在想辦法之前，這位徐州別駕調(diào)動起自己為數(shù)不多的幽默細(xì)胞，如此說道：

    “我聽說如果與孔北海為敵，只需要一千兵士就能夠打敗他。”

    陳群微微睜大了眼睛。

    “如果與孔北海為鄰，需要常備五千兵士來注意邊界的動向?！?br/>
    太史慈開始摸自己的胡子。

    “如果與孔北海為盟，需要一萬兵士，才能救得了他?！?br/>
    田豫臉色很有點(diǎn)哭笑不得地開口了。

    “將軍這是哪里聽來的刻薄話，難道是簡憲和先生說的嗎！”